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9章


第五十九章

“這位先生,請恕老朽冒昧,”白舉人将秦業拉到一邊,問道:“昨兒個瞧見馮大人陪着先生您出來,您想必在通判大人面前說得上話的?”

秦業搖了搖頭,說道:“白舉人您誤會,在下是外鄉人,與馮大人隻是認識而已,不過因爲些私事才來拜見他的。”

白舉人思忖片刻,還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馮大人講究證據,固執己見,怕是于官聲不好,大人出自我們平安縣,我們也明白,大人也算是老實人,就是少了些爲官的魄力,若先生得見馮大人,可否勸上一勸?”

秦業認出,白舉人遞過來的,赫然是丢失人口名冊,比調檔查出來的都要詳細,當然,這隻關平安縣一地。

秦業問這白舉人:“不知您現在可有時間,在下有些事情想要請教。”

“若先生不嫌棄,老朽在附近有一臨時屋舍。”老者立馬便答應了。

随這白舉人走了一刻鍾,進到一間屋裏,秦業打量了一下内中陳設,除了一張床、一個書案及幾把椅子,就全部是書了,可謂就是家徒四壁了。

“白舉人如何稱呼?”秦業笑問。

“姓白名德恒,字松山。”

“見過白先生。”秦業也自我介紹道:“在下秦業,也是個落第舉人,您直接稱呼我爲秦業便是。”

兩人客套了兩句,秦業便問:“白先生,您爲何會有心記下,這十來年走失孩童的姓名?”

白德恒歎了口氣,說道:“這些孩子中,有一二六七歲孩童便是老朽的學生,老朽孑然一身,獨是對學生們愛如珍寶,卻不料有小小年紀的,竟會遭受厄運,從此與親人骨肉分離。”

“難道這些年來,竟尋不到一點線索?”秦業不解地問道。

白德恒搖了搖頭。

秦業又瞧了瞧名冊,問道:“白先生,在下有一疑惑,您爲何記載馮大人失女之事?”

白德恒點頭道:“老朽不僅知道,還略通些内情……”

“白先生是何意?”秦業立時覺出些不一樣,急忙追問道:“難道真是并非溺亡那麽簡單?”

“秦先生怕是已聽說過前情,馮婉瑜最終以溺亡結案,可這十多年都未見屍首,”白德恒又不禁搖了搖頭:“馮大人居然就這麽算了,根本不想過追根究底,算來是對自己女兒都草菅人命。”

“在下不太明白,可否請白先生詳告。”秦業心裏雖然已經确定,但消息能多些更好。

“老朽有個學生,事發之後曾告訴老朽,他當日因小事和家人嘔氣,便一個人躲到荷塘深處尋清靜,結果竟無意間,瞧見塘堤上跑過一輛馬車,并看到馮婉瑜從上頭哭喊,小手都伸出馬車簾子了,結果有個男人一把将她抱扯着,又扔回到車裏,據說當時那丫頭臉上、身上都是血。”

秦業一閉眼,線索竟是連上了!

“白先生,您學生可看清那個男人模樣?”秦業一把抓住白德恒胳膊,急切地問。

“唉!當年我那學生還小,一時給吓得不輕,自是沒瞧清楚歹人模樣,”

“當時您有無和馮大人提過此事?”

白德恒一想到後來的事,更是氣得不行,說道:“老朽一得着信,自是趕着去求見馮大人,沒想到一旁的馮老夫人剛聽了兩句,便命人将老朽打了出去,居然罵老朽拿小孩子話騙人,想趁機訛他家銀子。”

“愚蠢!”秦業心裏忍不住也罵一了句。

“老朽說了,可以讓人去現場瞧瞧,若是塘堤上果然有一兩滴血迹,我那學生所說的,必是真的!”

“結果呢?”

“馮大人隻聽老夫人的話,對老朽之言不屑一顧!不過,後面馮夫人過去瞧了,但是地上根本沒血迹,我那學生也承認了是想得些銀子。”

“當初老朽也以爲是被自家的弟子誤導,可是沒半月,我那弟子一家就搬走了,據說水路上遇見風暴,一家子全沒了。”

這麽巧!

