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荒原上彌漫着亘古的荒涼,隻有最頑強的生命才能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生存,曾有人認爲,這處荒原與弗朗西斯科關之外的荒原是連在一起的,隻不過被天際山脈分隔了而已。
地處荒原,看不到滿眼的碧綠,卻離那漫天星辰更近了。
約翰躺在地上,呼吸着荒原的氣息,反而放松了下來。
他被格拉斯通挾持到這裏已經一夜一天了,雖然無法确切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但是他根據天上星辰的分布還是隐約明白自己到了北部。
格拉斯通帶着他飛過整個草原卻并沒有用多少時間,他們在空中疾速飛行,那一刻約翰甚至感覺自己追上時間的腳步。
在格拉斯通鎖定他的那一刻,約翰就直覺的感到了不妙,他雖然精神亢奮,卻如久旱的沙漠,擠不出一絲精神力,胸前的聖西利斯墜鏈也就無從發揮神作書吧用,格拉斯通手到擒來,他就成了亞魔大統領的俘虜。
此時約翰的精神力已經恢複了許多,他卻沒有使用聖西利斯墜鏈的心思。
格拉斯通雄壯如山的身影坐在約翰的身側,在火光下搖曳出一片巨大的陰影,他正在火堆上一絲不苟的烤着一隻荒原羚羊。
約翰側過頭,看着他用娴熟的技巧将荒原羚羊烤的嫩黃,滋滋的油響聲中散發出淡淡的香味,約翰立即食指大動。
格拉斯通也不說話,伸手将羚羊從木架上取下,雙手依着某種莫名的節奏将其分解,動神作書吧說不出的舒展,絲毫不像是一個如此粗犷的壯漢所能運用,分解之時,不聞半點聲息。
約翰默默注視,若有所思。
格拉斯通将一條後退扔給約翰,自己開始吃了起來,他吃相極爲文雅,吃的卻極快,浮動着幽光的雙眸不時會望向遠方,顯示出此刻的他遠不像表面這樣平靜。
約翰也覺得自己餓壞了,抱起羊腿就啃了起來。
出乎約翰意料,格拉斯通烤的羚羊不但不是草草了事,反而是約翰這麽多年來吃的最好吃的一次烤肉,不知格拉斯通用的何種手法,這條羊腿外焦裏嫩,還散發着淡淡的清香,一定是塗抹了某種香料。
隻有烤過無數次之後才能練就如此娴熟的技藝,或者他對事物的了解已經無比通透。
格拉斯通忽然站起身來,望向極北之地,偉岸如山的身軀竟帶給約翰無法逾越的感覺。
隻是那岸然之軀此刻看起來居然是如此的落寞。
格拉斯通雙眸之中時而是一片濃郁的黑,時而是爆響的幽光,如此交替,不知停歇。
他仰頭發出一聲長嘯,一股黑雲一樣的事物從他嘴中噴湧而出,直沖天際,直至約翰視線的盡頭,旁邊的火堆瞬時熄滅。
約翰立即感到一股冰寒,那不是身體上的感覺,而是靈魂上的,他謹守着自己的精神世界,不讓一絲精神力外洩,死死抵擋着那強大的壓力。
良久,格拉斯通才停止長嘯,發出一聲長歎。
“我族終于一敗塗地”,格拉斯通曾經冷硬的面容上神情不斷變幻,如潮水一般的記憶不斷湧來,亞魔族過往的曆史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心中随之掀起滔天巨浪。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生存,唯有強權,沒有公理,所有的亞魔大統領都明确的知曉這一從古至今都深深镌刻在他們骨子裏的生存哲學。
隻是經過了無數代,他們都沒有真正強大到可以主導過這個世界,這也成爲所有亞魔大統領的遺憾。
感受到了格拉斯通那波動的情緒,約翰往旁邊挪了挪,他十分擔心這個家夥一怒之下給他來上一下。
似是感到了約翰的擔心,格拉斯通迅速平靜了下來,又坐下身子。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十分邪惡”,格拉斯通問道。
“豈止是十分邪惡,簡直是萬分邪惡”,約翰想到在坦布城前那百名被啃食的帝國騎士和草原上那皚皚白骨,心中湧起滔天怒火,一絲似有若無的威壓盤旋環繞在他的周圍。
格拉斯通看向約翰,眼中幽光大盛,冷然道,“那你能告訴我草原上的野蠻人和你們人類殺食牛羊又是爲了什麽,不要告訴我你們比它們聰明它們就該死”。
“我們”,約翰忽然記起當初自己曾經對梵尼說的那些話,現在想來也隻能騙住梵尼那樣單純的老姑娘,在這樣的事情上辯論永遠不會有輸赢,隻是被亞魔大統領如此問住,約翰還是心有不甘,“至少我們沒有那麽殘忍,也沒有趕盡殺絕”。
