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0章


何姑姑安排人過去告訴賴嬷嬷春夏秋冬被陷害的事,這四人是太太此次來蘇州最大的算計,這眼見要出了事,賴嬷嬷哪裏能不急。

隻是這事事關自己,她的腦回路也不知道怎麽長的,第一反應不是回去禀報主子,而是跑去春夏秋冬被關的地方大吵大鬧。

馮玉兒得了消息,搖了搖頭。

“這刁奴真是不夠聰明。”雲秋忍不住說道。

馮玉兒歎了口氣,說道:“她這也是怕她主子怪罪她手腳不幹淨,想着自己是榮國府的老人,我們不方便怪罪她,她就想鬧出來逼着我們将人放出來。”

“這……這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賈敦卻在一旁搖了搖頭:“賈家除了正經的主子,這樣的仆婦在她人面前真如主子一般。”

原來這就是榮國府的家風。

馮玉兒說道:“将叫她進屋裏來。”

“婉瑜兒……”

馮玉兒說道:“這樣的奴才不動到她自己身上,她不會想着去尋她主子。”

賈敦一歎,隻得閉了嘴。

不一會兒,賴嬷嬷進來了,馮玉兒讓雲秋扶了賈敦坐到裏屋的屏風後面去。

“姑娘,便是殺頭也要給個說法吧,”賴嬷嬷進得屋來,一眼便瞅見站在裏頭的何姑姑,故意昂着頭哼了一聲,然後禮也不行一下,直接對着馮玉兒道:“賈家送來了四個陪嫁丫頭,居然有兩個被關進了柴房,大姑奶奶這會子也不知去了哪兒,老奴沒法子,隻能來讨姑姑娘一個主意。”

“哦?這倒是從何說起,”馮玉兒一臉的驚訝,“我并不知此事?爲什麽呀?”

“馮姑娘,那些個丫頭已經關系到東宮内務,而如今您尚未過門,便無須和您知會,”何姑姑上前施了一禮,“倒是老奴疏忽了。”

馮玉兒平靜道:“姑姑乃管事姑姑,自這兒如今的确都得聽您的,隻這兒是馮家,您關的丫頭,這般行事,竟是不肯替我周全面子?回頭我如何和别人家交代?”

何姑姑連忙說道:“老奴若非爲周全姑娘的面子,也不會管得那麽寬!”

“此話怎講?”馮玉兒一臉迷惑,而一旁的杏月這會子隻低着頭,肩膀不自覺地聳動。

随着何姑姑的示意,有仆婦托了個盤子上來。

“姑娘,不如看看,這些是什麽?”何姑姑說道。

馮玉兒裝模作樣地瞧了半天,詫異地問:“莫非這便是我娘尋不着的嵌東珠金耳墜,怎麽還有壞的?我記得娘說過,是丢了三對,怎麽如今滿打滿算,還少一對?”

賴嬷嬷臉上略有些難看,眼皮子不由自主地眨個不停。

今日一早從床上爬起,她便聽說春夏二人被扔進了柴房,跑過去看時,不僅旁邊有仆婦看着,那四個丫頭還被用東西堵住了嘴,賴嬷嬷威吓仆婦,要她們趕緊放人,結果那幫馮家人膽子倒肥了,隻說何姑姑下的令,誰來都不放,并提及春夏二人出言不遜,侮辱太子爺,搞不好馬上報官了。

原本心裏存着不痛快的賴嬷嬷,就準備到馮玉兒跟前大鬧上一場,好讓馮家母女曉得賈家人的厲害,隻一瞧見到那金耳墜,賴嬷嬷立時噤了聲。

何姑姑好笑地望着賴嬷嬷:“皇上賞賜給馮家二老的賜币,個頂個貴重,結果剛到馮夫人手裏還沒捂熱,便不見了蹤影,聽雲秋說,因爲清點之時賴嬷嬷也在……”何姑姑臉色一變,說道:“賴嬷嬷剛才還在外頭大喊大叫,這要是别人,早就該拖下去處死,這般無禮,便是你們賈府的規矩?”

賴嬷嬷立時狡辯,“絕無此事!”

