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休沒有說話,沉默的跟在後面。
對于這些事情并沒有什麽好說的,命運兩個字也是最虛無缥缈和最奇特的存在。
沒有踏入道之極境,便永遠不可能窺探分毫,哪怕是六境大物也不敢說自己可以窺探命運。
大先生朝前走着,自顧自說着:“姑蘇城慕容英傑赴死,西行開始萬裏截殺蕭泊如,甚至小師弟已經提前無數時刻設下手段利用六境妖屍重傷薛紅衣,讓大唐迎來了幾近滅頂之災,可這些計劃卻全部都失敗了。”
他回頭看着李休,目光清澈卻充滿了疑問:“這些都是無比周密的計劃,卻都以失敗告終,我從虛境出來之後得知了這些消息然後考慮了很久,除了造化弄人四個字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解釋,世子殿下,您想得到嗎?”
兩個人已經走出了陳留城很遠,向着外面的山川之内走去,李休搖了搖頭淡聲道:“姑蘇城是因爲慕容英傑的原因,他将長林和我乃至整個天下都戲耍在了股掌之中,你們會失敗很正常,和我并沒有關系。”
“西行萬裏最終救人的是陳落和呂輕侯與白玉湯,和我也沒有什麽關系。”
“大唐内亂破局之人有很多,最關鍵的人是李文宣,與我依舊沒有什麽關系,無論是命運如何弄人,都與我無關。”
山林的小路很窄,通常隻能容納行人行走,或者是騎馬而行,如果想要拉馬車的話就會幾乎沒有什麽縫隙留下。
尤其是山林當中的樹木枝葉茂盛,一個不注意就會刮碰到身上,兩個人走在其中,陽光從縫隙落下照在身上,被樹葉遮擋大半之後就隻剩下零星的光點,看起來細碎微小。
這是李休的解釋和回答,但大先生顯然并不滿意,他随手彈落了一片葉子,葉子在空中随風搖擺落下,在它沒有落到地面之前,誰也無法猜出它的落點在哪裏。
那在空中搖晃的不規則痕迹,完全尋不到任何軌迹。
大先生凝視着那片葉子,輕聲說道:“這就是命運,你無法探測,無法窺視,隻能盡全力的去幹擾,從而讓它的落點更加趨近于自己想要的地方。”
“樹葉從樹枝上落下,最終落到哪裏完全由風決定,所以在很多人看來操控這落葉的便是這場風,可卻很少有人會在意或是想起,這片葉子是由我摘下的,所謂的風也隻不過是後續的影響罷了,最終撥動命運的,是我這隻手。”
他将視線從那片葉子之上移開,目光重新放到了李休的身上,說道:“姑蘇城慕容英傑将所有人都算計到了裏面,可說到底還是以你爲引,同時也正因爲有你在場,所以聽雪樓的人才會過去,大唐才會注意,慕容英傑才敢放手去做。”
“西行萬裏截殺蕭泊如,如果沒有你在前期用命保護的話,等不到陳落與呂輕侯白玉湯做出決定蕭泊如就已經死了,很多人都希望他死,因爲你從長安城往西走了一步,因爲你是世子殿下,聽雪樓少主,所以在這很多人中起碼有半數都選擇了放棄,這是無形的東西,但卻不可否認,同樣是因爲你。”
“大唐内亂,動辄有傾覆之危,蘇聲晚陳落去了南雪原,傾天策的人同樣也去了,因爲你和李一南交好。”
“棋魔和諸葛十三合力破除了雪國皇宮的護城大陣,北地三率身化白骨死戰不退,梁小刀在徐州城上死命堅守,你在所有人絕望之際走進了長安城,力抗護城大陣,最終李文宣自盡徹底破除陣法。”
大先生從頭到尾反駁着他的觀點,清澈的雙目在這一刻泛起了些許波動。
他望着李休,認真道:“你不是一切事情的終結,甚至不是一切事情的開始,但所有事情的發生全部都繞不開你。”
“慕容英傑,陳落,李文宣,蘇聲晚,蕭泊如,呂輕侯,白玉湯,他們就像是這陣風,這些事情就是那片葉子,而你,便是摘下葉子的那隻手。”
大先生的腳步停下,他的滿臉正色:“李休,現在我想要重新問你剛剛的問過的問題。”
“你相信命嗎?”
他的神情很認真,那張剛毅的臉上滿是嚴肅。
李休這一次沒有說話,而是沉默了下來。
沉默了很長時間。
自從從聽雪樓回到長安城之後,李休就在經曆着很多事情,他以前從未想過自己就是一切事物的中心,所謂的命運,所謂的那朵花,所謂的肩扛人間,他都不曾仔細思量過。
隻是自然而然的将這些看成了一種責任。
自己有這樣的能力,那麽肩負起這樣的責任那就是應該的事情。
穿過山林中的小路,走進了在茂盛森林當中難得一見的空地,足夠大,足夠寬廣。
在這裏周邊沒有樹木遮擋,天空當中的陽光可以直接落在身上,兩個人相對而立,隔着差不多十米的距離。
李休依舊沒有說話,他已經沉默到了現在,那雙眉微微皺着,他在想着大先生的話,在思考大先生的話。
大先生不再開口,也不曾動手,就隻是看着李休。
他就快要死了。
大先生當然不是身患絕症,他來到這裏,與陳落見了一面,然後碰到了李休,便打算和李休分個勝負,與其說是分勝負,不如說是在尋死,這一場比試結束之後,自己就一定會死在李休手上。
所以在那之前,他想要問問這個問題。
既然是問題,當然就要得到答案。
這是人生最後一刻都想要知道的事情,也是在人生最後一刻與當今人間最出色的未來做着最後的交談。
這是必須要做的過程,并且他很享受這個過程。
樹葉還在動,風吹着樹葉在動。
樹枝也在動,風吹着樹枝在動。
整片山林都在動,風吹着整片山林在動。
命運就像是這陣風,它吹着你,你無時無刻都能夠感受得到,但你卻不知道它下一刻會吹向哪裏,會吹響哪一個地方,會吹落哪一片葉子。
大先生還在看着李休。
風吹着李休的衣裳,他擡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