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1章


座上的弘聖帝這時終于發了話,“來人,讓老十進宮,将他媳婦弄回家去,告訴他,平日裏管好自己媳婦,一個女人家别到處惹口舌是非,更不準妄議朝政,還有,以後未經朕允許,李氏不得出府。”

李月雲臉色大變。

弘聖帝根本懶怠理她,隻對安公公道:“将她帶下去!”

這邊四皇子妃張氏已吓得花容失色,還好弘聖帝這時道:“都下去吧!”四皇子妃張氏立覺得了解脫,趕緊福了福身,先自離開了。

徒元徽正要帶了馮玉兒走,卻被弘聖帝在身後叫住,道:“太子,老十家的雖有些胡攪蠻纏,不過也并非全無道理,兄弟之間,還是當友愛一些。”

“兒臣遵命!”徒元徽眼睛閃了閃,父皇難道不知道,這是徒元晔做的嗎?

父皇是知道的,可他還是這麽說,可見對自己勢力不滿,讓他更加放出一部分權利。

見人都走了,皇後這才又哭了出來,“皇上,臣妾不過是聽了老十家的挑唆,真不是存心想對付誰!”

“皇後,”弘聖帝歎了口氣,“太子生母過世之後,朕瞧在你是老太後堂孫女的份上,冊封你爲皇後,原以爲你是個賢良的,能讓後宮各安本分,卻沒想到,你這心思呀,也不知用到了哪裏。”

“臣妾知錯了!”皇後泣不成聲,“隻求皇上給臣妾留些顔面。”

弘聖帝站起身道:“這顔面得靠你自己留,好自爲之吧!”随後丢下皇後便走了。

出了坤迎宮,弘聖帝似乎并不準備回乾陽宮,反倒晃晃悠悠往北面走去。

安公公禀退了左右,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卻不上前打擾。

“老安子,今日我倒是覺得很慶幸。”弘聖帝忽然停下腳步,大發起感慨來。

安公公隻笑笑,并沒有說話。

“想來太子當日看不上李月雲,也算頗有先見之明,”弘聖帝揉了揉太陽穴,“如今該輪到老十頭疼了,娶了這麽一個女人,除了給男人惹來麻煩,着實沒什麽裨益,倒是太子妃……”

這邊安公公一頓,果然聽弘聖帝說道:“瞧得出,太子和太子妃倒頗爲心靈相通,他們如此伉俪情深,到真是讓人覺得豔羨不已。”

說完後,弘聖帝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直到在北六所前停了下來。

這座弘聖帝幼時居處,在當日那場地震後,經過重新修繕,已成爲弘聖帝平日躲清靜的地方,隻今日坐到裏頭,弘聖帝的心卻是清靜不得。

今日皇後宮中鬧的這事,倒是讓弘聖帝對馮玉兒有些刮目相看了。

原本他覺得,太子妃乖巧、聽話,甚至沒什麽主見,卻不成想,這丫頭還是很聰明的,言語過激恰到好處,又随時示弱抓理,還能抓住時機。與之相比,李月雲急功近利,大失分寸,甚至面目可憎,這二人高下立現。想來,她也能做好皇後!

皇後!

一旦太子接了自己的位子,太子妃自然便是皇後,成爲站在皇帝身邊的女人,弘聖帝笑了笑,自己這兒子真是有運氣。

少不得,弘聖帝又想到了他的兩位皇後。

前頭故去的孝敦皇後,去世之時大概同太子妃差不多大的年紀,不過她是一位心思細膩又多愁善感的女人,隻知道愛丈夫和孩子,若是活到現在,或許也是一位賢德的皇後,隻是少了一些太子妃的通透。

到于現在這位,弘聖帝不免要搖頭了。

當初他還是皇子的時候,皇後便是他的側妃,兩人之間說不上什麽恩愛,隻不過因爲她是老太後的堂孫女,弘聖帝對她還算尊重,甚至在孝敦皇後過世後,順理成章地晉她做了皇後。

弘聖帝眼前又出現了李貴妃的身影。

李貴妃他的養母、恩人,也是他眼中,唯一覺得完美的女人。

這個女人,聰明、識大體、肯爲了丈夫委曲求全,卻至死不舍棄自己的尊嚴,即便出身青樓,也從不自輕自賤,甚至比别的女人活得更高貴自矜。

模模糊糊之間,李貴妃似乎站在了弘聖帝面前,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阿翠!”弘聖帝脫口而出,起身便要去拉她,卻不料李貴妃掉頭便走了。

弘聖帝随着這婀娜的身影來到了外面,剛碰到李貴妃的手,李貴妃卻突然轉過臉來,弘聖帝吓得立時将手縮了回去,一時老臉羞得通紅,原來,站在面前的,哪是什麽李貴妃,居然是自己那兒媳婦太子妃……

過了好一會,弘聖帝再醒過來時,已然到了掌燈時分。

安公公一個勁地埋怨自己,“都怪老奴沒眼力勁兒,怎麽都沒瞧見皇上眯着了,害得您受了凍。”

弘聖帝猛地打了一個“噴嚏”,努力甩掉腦中揮之不去的身影,揉揉鼻子道:“無事,回宮吧!”