“夏荷可是把金耳墜給拆了,這是損壞禦賞之物的重罪,春花給塞了自己被褥裏,這人贓并獲,想來便是你們小小的賈府,也容不下這等手腳不幹淨的,”何姑姑微微一笑,“既是她們要入東宮,老奴便是管得了這事,這兩個女人先還押馮府,待太子爺大婚圓滿,自有東宮來人處置,人這般不幹淨,按照宮規,過上兩月就可處死。”

賴嬷嬷心中一驚,已然認定這是馮玉兒小家小戶,善妒容不得那幾個丫頭。這心也狠啊,處死人……

這會壞了太太大計的。

馮玉兒開口問道:“那還有一對下落不明,這可怎麽辦?”

“若要有不知,除非已莫爲,到時會将在場之人重新審押,”何姑姑意味深長地望着賴嬷嬷道:“其實……那幾個丫頭已說了是受人指使,如今太子爺大喜之期,不好鬧出難看的來,回頭審了,也可去問問榮國府,國公府送給未來娘娘的人竟然是這般惡奴,榮國公也難辭其咎!”

賴嬷嬷頓時心驚肉跳起來,這還要怪罪國公爺,這可不行了,國公爺若是遷怒太太,賴嬷嬷完全能想到太太的手段了。

“姑娘以後是東宮之主,凡是還需按照規矩來。”

馮玉兒這會兒子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賴嬷嬷這會兒也明白了,她們讓她進來,是告誡她老實的,别想胡攪蠻纏,否則就是和春夏秋冬一樣的下場。

“賴嬷嬷,你不是有事來尋姑娘的嗎?”何姑姑轉頭喝道:“還不快說!”

賴嬷嬷立刻就說:“就是來給姑娘請安。”

随後便夾着尾巴逃了。

很快,那專門盯着賴嬷嬷的仆婦過來報說,賴嬷嬷趁人不備,将一個東西扔到了夫人屋東頭牆根下,随後便連夜出了馮府。

雲秋帶着人到牆根處去尋,果然找到了那對嵌東珠金耳墜。

馮玉兒知道,重頭戲就會來了,史氏這次本來就是爲了讓春夏秋冬過來得她榮國府用的,這四個一起廢了,她豈會甘心?

更何況,今兒何姑姑又透了消息,這還要怪在賈代善身上,史氏定然會忍不住過來的。

“我已經派人守着林家了,史氏一過來,娘你要做好準備。”

賈敦點了點頭。

當天,史氏沒出來,倒是賈敏偷偷打發了人過來,說史氏很生氣,可是出了什麽事?

馮玉兒讓賈敦派人随意回了,史氏還是會過來的。

這晚天有些涼,衆人皆已休息,卻有人來敲了馮府的大門,等門房問清來人是白德恒後,忙請了他進屋,轉頭卻瞧見,白德恒身後還有兩名陌生人,并且那二人一色氈衣,皆用風帽遮住了面容。

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是,進了府後,白德恒對其中一位極是恭敬,小聲問過兩句,便阻了門房,說是不用通報老爺夫人,反是直接将人往大姐兒的院子領。

門房瞧得直咋舌,卻知道白先生與大人家親密如家人,自是不敢說什麽,索性回了屋裏。大姑娘家那兒有侍衛,想來是太子爺派人過來了。

馮玉兒正在似睡非睡時候,杏月聽到了外頭有人在敲門,起了身出到外頭,院門處已走進來一人,旁邊還陪着笑吟吟的何姑姑。

那人此時摘下了風帽,借着院子燈籠的光亮,杏月驚得立時福了福身,見對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也不敢吱聲,忙低頭讓出了進到屋裏的路。

待瞧着人進去,何姑姑催道:“外頭周侍衛也來了,你尋個屋讓他坐一會兒,再泡一壺熱茶,送些點心,爺的意思,一會兒還得趕往金陵,我在院子裏守着便是。”

馮玉兒在床上打了一個呵欠,覺得外面沒有鬧哄聲,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事,正想翻了身睡去,卻聽到有腳步聲越來越進。

正自混沌時,馮玉兒也沒反應過來,進來的人和出去的并非一人,隻轉頭随口問了一句,“杏月,大晚上的,是誰過來了?可說是何事?”

