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造孽



()鄧嘉祥搓着她冰涼的腳,擡頭看她的眼睛:“嘉祥哥在這裏,你是知道的,對不對?那你還不趕緊回過神來,讓嘉祥哥帶你回家?”

像是聽到了鄧嘉祥的話,南河空洞的眼睛有了焦距,她轉了轉眼珠,目光落在了鄧嘉祥的臉上,眨了眨眼睛。

看着妹妹這個樣子,南汐簡直百感交集,熱淚從眼眶裏湧出來,瞬間便被夜風吹涼,順着她的臉頰流淌下來。

鄧嘉祥擡頭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然後他伸手,将南河抱了起來。

南河居然很配合,并不似剛才那般僵硬着身體,她順從地窩在鄧嘉祥的懷裏,臉靠在他的胸前,一隻手抓着他的衣襟,任由他抱着她走出草地,走到馬路邊。

鄧嘉祥的車就停在那裏,他抱着南河,騰不出手來拉開車門,便回頭看南汐。

南汐這才歎了一口氣,邁開腳步,跑了過來,打開車門。

鄧嘉祥把南河放在車後座上,他欲抽身退出來,他的衣襟卻被南河抓得死死的。沒有辦法,他隻好鑽進車裏,坐在了南河的身邊,朝着南汐揚了揚下巴:“小河不松手,你開車吧。”

南汐木然地拉開前面車門,坐進了駕駛座裏,發動了車子,往家的方向開回去。

她光着腳,又冷又累,渾身都在發抖。沒有跟别的車撞上,居然能安全地開回家,簡直是一個奇迹了。

在門口停好車,鄧嘉祥把南河抱下車,送進了她的卧室裏。南汐跟在他的身後,抱着肩膀,抖抖地進了家門。

鄧嘉祥安頓南河的功夫,她先是跑上樓,去路在遠的房間裏看了一眼。屋裏很亂,那隻三角架子還躺在地闆上,他不在,估計是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了吧。

她下樓,打他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喂?南汐,找到小河沒有?”

“找到了,已經接回家了......你怎麽樣了?”南汐關切地問了一句。

“我沒事,剛才隻是有些暈而已。醫生已經給我處理了傷口,讓我在這裏觀察一個晚上......但是我很清醒的,頭也不痛,一定不會有事。”他這樣說。

南汐吸了吸鼻子:“聽你說話條理清楚,我就放心了......謝謝你給鄧嘉祥打電話,幸虧他來幫忙,否則我就要驚動警察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說,好不好?”

“南汐......”路在遠喚了她一聲,又沉吟了幾秒,然後說道:“這種時候,你還能記得打來電話問一問我的情況,我心裏很感動......”

“應該的,是我妹妹打傷了你,你不追究,我也很感激。”南汐說。

“這件事不能怪小河,我......我也有錯.......”

他不認錯還好,他這樣道歉,令南汐更加羞愧難當。她咬了咬嘴唇:“我們的事再說吧,我妹妹的狀況不太好,今晚不能去醫院照顧你了,你早點兒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南汐挂斷了電話,急忙跑進南河的房間。

因爲房門開着,鄧嘉祥隐約聽見了南汐講電話的内容。

南汐一進屋,他用憤怒的目光瞪她:“我就知道這件事必然和路在遠有關,他如果不是心虛,也不會向我打電話求救。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南汐不想說,也沒有辦法說。

她隻當聽不見他的吼叫,去衛生間打了一盆熱水,擰了熱毛巾,給南河擦洗臉和手腳。

南河躺在床上,閉着眼睛,任南汐擺布,一隻手卻一直揪着鄧嘉祥的衣襟。

把她收拾幹淨後,給她蓋上了被子,南汐坐到床邊地闆上,将臉趴在床沿上,看着妹妹的臉,心裏在暗暗犯愁:妹妹好久沒有跑去通往爸爸公司的那條路了,照今天的情況看,她已經回到過去那種很不好的狀态了。明天要把周醫生請來看一看,如果妹妹又不說話了,她該怎麽辦呢?

