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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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謙文對母親的聲調變化毫無所覺,笑道:“也巧了,我從文會上出來,打西市穿過,正好遇上妹妹和路媽媽,就載上妹妹回來了。”

張氏問道:“路媽媽呢?怎麽沒看見她?”

“哦,我看她去買菜了。”沈謙文笑道。

張氏對沈謙文訓斥道:“你妹妹沒有婆子陪着叫外人看着像什麽樣子,咱們家是那等沒規矩的家麽。”這話雖然是對沈謙文說的,卻直指斯迎。

斯迎低着頭,漲紅了臉,強笑道:“姨母,是我考慮不周,沒想那麽多。”

張氏平了平氣,說道:“姑娘,我的話雖然不中聽,卻是爲你好,本來你上女學就不像個大家閨秀的做派,不過既然那邊學裏把你保出來還叫你去,我也沒攔着你,你就該自己注意,不要讓人有議論,你們都大了,再不像小時候,可以混在一起玩樂。”

沈謙文和斯迎都垂頭喪氣的應了聲:“是”,各自悶頭回房去了。

晚間,沈家恒從官廳回家,張氏便對他說:“兒子在家總不能安心讀書,還是讓他般到學裏的館舍去住,随時也能問問先生,或跟同窗們讨教。”

沈家恒奇怪的看着她:“之前我說讓他去,你不是怕他在外頭沒人管,玩瘋了麽,怎麽又改主意了?”

“我從前想偏了,他現在也不小了,應該自己能管住自己。”張氏說道。

沈家恒一直想讓兒子搬去府學館舍專心學業,無奈妻子不同意,現在見妻子這樣說,也很高興,笑道:“的确,住在府學館舍,和同窗多多探讨學問,更容易進益,當年我就是那樣。難爲你終于想通了。”

張氏冷笑道:“我能不想通嗎,現如今住在家裏倒容易出事。”

“啊?!”沈家恒聽這麽說,吓了一跳,問道:“出什麽事了?”

“謙文今天竟然接了斯迎回家。”張氏憤憤的說道:“果真是紅顔禍水,剛來兩天,就鬧出這麽多幺蛾子。”

沈家恒在張氏說第一句的時候還納悶這有什麽,等到她說“紅顔禍水”的時候才明白妻子的擔憂,笑道:“哎呦,我當出了什麽大事,原來就是兩個孩子一起回家了,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張氏一下子站了起來,說道:“怎麽沒什麽大不了的,這男孩子在這個時候最容易糊塗,爲了個女子把學業也荒廢了,把家也忘了的事有多少,萬一傳出些什麽不好的話,咱們謙文的名聲前途豈不都毀了……”

沈家恒看着妻子憂心忡忡的樣子,覺得簡直是小題大做,失笑道:“你那外甥女才多大,還是個小孩子呢……我看你是想多了吧。”

“男女七歲不同席,這可是聖人說的,更别說他倆還同車,還沒有婆子陪着。所謂千裏之堤毀于蟻穴,無事常思有事,才能防患于未然。”張氏越說越激動。

“好好好……哎……夫人深謀遠慮,吾不及也,就随你吧……”沈家恒還是覺得不以爲然,本朝立國八十年,有七八成的時間都是女人主政,民間從一般百姓到豪門大族,女子七八歲就被母親帶着出門應酬,男孩女孩玩在一處也不少見。隻有及笄或者已經行納彩的将嫁女子,才會被關在家裏待嫁。不過,見妻子這幅樣子,他也懶得跟她争執,她願意怎樣就怎樣吧。

斯迎早慧,雖然她并不太通男女之事,但見沈謙文急匆匆的搬走,也大緻明白了張氏的意思,因此沈謙文搬走的時候她幹脆沒有去送行。路婆子見張氏一直反對沈謙文去府學學館住的,忽然改了主意,就覺得不對,也探問過斯迎,斯迎也隻推說自己不知道爲什麽,她人老成精,自然是明白張氏在想什麽,心裏雖然覺得過分,也不敢說什麽。

沈謙文一走,斯迎在家裏也沒有能說話的人,在學裏又被孤立,隻好每日埋頭看書。好在這一旬學裏排了不少雜課,什麽繪畫、刺繡、廚藝、體操之類,這些課都不需要書,讓她很是期待。

斯迎回來上課的第二日,便被楊學督叫去了。今日無事,楊學督隻穿了公服,把幞頭拿了下來,頭上像男子一樣束着發,隻插了根玉鳳祥雲簪,玉鳳雕得簡約卻不失細膩,在學督故意模糊性别的裝束下顯露出一種女性的柔美。

楊學督今天的态度很随意,見到斯迎行禮,便沖她一笑,說道:“嗯,來了,坐吧。”

斯迎有些拘謹的半坐在官廳右側下手的椅子上。周文書上了茶,斯迎動也沒動,半垂着首,老老實實的坐着,隻是偶爾用眼角的餘光瞟一眼正位上的學督,等着聽她說什麽。

楊學督喝了一口茶,對斯迎說道:“你知道爲什麽我要把你從牢中保出來?”

