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賓心裏打起了退堂鼓,他隐隐覺得今日榮姜約他,是别有用意,隻是眼下人都來了,再想借故辭出去,大約是不能夠,他隻眯起了眼睛斜睨榮姜,卻突然發現她一直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溫熱的茶水打在手上,卻像滾燙的一樣,燒的曹賓坐立難安。
榮姜逼上去,揚聲:“國舅爺?想什麽呢?”
曹賓輕咳一聲,定了定心神,很勉強扯了個笑出來:“家裏的事我是不過問的,她開口跟家裏要人,給她送去是應當應分的,”說着頓了一下,端着的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感覺榮姜一直在盯着他,他也不敢再去跟她對視,正好借着茶杯往面前一擋,擡擡手吃了一大口,才繼續道,“我打發曹賓出城了,靖州家裏有點事,我叫他回去一趟。怎麽,侯爺對我身邊一個奴才,這樣上心?”
榮姜知他心神已亂了大半,先平着聲說道:“我對個奴才上什麽心呐,隻是見平日都是他跟着國舅,近來像換了别人了,”榮姜的笑一直沒滲入眼底,她的眼光也一直沒從曹賓身上挪開,卻發現曹賓眼神閃躲,全然不敢與她對視,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我去昭寶客棧見過那個首告來着,覺得”她很刻意的把音拖很長,歪着頭打量曹賓,“覺得他身形很像一個人,國舅爺想不想知道,像誰?”
曹賓僵了僵,榮姜是什麽人?千軍萬馬之中她大概都能一眼瞄準敵方大将,她的那雙眼銳利的很。
可其實榮姜怎麽會認得出曹綱的身形?平日裏她又不待見曹賓,也不跟曹家走動,見曹綱的次數屈指可數,認出一個奴才的身形?那是胡說八道呢。隻不過是曹賓眼下已經叫她唬的心中不安,才漸漸着了她的道。
榮姜見他鬓角已經開始冒出冷汗來,冷笑了一聲:“國舅爺這一頭的汗,是不是心中也早有這麽一想,覺得那個首告,像極了曹綱的身形?”她說着還不停,也不給曹賓說話的機會,“我聽聞有一種易容之術,能把人的容貌改的另一個模樣,再親近的人都認不出來,要不,我帶國舅爺去客棧看一看?反正我是覺得有趣極了,這世上竟有這樣相似的兩個人——說出來,我都不信!”她果斷的咬重了話音。
曹賓一個激靈,像被什麽刺了一下,陰鸷的眼神陡然放到了榮姜身上:“你今天這是一場鴻門宴。”他說的很笃定,“你去見過曹綱了對吧?已經認出他了是吧?什麽你祖母病倒了,不過是一場戲,把曹綱媳婦弄到錢家去,好鉗制曹綱,我說的不錯吧?”
“鉗制?”榮姜像聽到了什麽笑話,放聲笑了會兒,“國舅爺其實說錯了,我能認出曹綱,還得謝謝國舅爺。要不是你按耐不住,派人去痛下殺手,我也不會笃定那個人就是曹綱。要說起鉗制,是你鉗制威脅他,可不是我,我托三嬸把人弄出來,是爲了救他,可不是害他。”
曹賓再也笑不出來,寒着一張臉:“你三嬸不是中計,她知道這件事?”
榮姜一聳肩,故意氣他似的:“所以說心術不正的人嘛,連自己家裏人都會大義滅親的。”
曹賓半天說不出話來,榮姜就冷眼看着他,過了會兒還是榮姜先開了口質問他:“你好好的做你的國舅爺,從善也礙不着你,要你這麽煞費苦心的用這樣陰毒的計謀去害他?曹賓,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曹賓一拍桌子,伸手怒指榮姜,“你記不記得你回京當日,我說過,這筆帳,我記下了。”他冷哼一聲,“我心術不正?你要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也不會背地裏搞這些小動作。”
榮姜先是一怔,她萬萬沒想到,當日回京跟曹賓結下的梁子,竟然叫他盤算了這麽久,定下這樣一條毒計來害榮敏。
她想着把眼一眯:“程邑呢?他跟你可是無冤無仇的,你敢把他一起拖下水,就不怕程家人将來跟你過不去嗎?”
其實她哪裏不知道,程邑的事全是太子的主意,這會兒不過是爲了套話而已,曹賓本就是個草包,眼下又知道曹綱媳婦是他親妹妹弄出來的,估計是連着害怕帶憤怒,心裏是半點算計也沒有了。
果然曹賓臉色變了變,反倒嘿嘿沖榮姜笑了一回:“我害程邑做什麽?”他把身子往前一傾,“他得罪的人是太子,把他拖下水不過是順帶的而已,誰叫他正好跟你們榮家走得近,又正好這個時候送東西進京喏?”
“要是程邑沒送東西進京呢?”榮姜心裏是有這個疑問的,那封信的确是程邑親筆,而之後他也來信确認,是他叫程安送東西進京的。這件事正好被曹賓利用——可如果沒有這事兒呢?
她凝神盯着曹賓,就聽到曹賓歎了一聲:“了不起花重金找人模仿他的筆記,總之是要把他扯進來的。”
榮姜神色僵了僵,實在是想不通,究竟程邑跟趙琰,什麽深仇大恨,竟叫他這樣不擇手段的要坑程邑?難道就爲了小時候挨了一頓打?這麽多年的事兒了,他小時候也告了惡狀整了程邑了,怎麽還是過不去?
她這頭正想着,卻見曹賓很不屑的睨了她一眼:“榮姜,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們榮家有天大的面子,可你拿住了曹綱又怎麽樣?無憑無據,你敢到陛下面前告我跟太子嗎?”他拍着胸脯,“我既然做了這件事,就有萬全之策叫你拿不到證據,榮敏,死定了!”
榮姜騰的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終是笑着拍了拍手:“說得好,我也很想看看,究竟是誰死定了。”
曹賓正不解,卻聽身後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伴随着一聲冷呵:“請國舅往順天府走一趟吧!”
曹賓猛地回身,外頭正是宋讓連黑着臉在門口,房門明顯就是他踹開的,曹賓身形不穩倒退了兩步,一擡手指指他,又指指榮姜,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讓連沖外頭叫了人,就有伏在暗中的順天府衙役沖上樓來,聽了宋讓連的話拿了曹賓就走。
見拿了人,宋讓連才對榮姜一拱手:“請侯爺随我入宮面聖吧。”
榮姜點了頭,繞過桌子就要随他一道走,卻下樓時在樓梯口碰上個急匆匆的衙役,正與她撞了個滿懷,宋讓連趕緊伸手扶了榮姜一把,面色不虞瞪那衙役:“橫沖直撞的!”
那衙役一怕跪了下去,猛地磕了幾個頭:“大人快回衙門吧,天牢裏程将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