“小汐......”因爲被南河扯着衣襟,鄧嘉祥隻能坐在她的身邊,倚在床頭上,居高臨下看着南汐。

南汐沒有看他,隻随口應了一聲:“什麽事?”

“你不覺得眼前的情形很熟悉嗎?記得你家剛出事的時候,小河也是現在這樣。那時候你每天夜裏守在她的床邊,我也陪你守着,她躺在床上,我們兩個坐在床邊,有時候我就那麽睡着了,醒來時身上一定會有你給我披的毯子......”鄧嘉祥回憶起過去的日子來,有些感慨。

南汐卻不爲所動,她扯過被子蓋住南河伸出來的一隻腳,淡漠地說道:“都過去了,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怎麽沒有意義?你看小河抓緊我的這隻手......還有,今晚如果我不來,她到現在還坐在草地上,不肯跟你回來呢!小河才是有心的孩子啊!這麽多年我對她的好,她都記着呢,她相信我,依賴我,她把我當成家人。而你呢?”

南汐擡起頭,把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小河是個什麽樣的孩子,你心裏很清楚。我一直瞞着她不提你的事,隻是想保護她。如果她能像一個正常的女孩子那樣看待事物,她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爲,會怎麽看你,你想過沒有?南河沒有判斷能力,我有!大家以後還要見面,彼此留些臉面吧。今晚你來幫我,我很感激。我們之間也僅限于此了,一會兒你回去吧,我知道你也不是太方便出來。”

見南汐的态度依然如此強硬,鄧嘉祥便歎了一口氣:“小汐,就算是爲了南河,你也應該給我一次機會的。我做錯了事,我對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很愛很愛你。你說我貪圖榮華富貴,我承認。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想過要一個人享受榮華富貴。如果我隻貪榮華,心裏沒有你,我又怎麽會跟你過好幾年的艱苦生活?攀上了裴家之後,我又何必再牽挂着你,自找麻煩?我是放不下你啊,我有多愛你,你都忘了嗎?”

鄧嘉祥說的話,乍一聽句句都在理,仔細一琢磨,又句句都不對味兒。他有他自己的邏輯,南汐也有她自己的原則。

“嘉祥,也許你對我的感情是真的,但是歸根結底,你更愛你自己。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總喜歡把自己的邏輯強加給别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就算了,但是這一次是大事,你結婚了,你是别人的老公了,再跟我糾纏不清,是對我極大的不尊重,這是我不能接受的,這個道理不難懂,你那麽聰明,你一定能明白的。”看着南河抓住鄧嘉祥衣襟的那隻手,南汐就沒有辦法對他發火,隻能耐心地跟他解釋。

可鄧嘉祥顯然不是能輕易被說服的人,他痛心地皺眉,說道:“我知道我錯在哪裏,我錯在沒有早些跟你商量,錯在讓你措手不及。我當初害怕你不同意,就想先斬後奏。現在我最後悔的就是這個決定,如果我早些讓你知道,征得你的同意,你不會這麽恨我的......”

南汐覺得他的話很可笑,可她又笑不出來。她覺得好悲哀,男人和女人相處年久,總是有一種完全了解和掌握了對方的自信。事實上這種自信多麽脆弱,簡直不堪一擊。

看看鄧嘉祥,交往四年,她都不了解他竟然有這麽頑固剛弼的一面,而他也不了解她做人的底線在哪裏。

她覺得,這件事再讨論下去,也隻是雞同鴨講。于是她說:“嘉祥,我們的人生觀已經出現了徹底的分歧,這件事不必再讨論了吧。總之你不要再惦記我了,安心做你的豪門女婿。雖然這條路也不是很好走,但是我願意祝福你......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誰要你的祝福?我要你的諒解!就算是爲了小河,你也應該考慮一下。”話題又進行到了死胡同裏,鄧嘉祥稍微有些煩躁。