也難怪這白德恒懷疑。

秦業深吸了口氣,又問:“白先生,您可聽說過一個叫秃子三的人?”

白德恒想了想,回道:“很多年了,現在可能沒什麽人知道,但是十來年前那人可是這一帶出了名的拐子,當日大人們吓孩子,都一口一個,‘叫秃子三綁了你!’,隻是,随後他就消失了,據說是造孽太多,人死了。人是在前去金陵水路不見的,那會兒他是送拐來的孩子去秦淮河上賣的。”

秦業已然豁然開朗,起身道:“白先生,您這名冊便交給在下,在下會與馮大人談談,拐子可惡至極,此事便是馮大人不管,自會有人來替百姓排憂解難!”

“秦先生,老朽這便拜托了!”白德恒沖着秦業作了個揖,他看人準,這位秦業有本事,必然能說到做到。

聽說秦業又來求見,馮繼忠自是趕緊将人請進了内堂。

“秦先生此時來見,可爲了什麽事?”見秦業笑着進來了,馮繼忠忙拱手道。

“馮大人,在下有急事,今日便要離開,特地過來和您辭行。”秦業說着話,仔細地打量了下下馮繼忠,這才注意到,他的眉眼和馮玉兒還真有點相似,心中不禁替馮玉兒可惜,這樣沒用的的父親,也真是累了兒女。

“既是急事,在下也不勉強,不過容在下備上送行之酒,權當感謝秦大人這一向對拙荊的照顧。”馮繼忠道。

秦業也是正有話想和馮繼忠說,客氣過一下,便爽快地應了。

不一時,酒菜便端進了内堂,馮繼忠趕緊請秦業一塊就了坐。

“在下一直以爲拙荊在蘇州租賃屋子,沒想到她卻一直在林家打擾令妹。”

秦業平靜地說道:“馮大人多慮了,小妹極敬重尊夫人,在林府裏,小妹也多個說話的人,在下還要多謝尊夫人幫着照應小妹不少。”

馮繼忠歎了口氣,說道:“秦先生那位妹子,在下看過,性子倒是直爽可愛,若在下女兒還在,也差不多是她這個歲數,該到談婚論嫁之時了。”

見對方主動提起馮婉瑜,秦業便順着他把話往下說,他也想試探試探馮繼忠對待女兒是個什麽樣态度。

“在下倒是聽尊夫人提過,說是您二位有個夭折的女兒?”

馮繼忠點點頭,也難得溢出點悲傷來,他道:“在下子嗣單薄,這輩子隻得了一女二子,二子是雙生,死了一個傻的,剩下的那兒子在下懶得提,秦先生也見識過,早被家慈和妾室給養廢了。”

“公子年紀尚小,以後慢慢□□便可。”秦業口中這麽安慰,其實心裏對那個當街毆打嫡母的小子着實不看好。

“他就算了……在下心裏最疼的,便那四、五歲上沒了的婉瑜兒。”馮繼忠說到此處,語氣更顯傷懷。

秦業也不勸他,隻冷眼看着。

“婉瑜兒出生時玉雪可愛,在下從沒見過這般好看的小姑娘,她不到一歲便能言,那一聲‘爹’能将人心都叫化了,拙荊出身大家,自是很會教養女兒,小小年紀,待人接物極是妥貼,除了家慈,誰個不說她好……”

這麽說着,馮繼忠聲音越發悲切。

秦業見他說不下去了,主動問道:“尊夫人曾說,令嫒是溺水而亡的?”

馮繼忠又是一聲長歎,“拙荊也是太粗心,她去服侍家慈,将孩子交給了珠兒看着,誰會想到平日裏聽話乖巧的婉瑜兒,會突然吵着要到荷塘裏玩,珠兒當時說了,她拉都拉不住?”

秦業忍不住嗤笑一聲,“一個四、五歲的丫頭,竟是力氣大到抵得過成了年的丫頭,還自己非得往荷塘裏跳?”

