房内,古琴立在角落,銅鏡置在木制的梳妝台上,滿屋子的清新閑适,樸實無華,一張四角立着漢白玉柱子的大床上卻躺着一隻黃棕色底色,夾有純黑色斑紋圖案的虎斑貓。
此刻,它已了無生息,一縷生命的逝去,讓周遭的景色像是感染了這份死亡的氣息也都灰白暗淡了,與那繡着蘭花的桃紅色窗幔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微風輕揚,那蘭花便像活的一般,妖豔的綻放着強勁的生命力,卻無法分給它一些。
雖然虎斑貓長得都差不多,但雨默不會認錯,這的确是達達。
她将醫藥箱放在床上,細細的檢查了一下它的情況,毛色漂亮,且有一圈較淺的銅色呈環狀包圍着黑色的斑紋,讓它看起來泛着些許金紅色,頸略短,肌肉發達,符合優質的虎斑貓特點,她也很快發現了那道巨大的傷口,非常嚴重,已經傷到了内髒。
她俯下身,貼近它的胸口位置,傾聽了一會兒,心跳已經沒了,她又伸手撫了撫它的身體,體溫還很熱,身體還很柔軟,再撥開它閉阖的眼皮子,觀察它的眼球,琥珀色的玻璃體還很清晰,沒有絲毫渾濁,這代表死了還不到五分鍾。
還有機會!
她迅速打開醫藥箱,将裏頭放的藥,一股腦的倒了出來,有些占地方,她就随手往後扔去。
小狼進來的時候差點被她丢過來的藥砸到,幸好身手快,她扔一個,他接住一個。
“默默?”
蔔芥已宣告了達達的死亡,面對心腹的逝去,他很不好受,但她的舉動轉移了他的悲傷。
“别來煩我,忙着呢!”雨默專注的将醫療箱上層的夾闆取出,然後扣動中間的一塊滑闆,将藏在最深處的便攜式心髒除顫器取出,這種心髒除顫器是由電池和電路組成的脈沖發生器,不需要插電源,本身就已充滿了電,能定時發放一定頻率的電擊。
這東西她很熟悉,小狼卻很陌生,“默默,你要幹什麽!?”
“救人!”這還用得着問嗎。
她将兩個形似熨鬥的金屬片接到除顫器上,并在上頭塗上一層透明的凝膠,接着互相摩擦,使凝膠能均勻附着在金屬片上,來山海界前她還猶豫着要不要帶上除顫器,畢竟這是性命交關的時候才會用到的東西,小狼那麽強大,說不定帶了也是白費,不過她素來是個喜歡未雨綢缪的人,最後還是一股腦的塞進了醫療箱。
“默默,達達……已經死了。”妖雖然生命力強大,但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複生。
“知道,不過還沒死透……”心髒停跳後的十分鍾内,依然還有回生的機會。
死還分透與不透,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默默,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就先站一邊,現在分秒必争,等我救完人了再和你解釋。”
她溫柔的撫了撫達達的小腦袋,“你可要争氣,一定要活回來!”說完,她轉動着除顫器上刻着焦耳數值的定位器。
便攜式的除顫器和醫院手術室的除顫器在功率上差了一些,隻是作爲輔助急救用,但對小動物卻是足夠了。
達達若還是人的形态,怕是功率會不足,但貓咪的樣子卻不用擔心,因爲很小隻嘛,不過也幸虧他變回了原形,不然她還得糾結一番。
想起在林海山洞,第二次給璃王縫傷口的時候,她就要求他變回了原形才縫針,璃王那是一臉的不情願,也很疑惑,她這個巫師看病怎麽還會有這麽離譜的要求。
這哪是什麽要求,分明是操守問題,獸醫怎麽能給人看病,這是違反獸醫法則的。
現在達達變回了貓兒,也就沒那麽多顧忌了。
小狼想靠近問清楚,卻被她兇狠的瞪了一眼,“站一邊去,别在這裏礙手礙腳的。”
除顫器會釋放電流,刺激心髒複蘇,所以放電時必須清場,不能讓第三者接觸到患者,否則很容易出醫療事故。
蔔芥進來的時候正好見到雨默這副兇狠樣,除了绮羅公主外,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态度這麽惡劣的對小狼說話,整個人都懵了,然後是她手裏的器具,他從來沒見過,更懵了。
“丫頭,你到底想做什麽!?”他這個大巫師已經盡力了,救不活就是救不活,她區區一個人類又能如何,何況達達已死,死了如何能救?
雨默覺得和這幫愚民沒什麽好解釋的,解釋隻會浪費時間。
見她不理睬,蔔芥舉步朝前走去,想看個明白,但還沒靠近雨默,便被小狼擋下了。
“你攔着我幹什麽!?”
小狼嚴肅道,“默默說了,不準靠近。”
聽聞,蔔芥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腦門上長了一對犄角出來似的古怪,“你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她對你那麽兇,你還那麽聽話。”
“你救不了,默默或許有辦法。”他剛才想起雨默是軒轅界的巫師,當然在那裏不稱呼她是巫師,而是……獸醫。
“胡鬧,人都死了,如何能救?”
蔔芥聽過雨默是巫師的事,但他一直當那是玩笑話,沒有妖力的人類怎麽可能會是巫師。
雨默回頭道,“你救不了那是你的事,爲何我不能救,你都說達達死了,那就死馬當活馬醫,你又沒什麽損失!小狼,趕他出去。”
他要是繼續在這裏叽歪,她還怎麽救人。
蔔芥正要張口反駁,小狼卻是哦了一聲,真把他往外趕了。
被推出門口的蔔芥已是一臉見到鬼的表情,“你小子是被她迷得六親不認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你老的記憶力有問題了,我從小到大聽過你幾回話,出去,默默說了需要安靜。”
“魅……”
那個羅字還沒出來,呯的一聲,門被小狼‘六親不認’的關上了。
面對緊閉的門扉,蔔芥氣得直跳腳,“臭小子,在女人面前當忠犬是沒有好結果的。”
“大人,大人,長老們來了。”門口的侍衛滿頭大汗的跑了進來。
“他們來幹什麽!?”