正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從兜裏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号碼,目光閃爍了一下。

南汐立即猜出打來電話的是誰,她站起身來,出了南河的卧室,回到自己的房間,開了熱水迅速地沖了一個澡,又換了一身幹淨的家居服。

剛才光着腳跑上街找南河,腳底被割破了好幾處。她擔心南河,也覺不出來有多痛。

現在用熱水一洗,腳底開始火辣辣地痛,走路都不敢落腳,隻能像貓那樣,輕輕地落地,姿勢也是歪歪扭扭的。

洗好了澡,換好了衣服,估摸着鄧嘉祥也該接完電話了,她又走進南河的房間。此時南河已經睡着了,抓住鄧嘉祥衣襟的那隻手便松開了。

鄧嘉祥依舊坐在床頭上,轉着手機,看着南河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早了,你該回家了。”南汐倚着門,下了逐客令。

鄧嘉祥給南河掖了掖被子,站起身來,走到南汐的身邊。他抓她的手,她甩開,他攬她的肩膀,她擡手去撥,卻沒有撥開。他離得那麽近,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令她非常緊張。

今晚她已經身心俱疲了,她不想再節外生枝,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于是她冷冷地看他:“剛才應該是你太太打來的電話吧?她一定在催你回家呢,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否則她一會兒直接殺來找人,我可就麻煩了。”

“小汐,不管我人在哪裏,我的心仍然沒有辦法離開你,我愛你!”鄧嘉祥忽視她的冷漠态度,也不管她在說什麽,突然就将她摟進了懷裏,緊緊地抱住。

南汐急忙掙紮,卻被他更大力地箍住:“你别動,讓我抱一會兒......你要知道,如果沒有你,無論我擁有多少榮華富貴,活着就沒有意義......”

南汐哼了一聲:“是嗎?既然是這樣,明天你和裴嬌倩離婚吧,隻要你能馬上離婚,我就原諒你,怎麽樣?”

不出所料,鄧嘉祥沉默了。

南汐鄙夷地哼了一聲:“鄧嘉祥,你松開我吧,難道你還沒有醒悟嗎?我和你是兩種人......”

“我一定會離婚,你給我時間。”鄧嘉祥怕她掙脫,将她摟得緊緊的,“我不可能和裴嬌倩那樣的女人過一輩子,離婚是早晚的事,我隻希望等到我自由的那一天,你還在原來的地方等着我......”

南汐忍不住再一次冷笑:“等你?憑什麽?”

“就憑我們之間四年的感情......”鄧嘉祥理直氣壯。

“感情是用來珍惜的,不是用來傷害的。我們倆兒曾經有很深厚的感情,但是現在......它已經傷痕累累,早就不是原來的模樣了。你放開我吧,回到你的世界裏去。否則你有麻煩,我也有麻煩。你嶽母親自來找過我,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南汐掙不脫他,隻能跟他講道理。

可道理是講給明白人聽的,有些人有他自己的思維陣地,刀槍不入,你講什麽,他都聽不進去。

鄧嘉祥就屬于這樣的人。

也不知道南汐哪一句話刺激了他,也許是講他們的感情傷痕累累的那一句,也許是因爲提到了他的嶽母,傷害了他的自尊。他重重地喘息幾次,突然就捧起南汐的臉,朝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從他進家那一刻,南汐就對他有防備。他突然吻過來,她下意識地偏了一下臉,就被他親在了臉頰上。

“鄧嘉祥!你别太過分,你如果對我連最其碼的尊重都沒有,還好意思說什麽感情?”南汐雖然躲過了被他親上嘴唇的命運,但是她仍然被他攬在懷裏,沒有掙脫。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對她行不軌之事,她是絕對掙不脫的,因爲她現在疲憊不堪,站在這裏腿都發抖,怎麽可能敵得過他的力氣?

好在他隻是把嘴唇貼在她的臉上,并沒有什麽進一步的舉動。他閉着眼睛,深深地吸取着她的氣息,說:“你别動,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我隻是想聞一聞你的味道......這才是幸福的味道啊,我怎麽舍得丢掉呢?”