“在下也是有過懷疑的,甚至當年白德恒還跑來和在下說,有個□□歲的孩子瞧見婉瑜兒被人抱上了馬車。”

“那馮大人爲何不去追查?”秦業表示難以理解,竟有這般糊塗父親。

“查了,有幾個确實聽到水聲,而且當日孩子掉下荷塘之後,在下讓人下塘去找,雖未撈着屍體,卻挖到了婉瑜兒時時抱在懷裏的一個布偶,還有她的鞋子衣衫。”

“就憑一個布偶和衣衫鞋子,您這就斷定,孩子掉塘裏淹死了。”秦業不滿地道。

馮繼忠低着頭道:“除了一個半大的孩子說見過婉瑜兒,并沒有其他人出來作證,後來夫人派人去荷塘尋了,那兒也無血迹,才知那孩子是騙人的。後來那珠兒,當時指天誓日地說婉瑜兒掉到那塘裏,到最後知道人找不着了,甚至試圖以身相殉,若是婉瑜兒真是被人搶走的,她又何必這般行事?”

秦業冷淡地說道:“您倒是挺信任那珠兒的!”

“家慈說得對,婉瑜兒自小長得太好,怕是童女下凡,本就是養不大的,”馮繼忠并沒聽出秦業話中諷意,顧自喃喃道:“再說僅憑一個孩子的證言如何能信,與其勞民傷财做無用的找尋,還不如早早結案,讓孩子早登極樂。”事實上是,母親不喜婉瑜,除了婉瑜在母親壽宴上落水她覺得晦氣,也是自小婉瑜和母親的八字有些相沖,或許對于母親來說,婉瑜死了失蹤了,母親覺得再不相沖還高興些。

他後來也隻能私下抱着微弱的希望尋,然而完全沒有消息,他也知道可能真死在了荷塘。

秦業真是被馮繼忠徹底打敗,難怪馮夫人從來沒有期待馮繼忠回去反抗老母,怕是也明白,馮繼忠這人實在靠不住。

“馮大人,在下後面的話或有些唐突,先請您不要介意,”秦業決定好好了解一下馮繼忠此人,“在下想不明白,天下婆媳不睦的比比皆是,爲何獨到您府上,一個貴女被磋磨成這樣。”

馮繼忠雙手撐着頭,苦笑說道:“說來是在下的錯,家慈二十出頭便守寡,此後受盡辛苦,遭了不少白眼才将在下拉拔成人,在下感激她生養之恩,雖知家慈性情剛硬甚至有些霸道,卻一直言聽計從,到最後……着實委屈了拙荊。”

秦業這時候有些冷笑了:“馮大人是孝子毋庸置疑,隻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馮老夫人說得對的,您自然要聽,若是說得和做得不對,馮大人也該有個計較,夫妻本該互相扶助,您卻爲了哄母親高興,可是做了不少非大丈夫所爲之事。”

“秦先生說得是。”馮繼忠此時臉色通紅,不知是酒喝得多了,還是因爲自覺無顔見人。

“在下還有一些淺見,不知馮大人願不願意聽聽。”秦業敬了馮繼忠一杯。

“您但講無妨!”馮繼忠坐正了身子。

“剛才在下進縣衙之前,又見到門外圍着不少人,”秦業瞧了瞧馮繼忠的神色,問道:“聽說大人竟是有意放走那兩個拐子?百姓們甚是不服,若大人再不安撫,怕是會鬧出事來。”

“秦先生有所不知,那二人并未将苦主拐走,而且之前也無他們案底,在下提審之時,兩人又翻供,說自己也是苦主,不過爲找回失散的孩子,才引起誤會。”馮繼忠也很無法,道:“這種事,無憑無證,如何審得下去?沒有證據,官府也不能壓着人。”

也就馮繼忠這樣的衙門按着章程辦事,别的官就是無罪的,想要人有罪,也能扣住人。

這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隻能說平庸。

“馮大人此言差矣,聽說平安縣有不少人家兒女被拐,誰家父母丢了孩子,心中不是悲痛欲絕,”秦業勸道,“身爲地方父母官,自當急民所急,百姓未必指望大人您能立時救出他們兒女,隻想瞧見官府拿出爲民做主的态度,大人若再敷衍了事,激起了民憤,怕在上官面前也不好交待吧!”