正要出門之際,外頭忽然有人高聲來報:“皇上,皇後娘娘薨了!”

從坤迎宮回到東宮,徒元徽心情極是痛快,一路走一路親着女兒,倒似怎麽也愛不夠,隻可卿極不肯配合,大概是被父親的熱情給吓懵了,剛到半道上,便大哭起來。

馮玉兒搶過“嗚嗚哇哇”的孩子,一摸她屁股,不由笑罵,“光顧着你自已個兒高興了,也不管孩子哭得這般傷心,都尿成這樣了,想是被爺您給吓得。”

“是嗎?”徒元徽一愣,轉頭對何姑姑道:“大姑,帶孩子回去換換吧!”

何姑姑應了,從馮玉兒那将孩子抱了過去,便領着可卿的兩個奶娘,先急着往東宮跑去。

這會子徒元徽倒不急了,索性拉了馮玉兒的手,不慌不忙地在宮裏踱起來。

馮玉兒手上使了使勁,“把孩子吓壞,你倒得意了不是?”

徒元徽一笑,“我怎麽聞到一股醋味,莫不是瞧見我隻親可卿不肯親你,心時恨得牙癢?”說着将唇貼到馮玉兒耳邊道:“在外頭怕你害羞,等回了屋,不但親你,還要好好疼你。”

一隻手将徒元徽立時推遠了些,馮玉兒低聲罵道:“不正經的東西,要瘋回去瘋,這兒是皇宮,少跟外頭丢人現眼!”

“玉兒這是急了,”徒元徽更樂,這會子步子倒是邁得快了些,小聲湊到馮玉兒耳邊:“趕緊走,咱們回東宮,關上門随你瘋!”

夫妻二人回到東宮之時,可卿情緒顯然好過方才,這會子見到爹娘擱後頭回來了,高興地在奶娘懷裏直蹦。

馮玉兒甩開徒元徽的手,笑着上去抱過孩子,夫妻二人一塊回了寝殿。

一進到寝殿,小德子上去給徒元徽換了常服,杏月自去幫馮玉兒卸下钗環,過一會又端上了茶來。

瞧着天色漸暗,杏月便命手下宮女把燈都點了。

徒元徽吻了吻女兒的小腦袋,轉臉便朝抱着康安的馮玉兒唇上也親了一口,頗有些感歎道:“今日得你們在身邊,此生無憾了!”

“爺這是怎麽啦?”馮玉兒好笑地道:“好好的,如何說起這好聽話來。”

徒元徽并不說話。

玉兒不是最聰明,但是所做事和所說的話,卻不會給他惹麻煩,反而知道他在意什麽,幫着試探父皇呢?

今日那李月雲借皇後來對付玉兒,玉兒何嘗不是借李月雲和皇後來試探父皇?

父皇如果不聞不問,甚至還幫着皇後,那麽證明他徒元徽在父皇心裏真不算什麽,如果父皇幫了玉兒,就證明父皇還是認爲他是太子,他的臉面除了父皇,誰都不能丢。

上輩子的霍嫣哪裏會這般爲他着想,不說爲他試探,默默關心他,就是不給他闖禍他也不會那麽疲憊心力了。

“好玉兒,想聽什麽,我都說給你!”徒元徽湊近到馮玉兒更沒個正行了。

這是徒元徽的本性,孩子氣,但是除了馮玉兒,竟然誰都不知道。

馮玉兒笑着閃開了,呵斥道:“大白天的,裝什麽鬼呢!”

“自然是裝……”徒元徽邪邪地一笑,“色鬼!”說着便将馮玉兒放倒在床上,也不管旁邊“咿咿呀呀”拍手大笑的可卿和在馮玉兒懷裏睡覺的康安,手便一邊伸向了馮玉兒的衣領間,一邊去抱康安。

馮玉兒自是笑着掙紮,口中還訓道:“你到底要不要臉,女兒和兒子就在旁邊呢!”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敲鍾聲,夫妻二人皆是一愣,互相看一眼。

徒元徽坐起身來,沖着殿外喊了一聲:“小德子,到外頭打聽一下,出了什麽事?”