“是我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馮玉兒怔了一下神,猛地翻身坐起,奇怪道:“你怎麽來了?”說着便伸出了雙臂。

徒元徽直接将馮玉兒摟在了懷中,很受用馮玉兒的熱情,道:“我皇祖幫的忙,知道我想死你這小妖精,尋了個由頭把我叫過來了。”

“你皇祖真好!”馮玉兒糊裏糊塗地感慨道,卻沒意識到哪裏不對,還加了一句,“他老人家身子骨不錯吧?”

這會子徒元徽已笑得止不住,道:“這不會是想我想傻了吧?我皇祖在獨龍阜睡了幾十年了。”

馮玉兒立時臉一紅。

待将馮玉兒抱回床上,馮玉兒說道:“這麽晚連夜過來,定然累了,快過來休息。”

金陵離蘇州雖然不遠,但是連夜偷摸着過來,又這麽晚了,馮玉兒心裏也因爲徒元徽想念自己而受用,所以很真切地關心他。

“我隻來瞧你一眼,回頭還得往金陵去,”徒元徽忙攔住她,随後揶揄一笑:“今日陪不得你了,以後補你便是。”

馮玉兒立刻别過頭去,果然改不了風流本性,之前這等*的話語還不知對了多少女人說過了。

随後回過頭,目光柔情,手也摸了上去,卻是在勾引他。

徒元徽心神搖動,這活色生香的美人媚起來簡直要人命,此刻徒元徽說話的聲音都打起了飄,“太-祖陵的功德碑給雷劈,我奉旨前來探視,明日一早得給太-祖緻祭,這會子行了男女之事,可不是大逆不道?你先忍忍吧!”

馮玉兒輕笑一聲,一把就将人推開了。

“美的你,你就算願意,我也不要,大婚前,你休想碰我。”

徒元徽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小妖精也是在故作勾引,他将人壓制住了。

“膽子越來越大,成天給我惹事,現在還給我排頭吃,日後你進了東宮不想好日子過了?”

馮玉兒這才将自己的頭露出來,說道:“你這是會煩了我?”

徒元徽将她的臉捏住,說道:“我要是會煩了你,才不會搭理你。”

馮玉兒掀開被子,說道:“這次的事薛家有沒有發現?”

徒元徽坐在她身邊:“行了,沒事,薛松比王子勝聰明,你就安心吧。”

馮玉兒點點頭,随後對徒元徽說了接下來她可能要做的事。

徒元徽說道:“你們女人就會玩這些把戲……”

馮玉兒不高興了。

徒元徽說道:“估計不成了,我到了金陵,榮國公也陪着,這史氏也會過去,估摸史氏暫時不會上門,你真想鬧開,我也成全你。你一點都想借榮國公的力量在宮裏站穩腳跟?”

徒元徽還是親自問了問。

榮國公府的排頭,在京城還是有名望的貴族,國公府的外孫女說出去也不會有人說配不上太子妃的位置,而如果馮繼忠之女,那就是人人都會覺得不配了。

馮玉兒目光慎重:“不要。”榮國公府絕對不是助力。

徒元徽笑了笑,這樣愛憎分明的玉兒他果然沒看錯。如果是别人,定然巴不得和外祖這樣的權貴家給自己底氣,勸着求着自己對外租家另眼相看。

玉兒心裏頭沒有利益,隻有感情。

這樣才好。

原本對榮國府有些客氣,賈赦幹的那事雖然捅出來,也沒什麽實質的問罪,也是徒元徽想給馮玉兒一點底氣,既然玉兒不要,那麽他就不必考慮再顧及榮國公府的事情了。

“行了,我多則五六日,少則三日便回來。”馮玉兒點點頭。

馮玉兒點點頭。

***

金陵珠拓山獨龍阜下,徒元徽領着當地官員在太-祖陵前焚香跪拜,自是和衆人一塊撒淚一場,随後又圍着被雷劈得攔腰截斷的功德碑繞了好幾圈,才對身後周南巡撫王正等人道:“皇上得知功德碑被毀,心急如焚,命孤親到金陵處理此事,太-祖陵乃龍脈所在,容不得半分缺失,孤會留下幾日親自監工,少不得也要辛苦各位大人了。”