馮繼忠暗自思忖,自己爲官多年,最怕惹事生非,能糊弄過去的便糊弄,這一回原也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加之小舅子親自送來了母親,托自己母親說情,母親說那二人是老實人,馮繼忠想着按照章程放了人,一邊和稀泥讓來告的百姓去尋兩人其他的證據,到時候證據有了,再抓就是了。

誰知,秦先生覺得此事他做的不對。

賈政在給馮繼忠的信裏已說得很清楚,秦業是太子爺親信,在馮繼忠這等小官看來,秦業說的話,幾乎就代表着太子爺的意思,給十個膽子,他馮繼忠也不敢跟未來的皇帝對着幹。

沉默了好一會,馮繼忠終于道:“秦先生說得實有道理,那二人下官必不會輕易放了,便以還有疑點先扣下來。”

秦業點了點頭,到也不是無可救藥,

“既然平安縣和嘉興府查不到兩個拐子的案底,馮大人不如請其他州府幫忙,若您有不便,在下可盡些心力。”

“多謝,那可是再好不過了!”馮繼忠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

“馮大人,若是此案查辦得力,對您的前途也是極有幫助的。”秦業忽然替太子爺捏了把汗,有這麽一個窩囊廢的老丈人,太子爺以後也有的罪受了。

***

“什麽?這人又不能放了?”縣衙後院裏,馮老夫人一聽兒子的話,氣得立時從歪着的榻上坐起。

“繼忠,如今你是翅膀硬了,連娘的話都不聽?”

馮繼忠連忙行禮:“娘,秦先生囑咐了,說這人非但不能放,還得好好地查。”

馮老夫人眼睛一眯,說道:“你是說那個太子爺親信?”

“正是,”馮繼忠忙回道:“他可是在太子爺跟前說得上話的,秦先生還提了一句,若這案子審出個結果,兒子還有升官之望。”

“這個……”馮老夫人自認不是無知婦人,不會拿兒子的前程開玩笑,隻是侄兒周得财昨兒個送來了二百兩銀票,說是有人請托老夫人幫忙,要救出那兩個拐子。

人無外财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這些年馮老夫人通過周得财也掙了不少,這銀子說來着實好掙,什麽事隻要她一開口,兒子便乖乖照辦,連個愣神都不會打。兒子調來嘉興做通判,平安縣令更聽她的,馮老夫人早就已經養成這性子。

更何況這次事一點都不大,也沒有觸法,誰叫人證物證沒有全?

隻這一回,馮繼忠居然不聽話了,一想到這到手的銀子就這麽要飛,馮老夫人心疼得要死,開始盤算着,想什麽法子昧下這筆銀子。

***

放下這事,秦業便打馬往蘇州府趕,心道這也是緣份,沒想到馮夫人居然是馮玉兒的親娘,親閨女救下親娘,這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隻沒料到進了林家,林夫人告知他,馮玉兒跟杏月居然都不在,不過,馮夫人賈敦是在的。

聽到外頭秦業回來的聲音,馮夫人忙出來見禮。

“太子爺來了?”聽馮夫人說,‘秦姑娘主仆’昨兒個便被太子爺的人接走了,秦業不免又是一歎,太子爺真寵愛馮姑娘。

不過,秦業也很吃驚,馮夫人竟是知道了太子爺的事。

馮夫人懦弱,但是人不是蠢人,她連忙解釋:“秦先生别擔心,妾身是個能擱住話的人,上一回太子爺來過這裏,兩位姑娘就不再瞞着我了。”

秦業歎了一聲,點點頭,這位可是馮姑娘的母親,他哪裏還有什麽擔憂的。

“馮夫人是自己人,該當知道此事。”

賈敦有些奇怪秦業這句話,随後問道:“秦先生,秦姑娘的親人可找着了?”

