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121


萬壽節也沒剩幾天,雖有禮部和内務府統管,但帝後禮服,宮宴菜式、來賓座次,甚至鼓樂笙箫等雜七雜八的,還是需要何姑姑和内務府的人一一商量,以确保能達到皇上的滿意,也是沒那個時間陪着皇後娘娘傷春悲秋。

因太上皇健在,這萬壽節第一項,便是謝皇父生養之恩,禮部的幾名官員拟好了規程,少不得來到禦書房,要請徒元徽的示下。

“本朝隻出過一位太上皇,以前并無規矩可鑒,臣等查了曆朝曆代的典籍,曾有一朝記載,皇帝于萬壽節前一日赴太上皇居所行三拜九叩,并陪太上皇遊園飲宴。”一個官員道。

徒元徽沉吟了片刻,“朕去給他磕個頭便是,至于其他那些子,一律免了。”

對于弘聖帝幹過的那些不厚道之事,徒元徽至今耿耿于懷,不能放下來,這會子去給他磕頭,已算是他能忍受的最大極限,還要遊園陪宴?他徒元徽沒那功夫!

“這幾日外國使節還有京外的王族公卿陸續回京,臣等已安排整理好驿館。”又有一人報。

“這些小事,你們和内務府的人商量便可,無需一一禀報。”徒元徽不耐煩地道。

衆人見他面色有些不虞,便決定告退,倒是徒元徽在最後又補了一句,“福王什麽時候到京?”

“回皇上,也就這兩日了,臣等已領旨派人将福王府整修一新。”

徒元徽點了點頭,等人全都出去了,他抱着雙臂坐在禦座上,心裏卻想起了另外一人——徒元升。

說實話,時至今日,徒元徽對他這位三弟倒是沒有忌憚了,但是有些生氣,因爲徒元升這一世輕易言敗,然後俯首帖耳,乖乖地守在西北的原因讓他有些咬牙切齒。

可是,他還是得将人弄回來。

因爲十六發現,徒元晔的人出現在了西北,似乎和徒元升有牽扯。

到底是在做什麽,徒元徽需要證實一個事,一旦證實了,徒元晔和太上皇也是該到了不得不處置的時候。

如今朝中上下皆聽說了福王将要回京,卻不知道,徒元徽已下密旨,讓他将徒元升一并帶回,因爲徒元庭是徒元徽用來捆縛得徒元升的“綁索”,而“綁索”在哪,徒元升也必須在哪。

累了一天的徒元徽回到鳳儀宮,結果沒有等來往常那般周到侍候,反倒是對上了馮玉兒那張視而不見的冷臉。

徒元徽把宮女太監全都趕了出去,在馮玉兒面前伸了個懶腰,張開雙臂,命道:“更衣。”

正坐在貴妃榻上做着針線的馮玉兒卻隻顧忙自己的,半分不肯搭理徒元徽。

“唉,沒聽到朕說話?”徒元徽有些愠怒,幹脆上到跟前,拉了拉馮玉兒。

馮玉兒狠狠地将手上針線活扔在榻上,道:“皇上,臣妾死罪,半老徐娘了,聽不清皇上在說什麽!”

徒元徽“噗”地樂了起來,道:“既知道自個歲數大了,就該學得機靈着些,宮外頭的女人們排隊等着進來侍候朕,這會子明白自己沒了姿色,再不好好侍候,你可就得尋地方騰位兒了。”

這邊徒元徽隻顧着自己說得高興,卻沒注意馮玉兒臉色已是煞白,倒是他到現在都沒察覺出來,馮玉兒竟因爲一個“老”字,從昨晚一直嘔氣到了現在。

終于一隻玉手伸過來,替徒元徽松開黃袍的腰帶,再一個個解了盤扣,動作還算麻溜,隻不過馮玉兒卻始終低着頭,直到徒元徽感覺手背上滴了一滴水,反手将馮玉兒的頭一擡,才發現原來她在挂淚珠兒。

“這又怎麽啦?”徒元徽哭笑不得,哪想到馮玉兒倒是越活越嬌了,跟她鬥兩句嘴,竟還能哭起來,真是連可意都不如。

等到徒元徽回想,自個兒今早出門時,馮玉兒便一臉的不高興,再往前一推,徒元徽覺得自己猜出了原因,不免暗自罵馮玉兒矯情。

隻這話此時隻能放心裏,爲今之計,徒元徽還得把人哄得收了淚,“我說,還在氣呢,我昨兒個不也是急了嗎,你好好地給老三送什麽藥,那是我兄弟,我自個兒還不知道周應,倒用得着你背地裏費這心思。”

“你……”馮玉兒一下子被噎住,這一回她記起來了,昨晚徒元徽好像說過她在“惦記”誰,原來人在這等着她呢!

