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英傑從天空落下,手中斷劍寸寸崩裂,他踩在了地面,身子踉跄栽倒了下去,索性席地而坐,面帶微笑,一言不發。
那張臉上遍布着灰敗之色,已經是強弩之末,但雙臂完好無損。
斷掉的手臂自然不是他的,而是許驕人的。
那朵蓮花消散的速度陡然加快,許驕人的神魂之力驟然下降了一個層次,皆滅之力壓迫而下,碾碎了層層蓮花轟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神魂隐沒,蓮花不再,他的身體從天空之中轟然落入地面,砸進了塵埃當中。
裴子雲搖晃着身體跟着落了下去。
許驕人的身體穿透了地面,所謂低到了塵埃裏當然是很低很低,坑洞的上方煙塵逐漸散去,他的影子還未曾露出。
就連半點聲息都不曾響起。
但所有人都不會認爲他已經死了,裴子雲皆滅一擊固然強悍難當,不過想要借此一擊滅殺數百年的長林首腦那卻是不可能的事情。
裴子雲站住了身子,目光詫異的看着慕容英傑,複雜說道:“好大的手筆。”
這當然是在誇贊,而且能夠得到武當山的誇贊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情。
慕容英傑覺得有些得意,臉上帶着一個微笑:“那當然。”
裴子雲歎了一口氣,覺得有些可惜:“如果你能活着,那才是最好的事情。”
得窺六境門檻,他也許要比在場所有人都要更快一步邁入那個境界。
慕容英傑卻不在意,輕輕的調整了一下身體,讓自己盤坐的更舒服一些,他目視着整個姑蘇城,笑着道:“死了最好,沒有煩惱,以前總有很多要做的事情,現在即将死了突然發現這些事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停頓了一瞬,接着輕聲道:“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用自己的命盤活了整個計劃,大唐誰都不會死,隻有他自己會死。
這當然值得了不起的稱贊。
裴子雲擡頭看了一眼和蕭泊如對峙的慕容霄,臉上帶着譏諷和不屑:“你父親比你差的多,難怪這麽多年還無法觸碰到那個境界。”
這一次慕容英傑沒有說話,臉上的得意也退散了許多。
整盤計劃當中唯一對不住的就是老劍神,但計劃就是如此,倘若老劍神沒有選擇背叛大唐,而是和他聯手那樣做事就會容易得多。
但死亡很讓人恐懼,這不是無量寺,沒有那麽多人參破紅塵。
到頭來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所以慕容英傑一定要死,或者說一心求死。
裴子雲揉着胸口走到了那個坑洞一側站下,俯視着下方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光亮。
許驕人還是沒有出來,但他的氣息卻清晰無比的傳了上來,他就在坑洞下方一動未動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裴子雲皺着眉頭。
掌心朝着洞口射出了一道劍光,須臾之間便穿透過去,強大無比的破壞力攪碎了洞口,坑洞開始坍塌,四周泥土陷落覆蓋下去。
許驕人仍舊一動未動,哪怕被活活掩埋也是如此。
裴子雲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些,慕容英傑卻不在意那麽多,臨死之前隻想在多看一眼姑蘇城而已,哪怕這座城已經破碎不堪。
四周很安靜,長街上隻有慕容疾馳而來的腳步聲不停響起。
老劍神佝偻着身體站在天上,蕭泊如看着他,揚了揚下巴。
所有的意外都發生的很突然,難以防備,就比如此刻先前一直處于被動防守的慕容霄竟然提起了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了過來。