秦業望着馮夫人的面龐,馮姑娘和馮夫人倒是不像,他點了頭說道:“差不多算尋着了。”

“那可太好了!”賈敦立時起身,雙手合十道:“感謝佛祖保佑,阿彌陀佛啊,這麽好的姑娘,總算是有家了!”

然而賈敦是個知道分寸的,此後便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賈敦見秦業累了,正準備告退,卻又被秦業請了回來。

“馮夫人,在下這回還順道去了一趟嘉興府,倒是見到了馮大人。”

賈敦低下頭。

他說這次三年到期就會辭官,她就再信他一次好了。

秦業繼續說道:“這次我與馮大人倒是推心置腹地談了一番,聽得出,他一直自覺愧對于您。”

“這人呀,”賈敦歎氣,“說來還算老實的,隻是……”

“馮大人還提到過您家婉瑜兒的事,”秦業好奇地問道:“馮夫人,當日珠兒說的婉瑜兒掉到荷塘淹死之事,您真就深信不疑嗎?”

“如何能不疑呢?”馮夫人的淚水立時奪眶而出:“好端端一個孩子便沒了,竟連個屍首都沒見着,我怎麽可能信?我後來派人不斷找了,也背着婆婆讓外子派人找,都一直沒有消息,後面被婆婆發現,我和外子才死了心。”

秦業心歎,馮夫人這逆來順受的性子,配上馮繼忠的毫無主見,也不知怎麽,竟養出來個敢舍身幫徒元徽擋箭的馮玉兒。

“馮夫人,那珠兒是您陪嫁丫頭,怎麽在下覺得,她倒是和馮老夫人更親密些,居然還做了她侄媳婦。”秦業又問。

“珠兒雖是随妾身陪嫁過來的,之前并沒有跟過妾身,她是賈府的家生子,後來才到我身邊。她自小便機靈讨喜,婆婆喜歡她也是有的,而且珠兒的母親老孫家的和婆婆也打過些交道。”馮夫人苦笑,“這人自是在馮府如魚得水。”

秦業點了點頭,便也沒再問下去,和賈敦說了聲自己有事要辦,便離開了林家。

馮玉兒的父母雖然不是能人,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昏人,但是老實,好好運作,解決了兩人上面壓着的人,隻讓其做學問,不爲政一方,想來也不至于給太子爺拉後腿。

馮玉兒和杏月在蘇州府遠郊的林家莊子時,徒元徽還在屋裏抱着馮玉兒講體已話,聽說秦業到了,便笑道:“這一回去平安縣,再沒<什麽所得,這秦業可就該罰了!”

馮玉兒笑說道:“你不過動一動嘴皮子,下面人就得跟着跑斷腿,秦大哥是厚道人,才肯任您這麽呼來喝去。”

“這秦大哥叫得可夠親熱的!”徒元徽故意眯了眯眼,盯着馮玉兒問。

“我沒福氣,哪能得着這樣的好大哥,”馮玉兒笑着掙開徒元徽,推了他一把,“你快些,莫讓人家等急了。”

“别動!”徒元徽一把拉回馮玉兒,用手擡起她的下巴,輕浮地道:“爺給你當大哥如何?可是沒有比孤更疼咱玉兒的了!”

“行啦!”馮玉兒被徒元徽這潑皮相弄得沒法,睨了他一眼:“您一堂堂太子,怎麽就沒個正經的時候!”

徒元徽将人拽住,勾起她的下巴:“孤可是跋山涉水地來侍候你,你倒是一點都不領情!”

馮玉兒心裏明白,他這是真對自個熱乎喜愛了,這才分了些日子又尋這邊差事過來看她一眼。

這樣被緊着,比之前在東宮感覺好太多了,心裏的也有了些許安慰。

“想什麽呢?”徒元徽抱住馮玉兒,頭頂着頭柔聲問道。

馮玉兒伸出雙臂攀住徒元徽的脖頸,說道:“您這一路可是小心了?我若是被發現了,你以後可見不着我了?”