王大人忙上前道:“是下官等人看護不利,倒累得太子爺親自跑這一趟。”

“無妨!此乃天災,怪不得你們,當然,孤也以爲,未必不是太-祖在訓誡我等後人,周山建之不易,毀之,則在雷霆之間!他老人家所立之功業,兒孫們自當兢兢業業,不可懈怠。”

衆人忙附和,自是紛紛表态,必當盡忠職守,鞠躬盡瘁,不負皇上和太子的重望。

瞧國工部侍郎呈上來的功德碑複原圖,又囑咐完工部,盡快開工重建之後,見再無他事,徒元徽便轉身準備離開。

官員們随在徒元徽後頭,卻不料沒走幾步,徒元徽卻停在了太-祖陵旁一座不太起眼的寶頂前,衆人并不敢催,立時跟着站定。

望着看起來有些蕭索,甚至連墓碑都沒有的寶頂,徒元徽沉默片刻,歎道:“貴太妃是一位少有的奇女子,雖出身風塵,卻與太-祖恩愛相随,不離不棄,不但數次救太-祖于危難,之後更是親自撫育皇上長大,這一生安守本分,克盡操勞,隻孫兒無福,竟未能體受貴太妃之賢德。”

後面不少人給驚住了,這位貴太妃生前受盡太-祖寵愛,連皇上都視之爲親母,卻又極受世人诟病,無非是太子爺剛才所說的四個字——出身風塵。

時至今日,無論正史還是野史,對于這位貴太妃皆諱莫如深,在沒弄清皇家的态度前,沒誰敢自讨沒趣,誇贊一位從良的娼女,沒成想,太子爺徒元徽今日當着臣子們的面,居然對她大有溢美之詞。

這時,一位年紀長些的官員上前讨好道:“下官不才,曾睹過貴太妃真容,可謂姿态端莊,敬德垂範,頗有母儀天下之風。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去了。”

徒元徽看了看他:“可惜身爲太-祖結發之妻,卻因情勢所逼,不僅眼睜睜瞧着後位被他人所占,甚而無法得願與太-祖死同穴,好在她是看得開的,甯願無碑無名,隻求守在太-祖身邊,如此重情達義,德養貴重,貴太妃堪爲天下女子之楷模。”說着,便走過去,拔起寶頂邊上的野草來。

文帝非太宗皇帝的親子,反而還是太宗犯了罪的兄弟之子,文帝因爲父親之罪被流放到瘴氣之地,身嬌肉貴的文帝在那地方完全沒有辦法生存下去,後來偶然認識了青樓還未出閣的李貴妃,李貴妃常常接濟文帝,後來更是自贖嫁給了文帝。

兩人相識五年,夫妻一年,因爲太宗皇帝無子嗣,過繼嗣子的時候也不知爲何選了文帝,文帝進京不到一月,太宗皇帝就沒了,文帝匆忙登基,太宗皇帝的皇後,文帝登基後的太後不接受文帝妻子是青樓女,文帝親自去接李貴妃回京後,太後就給文帝選了自己的侄女何氏爲新後,更是再薨逝後爲了保證侄女的位置,下了文帝不得廢後的旨意。

何氏比文帝和李貴妃活得更長,李貴妃生前是貴妃死後也是貴妃,按說現在皇帝在何太後薨逝後也可以追封李貴妃,但是不知爲何現在皇帝就是不曾追封他這個養母。

衆人心驚,不知徒元徽這是哪根筋搭錯,居然對一位始終被高門世家瞧不起的貴太妃給出這麽高評價,有人甚至私下琢磨,太子若繼了位,怕是這寶頂裏的貴太妃也能晉一晉了。

等回到金陵别院,少不得達官顯貴要來觐見一番。

徒元徽倒是很給賈家面子,第一個召見的便是賈代善和賈政父子二人。

給賈代善看了座,徒元徽摩挲着手上茶盞,想了好一會,問道:“國公,孤聽說您對孤有什麽不滿?”

