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之地，千裏蠻荒，放眼望去盡是亂石戈壁，連青草都看不到幾根。一輛灰突突的馬車，在荒地上徐徐前行。

車裏坐着的是顧雲清，趕車的是葉蘇。

泰山郡是邊城，出了關就是北域。葉蘇一直聽說外域荒涼少有人煙，卻沒想到荒成這個樣子。除了草就是石頭，一個多月走下來，一個住人的地方都沒碰到過。

“這得走到什麽時候啊。”葉蘇忍不住抱怨：“再這麽走下去，我就得退化成野人了。”

“臭。”顧雲清在車裏罵道：“要不是帶着你這個拖油瓶，老子随随便便就縱橫千裏，早就滅兩三個宗門了。況且給老子趕車是多大的榮譽，多少人排隊都沒機會，你有什麽可抱怨的。”

葉蘇有氣無力的哼了哼：“對對，能給司首大人做車夫，八輩子修來的屁福氣……”

“信不信老子一劍劈了你。”

“司首大人舍不得。”

“……”

顧雲清跑來北域準備搞滅門大屠殺，葉蘇随行，兼職車夫。

一個多月的接觸，葉蘇已經對顧雲清有了一定了解。這老魔頭的确是喜怒無常，但也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隻要不觸到逆鱗，就算跟他對罵也不會真發怒，這方面倒是跟葉蘇挺投脾氣。

不過還是有些事葉蘇沒弄明白，就是顧雲清爲什麽要帶他來外域。

的确，葉蘇之前向顧雲清提過，掃蕩外域宗門的時候帶上他。當時顧雲清是愛答不理的，可現在卻顯得很急迫，完全是葉蘇不跟他去都不行，幾乎是被綁架過來的。

那日顧雲清說葉蘇不能殺李元奎，過後會告訴他原因。可是等葉蘇再問，這老家夥竟然不說。

顧雲清不承認自己撒謊，隻強調當時說的是“過後說”，但具體過多少日子，就看他心情了。

葉蘇隐隐有種感覺，似乎顧雲清對他入境頗有微詞。但不是妒忌什麽的，而是一種來源不明的擔憂。把他強拉來外域，好像也是爲了躲。躲誰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朝廷方面。顧雲清要真怕朝廷，也不會去拿劍去劈城牆。

這一路上葉蘇沒少套話，可顧雲清隻在那滿嘴跑火車，沒幾句靠譜的。

“停車，又有食材找來了。”顧雲清突然招呼了一聲。

葉蘇勒住馬車，抓起放在旁邊的寒月，站起身張望。在馬車後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上來一群野狼，有十幾頭。

“不是上次那群。”葉蘇道。

“留一個就行，其他的放了。”顧雲清感歎：“在這鬼地方讨生活，不容易，不能趕盡殺絕啊。”

葉蘇翻了個白眼，拔劍下車。

出發前車上帶了不少給養，但主要都是清水，吃的東西主要是不容易變質的米面。肉食因爲容易變質，隻帶了少量的肉幹。沒幾天就吃完了，一天到晚的喝稀粥啃面餅。

顧雲清嘴上教育葉蘇要吃苦耐勞，可實際上最饞的就是他。上次發現狼群的蹤迹，顧雲清綠着眼睛追出去好幾十裏，生生把那些可憐的野狼給滅了門。現在不趕盡殺絕，是因爲吃太多狼肉吃頂了。

狼群見有人下車，也都停下了腳步，呲牙咧嘴的在那低吼。

葉蘇知道，這些家夥本能的感覺到這馬車有危險，但又不想放棄這頓大餐。所以在後尾随，想等他們精疲力盡，再一舉上前獵殺。

“你就是領頭的吧。”葉蘇找到頭狼，長劍一亮，飛身撲了上去。

頭狼也沒有退縮，一聲嗥叫，迎着葉蘇撲來。

唰，一道寒芒在頭狼的脖頸上閃過。

葉蘇還劍入鞘，狼血噴濺。

從出劍到收劍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不到，幹淨利落。

狼群見頭狼斃命，也沒有報仇的意思，直接轉身狂奔而去。在這種惡劣的地方，它們深谙生存法則。

葉蘇拎起狼尾巴，準備把血放淨然後拿回車上，顧雲清突然招了招手。

“不用那麽麻煩，直接綁在馬車後面慢慢放。”

葉蘇把狼拖回，瞅了瞅馬車後面，咧了咧嘴：“綁到這？一路上瀝瀝啦啦的多惡心，跟來大姨媽似的。”

“哪那麽多怪話。”顧雲清望了遠方一眼：“這荒山野嶺的，不留點記号，那些蠢貨跟丢了怎麽辦。”

葉蘇恍然，把狼綁好，繼續駕車北行。

連續很多天了，他自然知道跟在後面的不光隻有狼群。不過敢拿這種方式跟那些人開嘲諷的，也隻有顧雲清。

顧雲清撩開車簾，突然對葉蘇問道：“有件事早就想問，你的劍跟誰學的？”

雖然這一個多月葉蘇都在趕路，但每天例行的拔劍從未懈怠。顧雲清擠兌的次數挺多，但從來沒有一次正經問過。

“除了《玄門十七劍》，其他都是自己琢磨的。”葉蘇隻當顧雲清又要擠兌他。“也算不上劍法，瞎砍而已。”

“瞎砍就差點砍死一個聚靈上境？”顧雲清神色正了幾分：“你的劍法看似粗鄙無章，卻深谙技擊之道。跟野狼捕食類似，出手淩厲簡潔，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或許稱不上劍法，但絕對是一流的殺人術。”