“你且放心,”徒元徽低頭吻了吻馮玉兒的唇,“爺這點子警惕總會有的,再說了,孤是誰?即便真有人在皇上跟前遞饞言,孤也自有辦法應付。”

“暫時信你,”馮玉兒将頭埋到徒元徽胸前,“不過,您要一切都好,千萬不能出事。”

徒元徽心裏好笑,忍不住問道:“萬一我出了事怎麽辦?”

馮玉兒立時掩住了他的嘴,笑道:“胡說什麽!這事啊,通常是好的不靈壞得靈。”

<“别躲着,回爺的話!”徒元徽扯開馮玉兒的手,繼續不依不饒。

“還能怎麽辦?”馮玉兒早知道徒元徽的底細,順着道:“當然是你活着,我便好好活;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自是要跟您一塊兒的。”

“若有人逼着你爲我去死呢?”徒元徽又問。

徒元徽現在是真覺得玉兒将他放在心上了,果然給玉兒找家人然後娶他是最能得芳心的舉動。

馮玉兒不由笑了起來,說道:“除非是你逼我,不過,到時候我還得自己盤算盤算,值不值當爲你舍了性命。”

徒元徽搖了搖頭去,這樣反而讓他更放心。

“記住你這話,沒有孤親口答應,你不許死!”不過說完後,心裏卻五味雜陳,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失望,不過想想又放了心,今日的馮玉兒多了幾分主見,未必那麽容易任人欺負。

“好了啦!”馮玉兒又催道:“您好意思讓人等太久嗎?快些去見見秦大哥。”

徒元徽隻松開馮玉兒,說道:“好不容易聚聚,你就心急消息,将孤都比下去了。”

馮玉兒哄道:“真要是好消息才好,以後日日就不分開了。”

徒元徽這才樂意走人。

秦業将這些日子所查到的都禀了給徒元徽。

***

小德子易裝走了。

然後迅速趕去了林府。

放下針線,馮夫人出了屋,認出來人是太子爺跟前侍候的小德子,她早聽杏月說過,這位是太子爺的貼身太監,而且和秦姑娘和杏月相處得甚好。

“德總管,不知尋妾身何事?”馮夫人有些忐忑地福了福身。

小德子這時候竟然是滿臉的恭敬,竟對着馮夫人作了一個揖,客氣地道:“馮夫人,不知您這會子可得空?太子爺有請。”

馮夫人不免吃了一驚,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太子爺居然會召見自己,馮夫人自忖,她充其量不過是位通判夫人,實在不明白,怎麽會引得了貴人的注意。

看出馮夫人的惶惑不安,小德子趕緊寬解她,“馮夫人不必擔心,自是有天大的好事,小的先在這兒給您道個喜,以後還盼着夫人您多多關照!”

“妾身實不敢當。”馮夫人雖出身大家,又嫁了個當官的丈夫,卻從未被人如此恭維過,而且今日恭維她的,還是太子爺身邊親信,馮夫人立覺手足無措,竟不知下面該說些什麽。

将人請上馬車,小德子也跟着坐了上去,見馮夫人緊張不安的模樣,小德子笑道:“馮夫人把心擱肚裏,您家大姐兒在那兒等着了,如今夫人苦盡甘來,以後且等着享女兒的福!”

馮夫人更是一頭霧水,隻聽到“女兒”兩字時,又不由想起自己那可憐的婉瑜兒,心中立時酸楚不已,免不得低頭抹起淚了。

小德子沒想到自己這一番好話,竟将人惹哭,急着安慰,“馮夫人,您别哭啊,回頭太子爺他們瞧見您這委屈模樣,可不得罵死小的。”

“對不住,對不住!你說什麽大姐兒?”馮夫人連連道歉,忙擦幹淚珠兒,勉強笑了笑。

這下小德子卻閉了嘴,臨出門前,太子爺還特意囑咐,不許他嘴快漏了底。

小德子随口支吾了幾句,一路再也無話。

大車開進林家莊子時,馮夫人心情已平複不少,等車停下,便見有人迎上前來。

看着來接自己之人,馮夫人心下松快了許多,笑着招呼了一聲。

“秦先生,原來您也在這兒。”

秦業對馮夫人拱了拱手,道:“馮夫人辛苦,不如随在下到正堂一坐?”