格拉斯通冷哼一聲,“不過是爲了永遠讓它們成爲你們的腹中之物而已”。
“至少我們還是智慧生命”,約翰已經覺得自己的氣勢有些弱了,他在格瑞特橫行街裏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他能言善辯,此刻在格拉斯通面前,約翰越來越覺得自己底氣不足。
“笑話”,格拉斯通更加不屑,“你去看看草原上角馬,他們比你們人類有感情多了,至少不會自相殘殺”。
“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這個世界存在的一部分,角馬吃草是爲了生存,我們吃它們也是爲了生存,隻是輪回而已。因爲這樣的輪回存在,這個世界才能循環往複,那片草原才能那樣美麗”,約翰輕輕歎道。
“你已經看的夠遠了,可是還沒有看清這個世界的本質,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競争的世界,如果你無法适應這個世界,就隻能被淘汰”,格拉斯通眺望遠方,雙目中不是一抹濃郁的黑溢出,飄散在夜空當中。
“強弱興衰,有誰能逃的過時間,你以爲我們生來就在那暗無天日的洞穴之中嗎”,格拉斯通的聲音當中突然帶上了濃濃的冷意,幾乎将約翰凍僵,“我們也曾經是那片草原的主人,因爲我們弱小,我們就被趕到了這片荒原之上。在荒原上我們辛苦的生活,可還是有不滿意我們在這裏的強大存在,我們又進入了那冰封雪地的極北之地,那裏積雪終年不化,我們如何能在那裏生存,又不得不在地上挖洞,到地下生活”。
約翰沉默不語,格拉斯通正在将這個世界美好的一面打碎給他看,向他展示一個遠比他想象更加複雜的世界。
弱肉強食,約翰此刻更加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格拉斯通的身軀依然偉岸,他的雙眸中的幽光忽然黯淡下來,射出無盡的悲傷,爲自己種族悲慘的曆史所難過。
他放低了聲音,“這又能怨的了誰,隻怨我們自己,不能永葆強盛,到最後隻能成爲任人擺布的棋子”。
“連我們信仰的神祗,卡魯布大神也因爲神力的衰弱成爲人家手中的玩偶,而亞魔族的曆史也要在我手裏終結”,格拉斯通喃喃道。
格拉斯通又緩緩起身,這次約翰不再覺得他不可逾越,他的身上竟然彌漫着一股讓約翰都感到絕望的頹喪,這具曾經偉岸如山的身軀上沒有了希望。
約翰不知道格拉斯通爲何如此,因爲根據暗夜精靈的資料,在極北之地的地下洞穴裏應該還有數百萬的亞魔族。
隻要他們的祭壇還在,新的亞魔後就應該能夠重新出現。
不過約翰心中卻極力盼望這個邪惡的種族趕緊滅亡,哪怕他們也不過是這個世界被欺淩的一個弱者。
格拉斯通猛然發出一聲如轟雷一樣的咆哮,一道道幽光從他的手中升到半空,如煙花一樣炸響,每一聲炸響都伴随着地面的劇烈抖動。
然後是久久的沉寂。
“約翰,你要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格拉斯通還未說完,約翰就猛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威壓如滔天巨浪一樣洶湧而至。
那威壓是如此強烈,又讓約翰感覺似曾相識,他緊閉雙目,靈魂中的那簇聖焰如巨浪中的扁舟飄搖不定,時刻都要被巨浪吞沒。
埃莉娜正行走在冰霜帝國的首都冰城的街道上,她猛然立住身形,身體不住顫抖,良久才恢複正常。
格拉斯通拼命想把最後幾句話說完,隻是兩道濃郁的黑從他的雙眸中翻湧而出,将他的身軀包裹起來,他張開的嘴唇發不出一點聲音,這些黑與往日不同,如果約翰此時能夠睜開眼睛他會發現那濃郁的黑裏竟夾雜着絲絲有如實質的金光。
約翰隻聽到一聲憤怒而又無奈的嘶吼,那嘶吼中飽含着絕望和不甘,直接在約翰的靈魂中響起。
他睜開眼時,正看到格拉斯通那閃動着無盡蒼茫的雙眸化成虛無,那是他看到的格拉斯通最後的軀體。
約翰直覺的感到,格拉斯通的離去,還帶走了亞魔族的未來。
數千裏之外,伊斯稱奧丁神殿旁邊的小教堂裏,教宗本笃三世緩緩睜開雙眼,輕輕一歎,“又一位神祗墜落”。
許久之後,妮可停下奔行的腳步,呆呆望着前面,兩顆豆大的淚珠悄然滑落。
約翰挺拔的身軀矗立在荒原中,仰歎一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