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姜正要點頭應是,卻聽錢直再次開了口:“可你回去要告訴媛姐兒。”
他适時收住了話,引得姐弟二人好奇心上來,紛紛朝他看過去,這才得意的吩咐:“叫她一定要勸谏殿下,明日上一道折子,請求固甯侯榮姜同往江北,最好是臨行那日能上個朝再走,朝會之上當面奏請。”榮敏就要開口問“不是說了不叫去”,錢直就嘿嘿笑過一回,對榮姜道,“而你就要拒絕。說你不谙此道,同行無益,況且既已卸去兵權,便隻想在京都做個富貴侯爺。”
榮姜卻聽明白了,這是要她在趙珩面前表決心,不管說出的話是真是假,至少趙珩在短期内不會再刻意打壓她,甚至還有可能會礙于情面,表現的甚是器重她,于是便點頭應下:“所幸殿下擡愛媛姐兒,我回去便知會她一聲。”
“可如此一來,隻怕殿下心中會生了嫌隙,”榮敏卻對這個提議頗不贊同,站在旁邊沉聲道,“若是讓他以爲姐姐一味避事,不願相幫他這個太子,又當如何?”
錢直卻啐了他一口:“才說你長進,你竟連這個道理也想不明白了嗎?”
榮敏很不服氣的想辯駁幾句,榮姜卻笑着拉住他,一邊開口與他解釋:“太子殿下雖不擅朝政,卻非愚笨之人,況且又有英王輔佐他。如果他們此行江北真的遇到棘手的事情,隻消他二人聯名上表,再請陛下準我往江北鎮場,陛下就不會不準了。”
“你且也學學你姐姐,”錢直恨鐵不成鋼的白了榮敏一眼,“這麽大的人了,便是不指望你入仕,你也要有這樣的心計才好啊。”
榮敏卻絲毫不以爲意,隻端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既不指望我入仕,我要這樣的心計做什麽呢?如意樓雖迎來送往的都是官場富貴人,可誰還敢跟我梗脖子不成?”他說着去扯榮姜衣袖,“我隻消擡出姐姐的威名來,就夠用了。”
他一番話惹得二人哭笑不得,直指着他“你呀你呀”的半天,卻說不出什麽不是來。
待笑鬧過,姐弟二人便要陪着錢直往内宅去拜見長輩們,卻聽錢直叫了榮姜一聲,她便立時站住了腳,扶着錢直的手沒有松開,隻側目去看他,聽他後話說道:“如果江北無事自然最好,可一旦你真要前往江北,那江北歸來後,你便要遠離朝堂一陣了。”
他話語沉重,竟連帶着榮姜的心,都一齊往下沉。
是啊,趙珩是個極精明的君王,又生性多疑。從她回京以來鄭雍突然翻臉上本參她,緻使她自去兵權,到李明山重提陳年舊事拉了章玮下馬,再往後可能還會有這樣一出赴江北的謀劃。
隻怕當日鄭雍一事,根本就瞞不過趙珩,他應是已經知道這本就是他們算計好的一場戲,隻不過結局正是他想要的,所以即便這個過程對他并不夠敬重,他也能強壓着不計較。
而章玮的事情他卻是沒有什麽證據,加之他又極自負,定然不願相信剛直的李明山會爲了她而報複章玮,說不定最終也隻歸咎于章玮多年來行事不端。
可是如果再來一宗江北事件,那趙珩的忍耐力,就到了極限了。一個獨攬大權的皇帝,絕不會容忍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玩弄在鼓掌之中,幾次三番的演戲算計。如果她再不即時從朝堂抽身而退,隻怕禍端将至。
這些念頭在心裏過了一遍,榮姜垂下頭去,聲音透着無力:“我知道了。”
錢直有些不忍心,愛撫的摸摸她發頂,寬慰道:“四娘,人生在世有進就會有退,可有退才能有進。你年紀輕輕軍功累累,又有侯爵加身,已經是風光無限的了,放眼邺城之中,又有哪個世家子弟能與你比肩?所以,你也該退一退了。”
榮姜抛開心頭萦繞的那抹濃濃的失望,牽強的扯出個笑,叫錢直寬心。
而榮敏跟在一旁,手卻早已攥成了拳頭。在他眼裏,榮姜值得一切最好的,也應該是風光得意的,他的姐姐年少成名,披銀甲戰四方,本就應該是這大邺朝中最得意的人,如今卻隻是因天子不德,學什麽進退有度,念及此,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便隻有怒火與殺意。
他二人在錢府内宅中與錢老太太一齊進了午膳,又陪着說了好一會子話,才從府中辭出去。原本老太太與達大太太都極力挽留,還是錢直說榮媛今日回門,他們這樣跑回來已是很不妥,若再留的久了,隻怕傳出去要叫人說不識禮數,老太太這才放行,隻是又念叨着二人要時常想着回府來陪她才算完。
甫一上了馬車,榮敏就壓不住心底的不滿,拽着榮姜一隻手問她:“這麽多年你四處征戰,都是爲國爲君,當日雖然我勸你不可暗自神傷,可今日聽祖父一番話,我”不待榮姜開口斥責她,就緊着追問,“當年程家說要給你和程邑定親,若不是八字合不上,你從小定給程邑,十三歲時也就不必披甲上陣,更不會有這以後諸多糟心龌龊之事了!”
他說的愈發急,連呼吸都加快了很多,榮姜卻并不似他這般,隻是聽說起與程邑議親,眉心微皺推了他一把,輕斥一句:“還拿這事胡說,他年紀也大了,程家長輩正要給他說親事,你再拿小時候的事情亂說,仔細外祖父揍你。”
又見榮敏臉色難看,知他爲自己不平,伸手替他理了理衣服,笑着問他:“知道外祖父爲什麽從不多待見二位叔父嗎?縱然二叔父入閣拜相,在外祖父面前也從來都端的小心謹慎。”
聽她這樣問,榮敏很認真的細想了一回,搖了搖頭。榮姜見他這個樣子便笑的更開心了些,才與他說:“榮家是武将出身,外祖父跟我說過,不能戰死沙場的榮家人,便是再有出息,将來九泉下也在列祖列宗面前擡不起頭來,”像怕榮敏多想,拍拍他肩頭,“你不同。你是因爲我,才注定不能走仕途,也不能再上戰場的。”說罷才再提前語,“所以即便将來二叔父做了首輔,也永遠不會是外祖父眼裏的好兒子。”
榮敏聽明白了,卻更覺得難過,伸手去抱住榮姜,把頭歪在她肩膀上,有些喪氣:“姐姐是爲了我——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會是我。你不願我浴血奮戰還要忌憚天子猜忌,所以小小年紀領兵出征,到如今在陛下面前如此爲難。”
榮姜怕他胡思亂想,更怕他爲此自責,手拍上他的背:“我與你說過的,這是母親選擇的路,她沒能走完,我就要替她走下去,從善,”她聲音放的很輕,像怕驚到弟弟,“若有一****也不在了,這條路,就該你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