等進到正堂,瞧見裏面并無其他人,馮夫人忍不住問道:“秦先生,秦姑娘和杏月她們可在?”

“她們都在,”秦業請馮夫人坐到上座,又命人端了茶,道:“馮夫人,這回請您過來,是在下有要事和您老說。”

馮夫人瞧着秦業,猶疑地道:“秦先生,但講無妨。”

“在下白日裏和您提過,前幾日去過嘉興府和平安縣,”秦業想了一下措辭,道:“不瞞您老,在下其實是專程去的平安縣,隻爲替舍妹到那裏尋親。”

“難道秦姑娘竟是平安縣人,”馮夫人頗有些驚訝,随後又笑道:“可是尋到了?老身在那兒生活了十來年,或許還認識這孩子的父母呢!”

秦業點點頭,道:“馮夫人,在下想問問您,如今可還記得起令媛的模樣?”

馮夫人想起小德子說的大姐兒,這時候猛地站起,“秦先生什麽意思?”

“馮夫人先請坐,”秦業從袖中又取出琺琅銀钗,“當日在下拿了這钗子去金陵,果然得知,這钗子是天和銀樓專爲賈府所制的。”

“難道秦姑娘……”馮夫人想到什麽,身子立刻顫抖起來。

“最後的下落,钗子主人是您那陪嫁丫頭珠兒。”

馮夫人依然站起來,死死地盯着秦業。

“按珠兒的年紀和經曆,玉兒不可能與她有親緣關系。”

“玉兒,”馮夫人顫抖地問,“哪來的玉兒?”

秦業歎了口氣,将桌上的茶盞遞到馮夫人面前,勸道:“馮夫人,先莫要着急,聽在下慢慢和您說。”

“妾身不急,”馮夫人抖抖索索地接過茶盞,剛抿了一口,大滴的淚珠便落到了茶水中,“先生您請說,妾身聽着。”

“聽說令嫒出事之日,是珠兒領着她到五裏荷塘去玩,結果回來便報說,孩子掉到了塘裏,等衆人趕去搭救,卻隻尋到了孩子玩的布偶和衣衫,可是如此?”

一提到往事,馮夫人立時哭得不能自已。

“不過在下卻從一位叫白德恒的教書老先生處打聽到,此事還另有内情。”秦業望着這位悲痛的母親,心下不由歎氣。

“秦先生,是不是我女兒根本沒死?”馮夫人終于說了出來,一下子跪到秦業跟前,抽噎着道:“您能幫妾身找着女兒,妾身來世願做牛做馬……”

秦業忙攙扶着馮夫人回到座上:“在下以爲,令嫒确實還活着,白德恒舉人你應該知道,當日他的一個學生,曾親眼目睹馮婉瑜哭喊着從一輛大車跳出來一些,又被人拖回了車裏,然後便被帶走了。”

馮夫人目光激動,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抓住了秦業。

馮玉兒在簾子後見着這一切,心裏卻沒什麽激動之意,反而像是卸下心裏頭的包袱一樣!

她已經替她找到父母了。

心中突然滋生那股子久别重逢的悲喜交集,也就一瞬間,就完全消散了。

執念已消了,這個身體對她被人傷害的悲憤,以及對親人的刻骨思念現在完全消散。

馮玉兒看着現在已經哭着不能自已的賈敦,若非她需要一個沒有任何破綻的身份,她覺得一個人也是好的。

沒有破綻的身份就隻有真正的身份,憑空捏造或者被認養依舊是破綻。

她歎了一聲,經曆這麽多,她完全明白,自己這身體的容貌和無任何自保之力的實力,以及沾惹上了東宮,那麽就隻能前進。

有機會正位,就算有一大堆糟心的親戚她也認了。

這般想清楚,她撩開了簾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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