“爺,娘娘,皇後薨了。”

***

一個時辰後,整個皇宮已是一片素白,不時有哀泣之聲傳出,很快,整個京城都沉寂了下來,少不得東宮也沒了往日的熱鬧。

小德子指揮着太監們給東宮屋檐上挂的紅燈籠都罩了白絲布,何姑姑帶着人将屋裏屋外奇巧鮮豔的玩意兒點算好,并一一收了。

這時的馮玉兒已穿好孝服,正忙着給可卿在換,孩子年紀小,并不懂大人們在做什麽,隻以爲在給她換新衣裳,抓抓馮玉兒的麻衣,又看看自己的,倒是咧着剛長了幾顆小牙的嘴直笑,口中碰出幾個字,“衣,衣……”

倒是杏月一邊在旁邊幫忙,一邊嘀咕:“昨兒個倒是好好的,還有力氣治理人,怎麽一夜功夫便沒了?”

“到了外頭也别瞎打聽,”馮玉兒抱着女兒囑咐道:“皇後身子本就不好,就這麽過去了,也不算太突然。”

何姑姑這時得了閑,正好走進來,聽見杏月和馮玉兒的話,便打發了無關人等,上前道:“倒無需打聽,皇後宮裏的人說了,皇上在坤迎殿同皇後娘娘說了幾句,結果皇上前腳剛走,後腳皇後便癱到了地上,太醫緊趕慢趕還是遲了,說是這一回皇後脈亢發得急,根本來不及救。”

杏月一聽,心中暗自嘀咕,那可不就是給皇上氣死的?

馮玉兒雖昨日在皇後那兒吃了一些虧,不過也還不至于恨到咬牙切齒的地步,今日因爲皇後突然過世,心裏頭也是不免有些沉重。

皇帝比想象中不看重皇後。

因是皇後的國喪,徒元徽身爲儲君,自得到宮裏侍候着,這一忙便是從天一亮直到亥初時分,待回到東宮稍事休息,已是累得不行。

徒元徽這一回來,便一副累死狗的模樣,直接栽到床上大睡。

直睡到第二日淩晨,天色還沒有泛白,徒元徽便又爬了起來,打着呵欠喚小德子進來幫他穿衣裳。

馮玉兒收拾好自己,便也起身幫忙,見徒元徽臉色發白,擔憂說道:“你這般辛苦,也不知要忙到幾時?”

“昨日是最忙的時候,主要跑在路上,我得去瞧奉安寶殿,催着讓人趕緊修暫厝梓宮之地,誰都沒想到皇後走得這麽塊,這會子父皇什麽都懶得過問,老四也哭傻了,隻能我這前房兒子去操持了,今日緻完祭,便要商量谥封之事,接下來還得同内務府确定喪事規程。”

徒元徽又接着說:“父皇這一回算是寬松了,不過辍朝三日,素服七日,說是皇後遺言,喪事從簡,連日祭三次,也給改成了日祭一次,”徒元徽懶懶地道:“你今日和明日再辛苦些,還是卯時到坤迎宮守着,讓何姑姑跟在一旁,該做什麽便做什麽,大面上過得去就成。”

“我曉得的,”馮玉兒彎下腰幫徒元徽把靴子穿好,道:“這幾日你也受累了,得了閑就歇一會,别傷了自個兒身子。”

“放心吧,”徒元徽摸了摸馮玉兒的臉,“等皇後梓宮暫安到皇陵奉安殿,便沒有那麽多事兒了。”

馮玉兒不由感歎了一句。“人真是無趣,說沒就沒了,眼一閉什麽都不知道,給活着的人送到地方,就當沒事了。”還有一句弘聖帝無情的話沒說出來。

“揀我的錯處呢?”徒元徽笑道:“皇上開恩,允了皇後同我生母一塊候在奉安殿,日後等皇上百年,她們便一塊跟着葬進去,那會子才算真沒事了。”

“咱們以後也能埋一塊吧?”馮玉兒故意問道。

“放心,到時候我讓人打個大棺材,咱倆就睡在一塊,”徒元徽一笑,“死了也能一起樂呵!”

馮玉兒哭笑不得地推了他一下。

“不過,玉兒,還是我先死吧!讓我到死都知道,你一直陪着我。”

馮玉兒一怔,然而再看時,徒元徽恢複的原來的模樣,走了。

等馮玉兒戴着孝來到坤迎殿停靈處時,此時已天光大亮,不時有宮女太監進進出出,然後便是孝子賢孫過來上香燒紙。

馮玉兒上前點了香,随後跪到旁邊。

不一時,四王妃張氏也過來了,因她是皇後名義上的兒媳,自己不需喧賓奪主,加上屋裏悶悶的,于是馮玉兒對張氏點了點頭,便帶着何姑姑退到了坤迎殿外門廊上,正好透透氣。

今日天色稍顯陰沉,瞧着似乎是要下雨,馮玉兒站在門廊上好一會,惦記徒元徽這時候會不會還在外頭跑,若下了雨,給淋着便不好了。

怎麽今天徒元徽說了那話後,她就一直想着這話,而且時刻惦記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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