他說話的氣息呵到她的臉上,熱熱癢癢的,很難過。可是既然他答應不會有什麽越軌的行爲,南汐也不想惹惱他,畢竟現在的情況下,她是那個處于劣勢的,趕緊把他糊弄走才是正經。

恰好在這個時候,有人打鄧嘉祥的手機。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鄧嘉祥渾身一僵。他歎了一口氣,松開了南汐,在手機響到第三聲的時候,迅速地接了起來,邊說話邊往外走:“我已經在路上了,半小時内就會到家......”

不用想,這一定是他那位豪門小妻子打來的。真是救命的電話啊!

南汐松了一口氣,兩腳一軟,順着門框溜下去,坐在了地上。

腳底火辣辣地痛,渾身都在痛。她很想現在就暈倒,人事不省,身上的痛楚、心上的痛楚就會全部消失掉。

可是她不能,她必須清醒地活着,承受生活施加在她肩頭上的壓力。因爲她有一個不清醒的妹妹,除了她,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照顧妹妹一輩子。

隔着一段距離,她看着床上睡着的南河,想起了不久前她做過一個夢。那一次,她夢見了爸爸媽媽,他們很嚴厲地指責她,說她沒有照顧好妹妹。

的确,她沒能照顧好妹妹。她不但沒有保護好妹妹,還害了妹妹。她用自己愚蠢的行爲硬生生砸碎了妹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信仰。如果父母在天有靈,看着這樣的她,該多麽失望啊。

這個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地方,大概就是要處罰那些做錯事的人,讓他們在痛苦悔恨中煎熬。

而南汐今晚就在這樣的煎熬中,像一隻剝了皮的土豆被丢進油鍋裏。

她很累,可是心事太多,她沒有辦法入睡。晚上又吹了冷風,有點兒發燒,頭痛欲裂。

渾身沒有力氣,腳也疼得很,她一點兒也不想動,就那樣倚着門框坐在南河的卧室門口,望着南河蒼白的面孔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門口有響動。剛才鄧嘉祥走的時候,她也沒有爬起來去鎖門,這個時候有人進來的話,要麽是鄧嘉祥去而複返,要麽就是賊。

南汐警惕起來,探頭往外望了一眼,看見一個人正穿過客廳,走了過來。

竟然是路在遠!

他額頭上用醫用膠帶貼着一疊紗布,一頭卷發亂七八糟的,像雞窩一樣。他的臉色極不好看,灰白中透着點兒青,身上還穿着那身搖粒絨的家居服,腳上穿着一雙塑料拖鞋,大概是從醫院裏偷穿出來的。

路在遠能有這麽潦倒喪氣的時候,簡直千載難逢啊。如果不是今晚的氣氛不對,南汐一定會用手機拍下來,留作以後惡搞他之用。

想到自己就是害他如此形象的那個罪魁禍首,她不由地苦笑。

他走路還不太穩的樣子,搖搖晃晃地來到她的面前,先是看了一眼南河,然後俯下身,小聲問她:“你怎麽坐在這裏,多涼啊。”

“你能扶我一下嗎?我起不來。”南汐朝他伸出一隻手。

路在遠接住,用力地拉她起身。她借着他的力道,又扶了一把門框,終于從地闆上站起身來。

可是她坐在地闆上有一個小時了,這段時間裏,她受傷的兩隻腳已經腫了起來。她一起身,腳底踩在地闆上,鑽心地疼痛,令她站立不穩,兩腿一軟,又坐回地闆上去了。

路在遠趕緊拽她一把,結果沒能把她拽起來,反而被她給拖倒了。

兩個人在南河的卧室門口摔成了一團。南汐的腳痛得不敢動,呲着牙倒吸涼氣,而路在遠則撲倒在地闆上,捂着頭半天爬不起來。

這個時候,床上的南河好像受了驚動,翻了一個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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