葉蘇怪怪瞅了顧雲清一眼，道：“司首大人，您這話不像是損我。”

其實葉蘇早就想問，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喜歡娘炮風，但不可能沒人看出這裏面的問題。今天顧雲清說到這個，也恰恰證實了葉蘇的猜測。可既然知道怎樣的招式實用，爲什麽還要跟風那些花架子呢？

“你的招式是有效，但終歸是小道。”顧雲清搖了搖頭：“就如同那些野獸，再如何兇暴，随手一劍便可殺之。你的招式就算再淩厲十倍，在劍舞面前也是垃圾。”

葉蘇撇嘴，隻回了一個名字：“李元奎。”

顧雲清不說話了，沉默了好一會，突然道：“葉蘇，想不想做老子的關門弟子？”

葉蘇笑：“我骨骼驚奇讓您動心了？”

“沒跟你開玩笑。”顧雲清正色道：“你那種殺人劍術的确厲害，聚靈于劍後竟可和上境強者争鋒。但你可知，這世界廣大，聚靈上境并不是最強。别的暫且不論，光是老子我，便能在三招内取你性命。”

葉蘇沒反駁，隻道：“半年之前，李元奎一招便可取我性命。”

“草！”顧雲清眼珠子一瞪：“怎麽地？聽你這意思，還真敢跟老子動手？”

“現在不敢，您也不會。”葉蘇一笑。

“媽了巴子的，一個個的，都他媽跟老子沒規矩……”顧雲清罵了幾句，心情似乎有些焦躁，道：“葉蘇，老子可以把一身所學都教給你。以你的天賦，練上個兩三年，說不定真能把老子劈死。不過前提，是放棄你現在的劍道。隻要你答應，老子自有辦法讓你重新聚靈。”

葉蘇沉默了一會，道：“顧司首，這一路上，您不是第一次讓我放棄了。如果我的路子真出了問題，改變也未嘗不可。但是，我需要一個理由。”

顧雲清又不吭聲了。

“我敬重您，也不跟您繞彎子。”葉蘇道：“上次您飛劍傳書，主要目的應該是和蕭冷枝達成什麽協議。至于我，應該隻是合您的眼緣，順手拉了一把。可是後來，您可能是又有了什麽想法，才真正對我有了重視。”

“飛劍傳書那事你沒猜錯，有沒有你我都會那麽做，你隻不過給了我一個還算不錯的借口。”顧雲清歎了口氣：“不過對你重視，不是因爲有了什麽想法，而是源于你和陳慶東交手時所展露出的東西。”

“這麽說，根源還是出在我劍道上了？”葉蘇問。

“蕭冷枝知道你手上不是王劍，也對你有了重視，但是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麽。”顧雲清又是幽幽一陣歎息：“也不光是他，把三都九城七十二劍府的蠢貨都算上，能明白的怕是也難超兩手之數。”

葉蘇盯着顧雲清，等着後面的話。

“哎，世事無常啊……”顧雲清一副看破紅塵的德行，長籲短歎的又鑽回了車裏。

妹的，後面又沒有了。

葉蘇深深的做了幾個呼吸。

從朔水城下的厮殺之後，葉蘇一度覺得自己心态已經到了雲淡風輕的境界。可跟顧雲清相處這一個多月，才發現心性上還差的遠。否則的話，他絕不會有要掐死顧雲清的沖動。

“駕！”

葉蘇奮力一抖缰繩，渾然不管司首大人氣急敗壞的叫罵，馬車颠簸着狂奔向前。猩紅的狼血随車淌落，宛如在荒原上割裂出一道猙獰的傷口。

…………

半個時辰後，寂靜的荒原突然嘈雜起來。雜亂的馬蹄，迎風招展的旌旗，鮮亮的戰甲，一陣肅殺之氣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散發開來。

神策軍，漢玄帝朝最精銳的軍事力量。

驅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名金甲大将，長須垂胸，目如鷹隼。金甲将明顯與隊伍脫節，一騎當前，離他最近的兵将也落後兩個馬身。

金甲将注意到了地上的血迹，右手一擡，大軍瞬間止步。

一名騎手翻身下馬，蹲到血迹邊上蹲下查看。

這騎手衣甲簡潔，基本與尋常兵卒無二。懷中抱着一柄寬闊巨劍，足有五尺餘長。

“大将軍。”抱劍騎士回報道：“狼血，半個時辰前。”

金甲将冷哼了一聲：“顧雲清那厮，這是嘲笑本将不識路啊。”

“大将軍。”抱劍騎士憤憤不平：“既已探得北域十八宗所在，大軍圍殺過去便是，爲何要假手他人？”

金甲将撫須輕笑：“打獵的時候，有好獵犬能用，又何必自己動手。”

“那我們還來這裏作甚？隻爲給他們打掃戰場嗎？”抱劍騎士還是頗有怨言。

“小小劍侍，也敢妄議軍機？！”金甲将眼睛一瞪，抱劍騎士慌忙單膝跪倒。

“小人萬死，大将軍恕罪！”

“下不爲例。”金甲将擺了擺手，道：“你需知道，獵犬也是有野性的。馴的好了可以用，馴的不好就會反咬你一口。”

抱劍騎士未敢在接話，回身上馬。

金甲将順着那長長的血迹，眺望遠方，目露寒光。

“陛下還是太過仁慈，若是野性未馴，就該在其噬主之前直接斃了。顧雲清，這茫茫荒原，便是你的埋骨之地。”(未完待續。)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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