賈代善一驚,忙站起身,拱了拱手道:“下官一向敬重太子爺,何來不滿之意?太子爺必是誤會了!”

“國公不必驚慌,”徒元徽呵呵一笑,“孤隻是随口問上一問,如今咱們也算是沾上了親,無需那些虛言應付,自當有什麽話便開誠布公。”

賈政見父親冷汗都出來,忙上前道:“太子爺對賈府多有看顧,如今又将下官外甥女納入東宮,賈家阖府感激不盡,豈敢有任何背離之心!”

“那便好,”徒元徽比了個手勢請賈代善重新坐了,“那便是孤想多了,說來您家衆位子侄,孤覺得兩位有出息,一位便是你二子賈政,二呢便是您的小女婿林如海,他們兩個,竟是比孤的嶽丈更得親密。”

賈政喜不自勝,賈代善少不得老懷安慰,“多蒙太子爺瞧得上!小兒愚不可及,您太高看了!”

徒元徽略收斂了笑容,問道:“聽說國公二子四女,孤的嶽母排行老大?”

“正是,”賈政趕緊道:“家嚴最疼的便是下官之大姐,還親自爲她挑選了馮姐夫。”

賈代善忙點頭,“這一對可謂佳女佳婿,才得養出了好女兒。”

“過獎,過獎,”徒元徽擺了擺手,“孤向來不重女色,馮氏得以中選,不過是孤瞧着她老實厚道。”

“下官長女和女婿皆是厚道人,那孩子的性子随了父母,下官也疼愛得緊。”賈代善連忙說道。

“孤既要娶妻,自是要查個清楚,我怎麽聽說,孤的嶽父母竟是十來年不與賈府走動,可是他們行止有失當之處,惹得國公嫌棄了?”徒元徽故意問道。

賈代善望了望賈政,轉頭回徒元徽道:“哪裏,隻是馮繼忠一直在遠地任職,這一路山高路遠,所以來往得稍有些少了。”賈代善心中直打鼓,可他也不可能給出實話,說是史氏厭惡長女,幾乎就是将她趕出了賈府。

“爲人父母,偏心也是有的。”徒元徽笑哼了一聲,意指賈代善你不必裝模作樣,你家那點底細,我摸得清清楚楚。

“太子爺,家慈還是極疼長姐的。”賈政想挽回一些,話一出口倒顯得有些弄巧成拙。

徒元徽看了看他,轉頭對賈代善很是理解地道:“既是尊夫人不喜孤的嶽母,看在她年事已高的份上,也不該勉強,無妨!”

賈代善的臉立時就變了。

“不過,國公也該記住,孤對那幫曾打着東宮名義狐假虎威的人恨得要死,所以特地和馮繼忠打過招呼,别以爲他成了孤的嶽父,就能在外頭橫行霸道。”徒元徽一副着實頭疼的表情。

“太子爺教訓得是,”賈代善忙謝過,“下官也會時時提點馮繼忠。”

“國公家中事忙,這提點便不用麻煩您,馮家夫婦是孤的嶽父母,雖一向不太讨貴府夫人歡心,若國公念着父女之情,偶爾做個親戚走走也是好的,馮家子息單薄,孤既爲女婿,必要一力擔着,便不勞您費心了。”

“太子爺對馮家之恩,下官感激不已。”賈代善又客套一句,心卻突突直跳。

徒元徽淡笑了一下,“無論如何,國公是長輩,就麻煩您知會一下那幫子遠近親戚,若有人閑着不耐煩,随便對馮家人指手劃腳,或是打着東宮嶽家的名義招搖撞騙,别指望孤會舍了馮繼忠給他們頂罪!”

屋裏立時靜成一片。

突然徒元徽哈哈大笑起來,半開玩笑道:“連皇上都知道,孤從來都是小心過甚之人,實在也是吃了不少虧所緻,您家那賈赦和王子勝打着孤的旗号糊弄東陽巡撫的事,孤心裏記着呢!”