這一劍很快,或許沒有之前的一劍長龍強,但絕對要比那一劍更快。
最重要的是這一劍很突兀,誰也想不到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着天下第二的蕭泊如老劍神竟然會主動出劍。
這是在搏命。
淩厲的劍光眨眼間就出現在了蕭泊如的身前,幹枯的身體帶着濃厚無比的死氣,這份死氣竟然在此刻被他所用強化了劍意。
腐朽跟着落下。
蕭泊如淡漠的擡起了落仙劍,但動作卻是微微一頓,不隻是他所有人的動作都是緩慢了下來。
如水面一般的漣漪波紋四散而開,天空就像是一面鏡子。
許驕人的氣息仍舊停在坑洞之下,但他的身體卻詭異的從空中顯現出來, 并且就站在蕭泊如的身後,僅剩的一隻手臂向前伸出遙遙對着蕭泊如的後背,神魂之力自掌心之中透射而出,禁锢着他的身體。
蕭泊如的手臂隻是頓了一瞬便掙脫了束縛,但老劍神的劍太快。
一瞬很短,卻足夠他們做很多事情。
生死就在這一瞬間。
蕭泊如從綠海回到了大唐,身受重傷,那時他的手中沒有劍,之後他回了一趟朝歌城,取了落仙劍。
有劍才不負劍仙之名。
而落仙劍也是天下第一劍。
在身體被束縛的一瞬間,他的劍意便融入到了落仙劍當中,手臂雖然僵在半空,但劍已經脫手而出迎了上去。
兩把染血的劍在天空之上發生碰撞,劍氣如同驚雷一般炸開,那處空間竟然都是坍塌了下去,露出漆黑的虛空裂縫,天地間無數靈氣被吸納進去,在姑蘇城的上空形成了巨大漩渦,就像是荒獸張開了巨口,欲要将整座城池吞入腹中。
異象天生,而這就隻是因爲兩把劍的碰撞。
蕭泊如轉過了身,如此生死存亡之際他卻是看也不看一眼即将分曉的結果。
他将視線放到了許驕人的身上,本就淡漠的雙眼在這一刻更是顯得無情許多。
“拼死殺我,博條生路?你也配?”
蕭泊如冷哼一聲,向前邁了一步,一步跨越空間出現在了許驕人的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喉嚨,于半空之中将許驕人提了起來。
拎到了眼前,兩雙眸子對視着,冰冷的目光似乎能夠凍結死亡。
許驕人的面色第一次難看無比。
“長林,你憑什麽?”
身後兩把劍的碰撞還在持續,聲音越來越弱,老劍神的神色開始變得猙獰起來,整個人的身體愈發枯瘦,但那把劍上的氣息卻猛地拔高了一個層次。
他探手一抓,裂開的虛空縫隙當中往外滲透着虛無之力,卷入其中的靈氣漩渦在這一刻驟然停歇,方圓數百裏的靈氣倒卷而出融入到了他的長劍之上。
落仙劍漸漸低落下去,劍身輕微顫動發出嗡鳴之音,落仙劍很強大,但終究缺乏了蕭泊如的掌控,變得不支起來。
老劍神的身上肌膚開始鼓脹然後炸開,垂垂老矣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虛無之力的侵蝕,但這隻是外傷,再嚴重日後也會恢複,隻要這一劍落下,蕭泊如必死無疑。
許驕人被他拎在手裏,遲遲沒有下殺手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強悍的神魂之力禁锢着蕭泊如的身體,那掐着喉嚨的手指根本無法用力,鋒銳劍意從體内生出,與禁锢之力對抗着。
落仙劍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虛空裂開的縫隙也越來越寬,老劍神的劍意在瞬間暴漲到了巅峰之上,劍刃摩擦像是地下青磚之上滾動撞擊的石子。
刺耳的聲音傳入耳中,地面上許多人都是用手捂着耳朵,滿臉痛苦之色。
李四從廢墟之内站起身子,慕容天成看着那條源魂鏈仍在發呆。
裴子雲雙手結印鬥字訣朝着老劍神當空拍出。
院内的兩名五境還在對視着。
慕容從長街上提着飯盒跑來。
慕容英傑盤坐在地眉眼溫柔的看着這個世界。
......
