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大太太明顯一怔,轉而問她:“好端端的,叫我調什麽人?”她攤攤手,“我身邊可不缺使喚丫頭用”
她話沒說完人就僵住了,因爲榮姜把身子離開了座位,雙膝一并跪在了她跟前。
唬的她趕緊伸手去拉榮姜:“這是幹什麽呢!你怎麽能跪我,還不趕緊起來!”
榮姜有世襲的爵位,又是實實在在有軍功的人,雖然适大太太是她長輩,可也受不起這一跪,要正經說起來,連榮家兩位老爺都受不起她的跪。
可是眼下榮姜卻跪的很硬氣,任憑适大太太怎麽拉她,她就是不起來,弄的适大太太沒辦法,隻能側身躲開她的跪,虎着臉質問她:“四娘你到底想幹什麽,要這樣我可真惱了!”
榮姜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就拖着膝往前湊了兩步,雙手交疊放在适大太太的膝頭,她自己把頭一歪,靠了上去,整個人趴在适大太太膝蓋上,甕着聲開口:“我要說的事,是會叫三嬸爲難的事。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得不來求您,所以我得跪您,指望您能可憐我,能心再軟一些,幫幫四娘。”
适大太太其實對榮姜是很高看的,她從前做姑娘時雖然刁蠻驕橫,可忠靖王爺年輕時候也是領過兵的人,就算是退出朝堂頤養天年,也自有一股硬氣,所以教導兒女也是一樣,隻不過曹賓是沒學好的纨绔子弟。
可榮姜的這位三嬸卻并不是,誠如榮榆所說,如果她是個不辯是非的人,錢直當年大概也不會同意她進錢家的門——這是個深明大義的女人。
所以從榮姜小的時候,她是憐愛榮姜,再大一些之後在外打仗沒少吃苦,她就越發覺得榮姜有本事,有剛性,比她生的這幾個孩子都有出息,所以就格外高看榮姜,也很願意跟她親近。
大約正是因爲從沒見過這樣低聲下去的榮姜,适大太太才更覺心頭顫的厲害,不由自主的把手覆在榮姜的頭上,順着榮姜烏黑的發絲摸下去:“好姑娘,怎麽這麽說話呢?你想要什麽,跟三嬸直說還不行嗎?做這樣大的禮,說這樣軟的話,叫我聽的心都要碎了。”
所以很久之後,趙倧跟魏鳴說過,榮姜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她一身正氣的時候,叫你不敢正視她,那樣的光芒太過耀眼,怕會灼傷了你的眼睛。可如果榮姜軟下來,她肯撒撒嬌,肯服個軟,那她就算是開口要天上的星星,你都會忍不住想摘下來給她。
榮姜稍擺了擺頭,在适大太太的手心裏蹭了蹭,沉默了許久,終于開了口:“從善入獄,我懷疑是國舅爺下的黑手。”她話音一頓,因爲明顯感覺到适大太太的手頓了一回,調整了一下心緒,才繼續開口,“當日首告揭發從善的那個奴才,其實三嬸您該認得的。”
她說着擡起了頭,正對上适大太太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
适大太太覺得聲音都哽了哽,在喉頭過了幾過,好不容易才拾回來,有些吃力似的盯着榮姜問:“是曹綱?”
榮姜心裏暗道果然是個機敏的女人,就順着她的話點了點頭,沉默了下去。
适大太太像是一時不能接受似的,原本放在榮姜頭上的手,猛地拿開來,她本想抽開腿,但是卻忍住了動作,低着頭打量榮姜,發現榮姜仍舊很平和的在看她,她驚了一下:“你要的婆子,是曹綱媳婦嗎?”說着哂笑了一回,“也不用回我話,你開了這個口,我猜也猜得出來的。可是四娘,接下來呢?把人調出來之後,你又想對我兄長,對曹家,做些什麽呢?”
她聲音不冷,反倒很溫和,柔的要溺出水來一樣,可榮姜能聽的出來,她不高興了。
于是榮姜從她膝頭退開,可還是不起身,挺直了腰闆跪在适大太太面前:“四娘不想對曹家做什麽,忠靖王爺當年因不想被人指外戚涉權而身退,是大義之舉,四娘一直都很敬佩。”她聽見适大太太嗯了一聲,然後才繼續說下去,“可是四娘一定要把這件事告到陛下面前的,我要救從善和程邑,我不能叫他們受這樣的不白之冤。”
“所以你是要我幫你,算計我的兄長,是嗎?”适大太太伸出手來,似乎是想摸摸她的臉,卻猛地頓住,搖着頭失笑,“這太可笑了。曹家生我養我,我的兄長,從我記事以來無不是護我疼我,可你叫我幫你算計他?”她合了合眼,有些無力的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你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我不能看着從善去死,可你叫我怎麽能把我的兄長,送上斷頭台?”
“國舅爺不會死!”榮姜突然開口,就見适大太太也猛地睜開眼盯了她一回,她沉了沉心,一彎腰磕下頭,也不起來,就趴伏在地上,“從善和程邑會死,可國舅爺不會,三嬸,您還用我明說嗎?”她說完才直起身子,眼圈紅紅的,眼眶濕濕的,像要滴下來淚珠,“我知道這很叫您爲難,所以一進門,我就說,是要求您,求您幫幫四娘,救救從善。”
适大太太覺得榮姜這幅神情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扼住了她的心髒,那張小臉上如果落下淚來
她突然想到了榮臻,彼時榮臻剛跟小叔成婚,她已經有了頭一個孩子,榮臻不領兵的時候偶爾會跟着小叔回錢家小住,可能因爲年紀相仿,脾氣也和,上頭雖然還有兩個嫂子,可榮臻卻并不與她們親近,最常走動的就是她這裏,閑來無事就來坐坐,逗逗孩子,一口一個“嫂子”的叫她。
後來榮臻生榮姜的時候,還很擰的非要叫人把她從錢府請到榮家去陪着,那會兒榮臻剛生産完,很虛弱的拉着她的手跟她說“以後嫂子也能逗我的孩子了,逗她哭,逗她笑”這些記憶,塵封了很多年,從榮臻死後,她大病過一場,就再也不肯輕易去回想了。
适大太太站起了身,往榮姜跟前走了兩步,彎腰去扶她,手上也是使了勁兒,硬拉了她起來,才伸手摸了摸榮姜的小臉兒:“你得跟我保證,不會要了我兄長性命。”她說着就笑了,攬了榮姜進懷中抱了一會兒,“你小的時候,我抱過你,逗過你,還因爲你生的白胖,忍不住下口咬過你——四娘,别把我大哥的命算計進去,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