“說是來祭拜達達将軍。”
話剛說完,三個老人家便從對門的院門處齊齊走來,身上的衣服顔色各有不同,分别是紅、黃、青。
爲首的是一個紅衫老婦人,白發婆娑,但臉色紅潤,精神矍铄。
蔔芥啧了一聲,這群老妖怪平時都見不着人,這時候卻出來鬧騰了,既然來了他也隻好勉爲其難的應付了。
犬妖族的長老一共有五位,爲首的紅衫老婦人,便是紅松長老;黃色袍子,腰上挂着一個玉葫蘆酒壺,有些駝背的老頭兒是黃桦長老;青色袍服,身材魁梧,臉上有道褐色疤痕,猶如莽夫一般的老人是青杉長老;剩下沒來的兩位,一個名喚紫藤,一個名叫蒼梧,是一對夫妻,其中蒼梧長老的品階最高,被稱爲大長老。
長老的地位在王之下,但有監督王權的作用,在非常時期也有與王共同管理族群的權利,蒼梧長老管理行政,黃桦長老和青杉長老管理軍隊打仗,紫藤長老和紅松長老則是管官員的監督,五位長老之間互有監督制約,共享決策權,也是智囊團的存在。
“蔔芥,達達真的亡故了?”紅松長老眉目慈祥,雖已遲暮,但看五官,年輕時必是個大美人,此時她眼露一絲悲傷。
“是!”
“可惜啦,可惜啦!”說話的是青杉長老。
“現在人在何處?”
蔔芥指了指了身後的門扉,“在裏頭。”
三位長老此來就是祭拜焚香的,聽到在裏頭,便上前打算開門,卻發現門被關上了。
“爲何門扉緊閉?”
蔔芥呵呵了一聲,“這就要問你們口中那位英明神武的王了。”
“何意?”青杉長老是三人中體型最爲魁梧,形貌雖像個莽夫,但眼中的氣度一看就知道是大智若愚的人。
未等蔔芥回話,紅松長老身邊的心腹護法已經将剛才發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轉達給了三位長老。
“胡鬧!”紅松長老聽後便是一聲怒喝,“怎能如此胡鬧!”
黃桦長老瘦小精悍,一雙慧目卻是又圓又大,他平時好酒,酒壺從不離身,言道:“達達将軍的遺體理當盛裝包裹,送回貓妖族,怎可讓個人類無禮折騰,若是讓貓妖族的女王知曉,怕是會生出間隙來。”
雨默的身份和來曆,這幾位長老都知曉,人類雖罕見,但在山海界也不是從來沒有過,知道她是自家王的救命恩人,是來山海界解毒的,也就睜一隻閉一隻眼了,如今竟然折騰起死人來了,這等行爲絕不能姑息。
“讓人開門!”紅松長老命令道。
“等等!”蔔芥擋在了門前。
黃桦長老瞪眼道,“你這是做什麽?”
“不做什麽,就是想讓三位先消消氣。”這三位都是族中有名望的長老,年紀大,脾氣也暴,但脾氣更暴的是魅羅,若是杠上了,怕是會打起來。
“達達是貓妖族女王慧錦最疼愛的兒子,若不是當年先後從魔獸手中救下年幼的他,他也不會爲了報恩,自貶身份的來犬妖族做王的護衛,如今死在我犬妖族中,我們勢必要好好安撫慧錦女王,如若不然,必起紛争,這遺體又怎能讓一個人類欺辱了去。”
“紅松長老說的是,但現在不行,裏頭正忙着救人。”
“死了如何救?”
“我也不知,死馬當活馬醫了。”
“這是什麽話,你都不能救,她又有何能耐,快讓開,若是傷了遺體,怕是不能和慧錦女王交代了。”
“人不是我們殺的,實話實說就好,有什麽不好交代。”慧錦女王并不是昏庸的人,犬妖族日後若是和夜隼族有了紛争,貓妖将是最好的助力。
紅松長老口氣不穩道,“蔔芥,你到底站在哪邊?”
“我哪都不站,站的是一個理字。”他剛才細細想了一下,事情到了這地步,急也沒用,更不能讓這三個老妖怪再添亂了,他好不容易點醒魅羅别再對那丫頭動情,正是需要他自個兒冷靜想通的時候,這三個老妖怪進去肯定不會對那丫頭說好話,惹怒了魅羅,隻會讓他更想護着那丫頭。 他笃定那丫頭沒那本事,不過是逞英雄。
“蔔芥,讓開!”黃桦長老自然站在紅松長老這邊。
這時,門突然開了。
小狼目光森冷的瞪着門前的衆人,吼道:“你們有完沒完,吵得默默都割到手了,就不能給我安靜一點。”
他說的話,沒一個人能聽明白的。
割到手算什麽意思?
“蔔芥……”他目光直接略過了三位長老,完全當他們不存在。
蔔芥應道,“怎麽了?”
“借你的火焰獸用一下。”話落,也沒等蔔芥應承,他直接自己去抓了。
過了一會兒,一隻火焰獸被他掐着脖子帶進了房間,衆人正想跟着進去看看裏頭的情況,他又出來了,冷眼掃向所有人,撩下狠話,“誰再說話,我殺誰!”
看得出,他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呯的一聲,門又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