馮玉兒頓時如火上澆油,幹脆跪到在地,道:“臣妾人老珠黃,皇上又暗示我不守婦道,自知這鳳儀宮待不得了,皇上不如給指個地兒,臣妾搬過去了事,再不礙您的眼!”

“有完沒完?”徒元徽這衣裳才脫了一半,馮玉兒半道居然又跪下來,少不得也有些氣,便道:“你就指着氣死朕,重新改嫁是不,想不想好好過日子了?成,這後宮反正空得很,你想去哪都成!”

“謝主隆恩!”馮玉兒立時站起,直接開了箱籠,便作勢收拾起東西,那邊徒元徽給氣得一跺腳,幹脆吊着半挂的衣裳,直接沖到西暖閣去了。

外頭宮女太監們探頭探腦,皆不知所措,便是小德子硬着頭皮進西暖閣,準備幫徒元徽換衣裳,也被轟了出來。

最後還得靠老辣生姜何姑姑出面。

倒是何姑姑見多識廣,想着馮玉兒一大早就不對,這會子又跟徒元徽鬧起來,聯想到白日裏馮玉兒說的那些話,總算瞧出了毛病,隻叫人盯着東暖閣,囑咐娘娘若出來趕緊攔住,随後她便直接去了徒元徽這會子待的地兒。

三言兩語之後,徒元徽才算回過味來,由着何姑姑幫自己穿好衣裳,口中還說道:“她倒真是活回去了,顯然是朕慣得有些過,可不是現兒今朕膝下養了三個丫頭嗎?”

何姑姑笑道:“女人家其實都忌諱變老,您别瞧我天天‘老奴’挂在嘴邊,可開始之時,還真不痛快了好久呢!”

徒元徽歎道:“朕在外頭忙得天昏地暗,回到屋裏還得侍候娘娘,半句不順心就撂臉子,姑姑瞧過朕這麽憋屈的皇帝嗎?”

這還不是您自找的!何姑姑心道,便示意徒元徽去東暖閣瞧瞧。

卻不料還沒跨出西暖閣,外頭猛不丁傳來驚叫,有宮女驚惶惶地喊道:“娘娘,娘娘!”

未等何姑姑反應過來,徒元徽早就沖了出去。

鳳儀宮亂了半個時辰後,可意跟在何姑姑後頭,驚訝地瞧着何姑姑喜笑顔開地領趙醫正幾個走到外頭,她很不理解,明明母後病了,爲何大家夥都這麽開心。

隻聽何姑姑笑道:“難怪這幾日娘娘和往常不太一樣,竟不想是又有了。”

“皇上多子多福,是皇家之幸,百姓之福。”有太醫笑道:“隻是有時候孕婦心緒會有不穩,平日多寬解着些便好。”

“這茲後請平安脈的事便交給衆位,”何姑姑瞧了瞧身後的可意,對趙醫正道:“還請醫正盡快派醫女過來侍候,今日别說皇上,瞧娘娘摔到地上,連我都快吓傻了。”

“姑姑放心便是。”趙醫正拱了拱手,便帶着人走了。

這時可意扯了扯何姑姑,“嬷嬷,我娘得了什麽病?”

“娘娘是有喜,就是說咱們小公主要當姐姐了。”何姑姑蹲到可意面前,笑着解釋道。

而此時的東暖閣裏,徒元徽和馮玉兒兩個早忘了之前的急赤白臉,因着又要添人進口,這會子打發了旁人,二人依偎在一起,正自說着悄悄話。

“回頭你再生個兒子,氣死那幫逼我納小老婆的家夥們,瞧咱一個老婆,比那三四個的都管用。”徒元徽笑着貼在馮玉兒耳邊道。

“萬一又是個丫頭怎麽辦?”馮玉兒擔心地問。

“我都三個丫頭了,不在乎多養一個!”徒元徽一時興奮,脫口道。

“什麽三個丫頭,”馮玉兒立時覺出不對來。

“我那大丫頭姓馮,成日裏沒事幹,就知道給爹找麻煩,比兩個小的難養得多。”徒元徽一時哈哈大笑。

馮玉兒不依了,臉色正要變,徒元徽忙哄道:“行,我說錯了成不,以後娘娘說什麽便是什麽。”

“真的?”馮玉兒睨着徒元徽,決定試試他的真心,“在你眼裏,我真是半老徐娘了?”