這個世界變得透明起來,落仙劍順着天空飛出去很遠不知道落在了哪裏。
老劍神的劍砍了下來,劍是君子,講究一個雅字,砍是刀斧才會做的動作,用來形容劍是一種侮辱,但放在這時候卻是再合适不過。
因爲他雙手握着劍柄,怒目圓睜,從上往下筆直劈下。
這就是劈砍的動作,他将劍當做了刀砍了下去。
勢大力沉。
鬥字訣出現在天空之上迎着長劍轟了過去,隻堅持了數息時間便被斬碎,那把劍還在往下落。
蕭泊如被許驕人困在其中無法動彈,眸子越來越冷,不知飛到哪裏的落仙劍發出劍鳴之聲與他遙相呼應,而後劃破長空飛了回來。
李四飛到了天上,十殿閻羅再次出現,萬裏無雲的天上逐漸變了顔色。
長劍繼續下落,冰冷宮殿破碎倒塌,十殿閻羅灰飛煙滅,李四的身體從高空墜下,像是一道流光般砸進了地下,這一次沒有起來。
蕭泊如掙脫了禁锢,也可以說是許驕人掙脫了禁锢。
蕭泊如擡起另一隻手對着慕容霄,許驕人身形倒退而出,僅剩的一隻手臂還在對着他。
手掌閉合,一根手指對着後背遙遙點出。
沒有呼嘯遮天的大場面,就這一根手指平平淡淡的點了出去。
點在了空氣上,也點在了蕭泊如的身上。
肩骨裂開發出輕響,但蕭泊如隻是輕輕皺了皺眉,不耐煩的偏過了頭,身前生出雪白色的屏障阻攔了那些洶湧而來的神魂之力。
白色屏障化作劍光飛了過去,在天上拉起一條白線,很細,幾不可見。
許驕人發出一聲悶哼,胸膛上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流淌隐隐可見心髒在劇烈跳動,這一劍竟然是差點将他斬成兩半。
這時候不能分心,但蕭泊如分心了,老劍神這一劍就再也擋不住。
無數人擡頭看着天上,就在此時所有人都忽略的地面突然生出兩道火焰,後發先至的出現在了那把劍下。
緊接着所有人的耳畔響起了一聲鳳鳴,然後便看到一個小黑點爆射到了老劍神的身體之下,那是鳳祖。
不再是遮天大小,而是變得如同一隻雞一般,體型越小速度越快,雖說修士可以忽略這一點但總歸有些道理。
這時候能快一瞬都是好事,所以鳳祖變得很小,火焰燃燒得很旺盛。
老劍神的劍終于是徹底停了下來。
“想不到你也會攔我。”
慕容霄持劍斬碎了火浪,眸子變得更加渾濁起來,說道。
“你比英傑活得久,但你不如他。”
鳳祖的身體燃燒着火焰,就像是真正涅槃的鳳凰一般高貴華麗。
老劍神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贊同道:“他比我強。”
鳳祖搖搖頭,道:“很多人不如你。”
慕容霄再次點了點頭:“我比很多人強。”
“但你偏偏做錯了事。”
“我隻是想活着。”
“死亡并不可怕,如此死了才最沒意思。”
二人于火焰中對峙,劍光越來越盛,火焰越來越小,老劍神譏諷的看着它,說道:“如果不是因爲怕死,你又怎會和李休站在一起?”
這話有些粗鄙,但很有道理。
鳳祖不再說話,本來衰弱的火焰猛地綻放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就像是最後一刻的回光返照。
慕容霄的衣衫不停燃燒,身上傳出了焦糊味道,劍光一閃,鳳祖的身體也從天上掉了下去。
一路上鮮血不停灑落,掉在地面發出滾燙的聲音。
老劍神停在了空中,距離蕭泊如隻有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但他卻沒有再繼續動手,因爲已經沒有必要了。
許驕人被一道劍意斬成重傷神魂之力擴散而出借此遁走,早已經消失不見,隻剩下一條手臂還留在此處。
裴子雲沒有追,他傷的同樣很重。
蕭泊如看着慕容霄,臉上的漠然似乎淡了一些。
“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
慕容霄問道:“你看起來似乎有些遺憾。”
蕭泊如回答道:“唐國窺探到六境門檻的人沒有幾個,現在好不容易多了一位,卻馬上要死了,而他本來不該死,這當然值得遺憾。”
老劍神沉默了下來,目光遙遙看着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泊如偏過了頭不再看他,落仙劍從天邊飛了回來,帶起一條長線劃過長空。
老劍神的頭顱高高飛起,然後落了下去。
身體也跟着掉了下去。
正院内的兩名五境終于不再對峙,偏院裏的枯井泛着甘甜,枯樹總是長青。
聽雪樓的數百青衣殺了數千人。
慕容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李休伸出一隻手放到身前,天上有一滴雨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一切都塵埃落定下來。
慕容英傑坐在地上,溫柔且眷戀的看着姑蘇城。
慕容提着飯盒站在他的身後。
大雨落下,似哭似笑。
......
......
PS:這是二合一,兩章的内容,寫的還不錯,值得誇贊一下,但不知爲何寫完之後總感覺心裏堵得慌,心裏一直在想戰力對比的問題,寫出來給大家的感覺會不會太模糊,算了,索性不想,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