賈家父子倆被徒元徽這一驚一乍吓得着實不輕,等出到别院之外,賈政自覺衣裳都快濕透,轉頭瞧見賈代善臉色已然不好,忙扶着他上了車。

回到屋裏,賈代善灌了兩壺酽茶,才算緩過了些勁來,想起剛才徒元徽的字字句句間,滿是對賈府的防備和不屑,賈代善少不得唉聲歎氣好一陣,心道自己那麽不容易掙來的浩蕩皇恩,竟是要被賈赦這個不孝子給敗光了。

“老爺,這剛見了太子爺回來,怎麽一副受了氣的模樣。”史氏這時帶着仆婦們進到屋裏,“可是這外孫女婿又不聽話了,您可得好好教教呀!”

賈代善斜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史氏這時走上前道:“剛才我回了娘家,聽說太子爺去太-祖陵之時,别的沒說什麽,倒是大誇了一通貴太妃,倒似有意替那李貴妃撐臉,您說,這是不是皇上的授意?”

“皇家的事,是咱們可以胡亂議論的?”賈代善袖着手道:“你聽聽便罷,不得在外頭說什麽,若傳到太子爺耳朵裏,咱們怕是吃不了,兜着走,都小心着些。”

“顯見是今日吃了挂落,”史氏走到賈代善身後,給他揉着肩膀,道:“說吧,到底出了何事?”

賈代善沒奈何,自是說了太子爺的敲打,一邊說着,免不得又是一陣心驚肉跳。。

話還沒聽完,史氏倒先冷笑起來:“果然被女色迷了心竅,居然把咱們賈府當賊防了,妾身覺得,不是那大姐兒靠的小狀,便是賈敦兩口子不省事!”

賈代善咳了一聲,“行了,不得妄議太子爺!既然太子爺有吩咐,咱們照辦就事,那一家子是好是歹,以後誰都别摻和,也别去管他們。”

“您說咱家要那外孫女有什麽用?還沒當上太子妃,就能挑着太子爺對賈府橫眉冷對,這馮家人竟是一點情份都沒有,早知道會是這個景況,當初死都不能讓大姐兒進京,說不得此時我們史家丫頭便是太子妃了!”

賈代善冷笑:“你倒是挺護着史家的,别是你哥嫂沒告訴你,史家那丫頭在宮裏惹了禍,居然誣賴咱家大姐兒偷她東西,最後是被趕出宮的!”

“都是胡說!我家那丫頭可是自小乖巧、聽話得緊,絕不會做出這等不規矩的事,一定是大姐兒故意陷害的。”史氏就是知道是什麽,但在丈夫面前絕對不能承認史家家教有問題。

賈代善這時起站身來:“宮裏頭傳出來的,你還敢說不信,反正啊,今後大姐兒得寵是闆上釘釘的事,你若想着賈府平平安安,便克制着些,太子爺不讓咱們管馮家的事,咱們不管便是,還樂得少操些心。”說完這些,賈代善随即去了自己書房。

這一回輪到史氏生起了悶氣,心下覺得這賈敦母女竟是自己克星,瞧着都一副老實模樣,誰知心裏頭鬼主意甚多,居然敢跑到太子爺跟前揭他賈府的不是,倒是膽子比天還大,真以爲沒人治得了她們了?。

有人通禀兩位奶奶過來侍候時,史氏索性歪到榻上,道:“讓她兩個進來。”

兩個兒媳婦張氏跟王氏,論起機靈勁,王氏絕對占了上風,這會子一進到屋裏,王氏便先問:“太太面色不太好,可是誰沒個深淺,又惹着您生氣了,媳婦這就替你罰去。”

史氏隻瞧了她一眼,王氏已明白過來,體貼地道:“二爺回來時都跟媳婦說了,您還得想開着些,那頭咱還不樂意沾呢!”

張氏還沒明白過來,忍不住問道:“太太,是出了什麽事嗎?”