早有了防備的徒元徽立時道:“誰敢胡說八道!娘娘何等仙女般的人物,如何會老?還不是我覺得自個兒年歲漸長,而娘娘依舊一副青春少艾模樣,我可不是心慌得很,生怕遭了娘娘嫌棄,所以才故意逗你玩兒,想讓咱倆更般配些。”

馮玉兒立時覺得心下舒暢不少,“我不過老得慢些,今天何姑姑還說我水靈呢,不過嗎,以後一定會老的,你放心!”

“是,是,全由娘娘做主。”徒元徽忙不疊地點頭,想着可算将人哄過去了。

“還有,三爺那兒,我一直将他當成小十六一般的兄弟看,聽到說他在那頭身子骨不好,想着一家子親戚,總該照顧着些,你說那什麽擱不擱心裏頭的話,着實太氣人了。”馮玉兒心情大好,便趁勝追擊,又扯到了另一樁。

“娘娘言之有理,長嫂如母,照顧小叔子們也是應當,”徒元徽更是連連點頭,決定順便賣個乖,“老三這回也跟小十六一塊回來,咱倆倒是想到了一塊,他這病還得回京來治,雖老三沒了爵位,可依舊是朕的兄弟。”

馮玉兒很是贊賞,“皇上心胸寬闊,臣妾着實敬服不已,”随後緊着打聽道:“你說老三又納了一房妾?”

徒元徽眼睛閃一閃,道:“說是老福王妃給做的主,想是她老人家瞧着老三孤身在外沒人疼,便又挑了一個。”

福王徒元庭在兩日後回的京,自是一回來,便直接到了禦書房。

禦案後的徒元徽一時笑起來,“這幾年不見,你這臉可又滄桑不少啊!”

“西北可不是磨蹉漢子的地方,”徒元庭回道:“說來臣弟已在那待了十多年,倒覺得習慣了。”

徒元徽望着徒元庭,一時有些迷糊,竟覺得他與徒元升合二爲一了。

走下禦階,徒元徽說道:“元庭,好好在那兒待着,幫朕守着西北,你,便是朕的半壁江山!”

徒元庭怔了片刻,單腿跪下,抱拳道:“臣弟定不負皇兄信任,這一生,便要爲皇上守住疆土,便是馬革裹屍,也不後悔!”

等徒元庭離開禦書房好久,徒元徽還站在階下,回想着自己當初救下徒元庭,不能不說帶着一點功利心,或是爲做給弘聖帝瞧,或是爲自己謀一個愛護兄弟的好名聲。

卻不成想,十多年後,他才發現,兄弟情誼真不是做出來的,到最後靠的都是真心,就像徒元庭今日甘心爲他守住西北一樣,他何嘗不是因爲這份兄弟情,對徒元庭懷着最堅定的信李。

隻是對于徒元升,徒元徽竟是頗覺得有些棘手。

按徒元庭的說法,已有大夫說,徒元升的病除了操勞過度,便是無法适應西北氣候,而再這樣下去,或許他能将命都丢在西北,徒元庭雖口中不敢明講,隻背後的意思,還是想懇求徒元徽将徒元升留在京城。

可以說徒元徽如今對徒元升有種種不放心,留他在京城,最好的管束便是圈禁,但徒元升這些年在西北屢立戰功,雖徒元徽一直未授他功勳,可徒元升在朝中的聲望卻有所提升,人若留下,能不能用?怎麽用?都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

而除了西北和京城,再沒有地方能安置徒元升,因爲他一旦和徒元晔混在一起了,就是徒元徽眼中的一根刺,便是不忍下手拔除,也要将他放在自己可以控制的地方。

萬壽節前一天,徒元徽帶着徒元庭、徒元升,還有其他一些兄弟及重要官員一起來到了西山行宮。

當弘聖帝被扶着坐到了衆人面前,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才不過幾年功夫,這位太上皇竟是須發皆白,背出佝偻了起來,說是老了十歲也不爲過。

這些年行宮除了有宮中人定時送來日常用度,已是嚴密看守,近乎與世隔絕,這自然有徒元徽的旨意,也有太上皇的命令,這一對父子,如今既分出勝負,也結成了仇敵,誰都不願讓對方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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