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要守護整個人間,還是因爲想要守護人間當中的那一部分人。
就像當初爲唐國一樣,是因爲真的在乎偌大唐國,還是因爲那是他父親最在乎的東西,是梁小刀李弦一等人最在乎的東西,所以他才會跟着在乎。
二者之間自然是有分别的,隻是以前李休很少會去深究。
至于答案究竟是什麽,那很複雜,在偶爾特定的情況下,一個問題并沒有一個笃定準确的答案,介于兩可之間,這就像你習慣于長時間去做某件事的時候,久而久之,無論出發點是什麽,這件事就都成了你的責任。
連帶着這件事所衍生出來的串聯,自然而然就還是你的責任。
因爲李休在乎的人身處人間,也因爲他自己身處人間,這片廣袤蒼穹或許什麽都沒做,但卻真真切切的爲所有人提供了一方天地,提供了容納之所,這就是饋贈。
李休在克制着很多事情,爲了大局,爲了天下安定,直到此刻終于是再也無法克制的住。
于是他自爆了三劫之體,爆發出了遠超平常的實力,陳落不出手,在場諸多五境根本無法阻攔。
尤其是這一劍。
敵無不斬,斬無不斷。
這八個字并非是說說而已,從李休領悟這一劍開始,每一次使用都無人能夠阻擋得住,在那一道劍光之下,仿佛一切都會被分割成爲兩半。
這是必殺的一劍,也是不可阻擋的一劍。
在場衆人當中,六境大物不會出手,陳落和醉春風必然不會阻攔自己。
王知唯來不及,這一劍落下,南海漩渦就會被分成兩半,就此消散。
李休盛怒之下,威勢較之以往,更盛三分。
但這一劍卻并沒有留下,吐納天地的南海漩渦依舊屹立在那裏,散發着無比宏大的力量。
子非站在他的面前,背對着無盡海洋,伸手接下了這一劍。
微笑道:“别鬧了。”
他一身白衣,那張臉上的笑容與從前的懶散全然不同,這一次,帶着責任和信念。
周身氣息震蕩,三劫之體已經是全然爆開,好在李休如今的體内已經盡數替換成了不化骨,在感知到自身傷勢之後第一時間飛速的修複着。
他看着子非,眸光發紅,盛怒之下有着的話想說,甚至想要硬生生将子非攔下,可當看到子非的目光之後,李休卻沉默了下來,片刻後方才開口說道:“可不可以不去?”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握劍的手臂隐藏在衣袖之下,微微顫抖。
子非也在看着他,問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李休沉默着,似乎是想起了當年的那個下午。
子非輕聲道:“那時候你還不能修行,卻說過一句讓我印象很深刻的話。”
“生而來到人間,就要走最值得那條路。”
他攤開雙手,淡笑道:“這條路對我來說,就是最值得的那一條。”
李休的目光微微低垂,不去看眼前白衣,低頭說道:“道理誰都懂,可你要我如何接受這件事情?”
是的,道理每個人都懂。
楊戬無敵于兩界,人間要赢,楊戬就一定要死,所以人間才會定下天地熔爐的計劃,強行将二十年後的子非提升到了今天。
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李休當然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子非單手負在身後,擡頭仰望着天空,清澈的目光當中閃爍着複雜之色,這片湛藍的蒼穹啊,才是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啊。
他的面色逐漸變得平靜下來,淡聲說道:“李休,這個世上總是充斥着許多的無奈和不可挽回,你不是造物主,所以不會永遠安然無恙的順利走下去,你看過很多書,應該知曉即便是在書中也不可能全都是無窮圓滿,你不需要去接受這些事情,但你要學會适應這些事情。”
李休依舊不肯說話,那握劍的手掌還是緊緊握着,不松分毫。
子非道:“這是我自己選的路,那就一定要走下去。”
李休抿了抿嘴唇,沙啞着聲音道:“可是你不該如此。”
子非選擇了這條路,可這又何嘗因爲沒有其他路可選了呢?
所有人都将希望放到了子非的身上,可從某種程度上來看,他又何嘗不是被逼着做出了這個選擇?
這就是李休介懷的原因。
子非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輕揚,微嘲說道:“這世上又有誰是本該就如此的呢?”
生來如此,你該如此,不該如此,從來如此,從未如此。
什麽是對的呢?
子非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看向了南海漩渦,背對着李休說道;“有些路是無法回頭的,做出了決定就要一直走下去,無論途中發生了什麽事,無論途中死了多少人,你都隻能往前走,無法回頭,也不能回頭。”
“肩扛人間是大事,最忌諱的就是軟弱,我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
他聲音平靜,道:“下去。”
李休沒有動作,依舊站在那裏。
子非側着臉,眉頭微皺。
李休忽然開口道:“你騙了我。”
子非微微一愣,想起了李休趕回三古之地詢問他的那件事,不由得也跟着沉默了下來,直到片刻後方才咧嘴笑了笑,然後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着,然後對着那院長大人點了點頭,道:“開始吧。”
虛幻的身形變得無比稀薄,仿佛一陣風吹過随時都會消散,院長微微颔首,漆黑的雙眸當中看不見任何情緒。
百萬裏南海化作漩渦翻湧旋轉,将血氣,本源,還有氣運三種力量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在旋轉的過程當中去其糟粕,留其精華,然後像是一片片雪花落下。
落在了子非的身體之上,将其緩緩地包裹其中。
一片,兩片,三片...
白雪逐漸灑滿了全身,形成了一個人形圓繭,然後當中似乎是有無窮力量開始緩緩聚集,蒼穹之上也是突然間聚起了黑色劫雲。
隐晦的雷聲随之傳出。
圓繭之内的力量越來越強,逐漸有光亮生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蟲繭,在等待着破繭而出,成爲蝴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