斯迎搖搖頭,還是半低着腦袋,說道:“學生不知,隻知道學督大恩,學生永世難忘。”

楊學督一笑:“你知道感恩很好,不過你不必謝我,救你的另有其人,我也隻是奉命行事。”

斯迎看着學督,沒有說話,心裏卻早已轉了好幾個彎,她就知道這件事不簡單,楊學督把她叫來自然是要把這件事說清楚,所以她也不必主動追問。

果然楊學督繼續說道:“其實,把你放出來的是慈惠太後。”說到這裏,楊學督頓了一頓,看着斯迎。

斯迎有些迷惑,問道:“爲什麽太後會放我出來?”

楊學督卻沒有直接回答,隻說道:“太後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你自己也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這話,太後她老人家自然有她的深意,又豈是我等能妄測的。”

“那……慈惠太後對我沒有别的吩咐嗎?”斯迎試探的問道。

“隻是囑咐你好好的做學問。”楊學督語重心長的說道:“太後惜才,你莫要辜負了太後的期望。

斯迎趕忙站起來鄭重的答道:“是,必不敢有負太後的聖恩。”

楊學督眯着眼睛看着斯迎,這孩子臉上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但眼睛卻半垂着,看不出喜愠,這個年紀的孩子遇上這些大起大落的事情之後發自内心的吃驚、激動、感恩在那一雙烏黑眸子中找不到絲毫痕迹,反而像在掩蓋眼神中的迷惑。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瞟了斯迎一眼,方說道:“太後既然把你交于太平學宮,自然是希望你的事情以後由我們太平學宮接手,不過你既不是我們的留宿生,在長安又有親姨母在,插手你的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所以你要成爲女學的人才行……這件事你自己怎麽想……”

斯迎知道這是楊學督在讓她表态,今後是要聽女學的,還是聽她姨母的,她立刻說道:“我姨母必然不會違背太後的吩咐。”太後是把她弄出來的人,能把她弄出來,自然能把她弄回去,她還有其他選擇嗎?

楊學督笑道:“我隻問你自己的想法,太後也不求你什麽回報,你一個小姑娘也報答不了太後什麽,你若願意和家裏人生活在一起,那以後你的事情,我們也不便插手,當然我們也不會爲難你,從前你在太平學宮是怎樣的,以後就還怎樣,但如果你願意成爲太平學宮的人,學裏就會負責培養你,将來你也要受學裏的指派。”

斯迎試探的問了一句:“是讓我做學裏的留宿生嗎?”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我想讓你成爲我們太平學宮特殊培養的人才,但是這可就是破例了,你也知道,鄭太皇定下的規矩,學裏但凡要破例或者定新的規矩,都必須七成以上的屬員投票通過,也并不是我一個人可以說了算的。所以本月末,我就要召開一次全員的大會來投票通過,如果大家看了你的表現,覺得能通過,你就會成爲我們太平學宮的殊才,如果通不過,那你隻能做一個留宿生了。”楊學督盯着斯迎,淡淡的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

斯迎心裏跳了幾下,随即按了下去,問道:“敢問學督,這特殊培養的人才跟留宿生有什麽不一樣嗎?”

楊學督一笑:“自然是不一樣了,作爲殊才,你在學問上的疑惑會由學宮安排大儒專門爲你答疑解惑,學校的藏書館的最頂層,收集了許多孤本善本,連學裏的先生都不能随便借閱,但是如果你成了殊才,這些也随你觀看。隻要你的成績不低于齋裏前十,學裏都會每年發你一筆補貼,獎學金另算。等你及笄後,我也會分配你一些職事,相應的也有學裏發的貼補。”

斯迎繼續問道:“那将來學宮會把我指派到什麽地方?”

楊學督知道這才是這個女孩子最想知道的,笑道:“這就要看你的表現了,既然學宮願意花這麽多精力培養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夠爲學宮做貢獻,隻要你成績優異,學宮都會優先推薦你。當然,如果你以爲成了殊才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那就大錯特錯了,若是你不成器,那我們也不可能把你安置到你不能勝任的位置上,你明白嗎?”

斯迎點點頭:“明白,這是自然的。”

楊學督滿意的點點頭,說道:“現在首先要讓全學宮的師長通過特殊人才這個條款,本月末我會召開大會,到時候,你要當着大家的面介紹自己,争取她們的認同。你這就回去好好準備一下吧,哦,你把你講話的稿子寫出來,回頭我看一下。”

斯迎說了聲“是”,便告退了。她匆匆往回走,腦子裏卻是亂亂的,太後、太平學宮還有自家的遭遇仿佛一團迷霧籠罩在她的心頭,楊學督指的這條路依稀可以通向迷霧的盡頭,卻依舊看不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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