“什麽事,還不是你整日沒用,連自個兒男人都勸服不了,由着他在外頭惹是生非,回過頭還要老子娘替他背黑鍋。”史氏對張氏這個媳婦極是不滿,雖知自己大兒子不安份,卻隻舍得罵媳婦,倒是将張氏當了出氣筒。

“媳婦錯了!”張氏眼圈一紅跪到地上,“隻是大爺向來最有主見,哪聽得媳婦的勸。”

“行了,”史氏瞪了她一眼,“誰叫你跪的,起來,沒事回去看着你男人,這兒不用你侍候!”

瞧着張氏委委屈屈離去的背影,王氏心裏并不舒坦,想着下來怕是要輪到自己了,隻是她倒是聰明,回頭便扯了個話題出來,“太太,聽說賴嬷嬷回來了?”

史氏一聽,臉色立刻擺起來了。

她還在蘇州就遇見從馮家逃出來的賴嬷嬷。馮家那丫頭果然是内裏藏奸的,也是小家子氣,不想讓她的四個丫頭得寵設計出了這一招。

她本想過去,隻是敏兒拉住了她,得了丈夫的信,他随着太子快到金陵,讓她也馬上回金陵安排,史氏隻能按下。

這會兒聽到王氏這麽問,冷道:“行了,這裏不用你伺候,你下去吧!”

王氏心中更奇怪了,但見婆婆面色真不好,隻能走人。

王氏還是派人打聽了下,得知事情來去,輕笑一聲。

賴嬷嬷手腳不幹淨,愛占小便宜這一項,王氏老早便知道,不過因爲她是史氏親信,平素裏王氏給點小恩小惠,賴嬷嬷還能給她通風報個信什麽,王氏自是全當什麽都不知,隻叮囑自己屋裏的人,平素賴嬷嬷到了她們院子,小心看着些東西便是。

這回賴嬷嬷自稱被誣賴偷了東西,王氏覺得,她用小指頭都想得出來,必是賴嬷嬷又犯了毛病,隻是她偷什麽不好,竟敢觊觎禦賞,也着實太沒眼力見兒了,東宮的人要認真追究,賴嬷嬷說不得能惹上牢獄之災。

不過瞧着史氏這用人不疑,完全認爲賴嬷嬷比窦娥還冤的态度,王氏揣測,她這位最好面子的婆婆少不得要借題發揮,想法子折騰馮家了。

直到回了自己屋子,王氏面上依舊染着幾分笑意,心裏且等着瞧國公夫人和馮家鬥上一鬥。

王氏所生的大姐兒賈元春瞧見母親進來,恭謹地上去見過了禮,笑着問道:“母親今日瞧着高興,可是得了祖母的誇獎了?”

“你這丫頭年紀不大,倒是挺會察顔觀色,”王氏走上前,疼愛地摸摸女兒的臉,“怎麽又瘦了,可是念書累的?不許一門心思做什麽學問,女兒家講究聰明伶俐,世故懂禮,若成了老學究,以後可就嫁不到好人家了。”

賈元春笑道:“我以後要替賈府光耀門楣,若無過人之處,如何能登峰造極,”轉而她便好奇地打聽,“夫人,咱家那位馮表姐到底長什麽模樣,可也是雍容華貴,溫婉娴淑?”

“她呀?”王氏輕蔑地一笑,“其實就是個隻會拈酸吃醋,上不得台面的小家碧玉,能識得幾個字算不錯了,不過靠了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臉,哪配稱什麽雍容華貴,等着瞧吧,女子以色侍人必不長久,過不得幾年,馮家大姐兒便會沒了聲息,莫說皇後了,怕是太子妃之位都保不住。”

“女兒知道了,”賈元春低頭表示受教,“我不會做馮表姐那般的人,回頭多多研讀《烈女傳》這些,一定要在德容工言上不斷精進。”

王氏點了點頭,“元春你在大年初一出生,定是有福氣的,娘偷偷給你找了大師算過,我家元春命格不凡,又是個識得教養的孩子,日後必會有大出息,那馮大姐兒雖如今顯赫,祖母其實并不瞧得上,元春好好努力,祖母那麽疼你,必是對你有大期望。”

賈元春點點頭,她覺得自己要更努力學習了。

此次若非年齡,她趕不上好時候,想來太子妃也輪不到馮家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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