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城主府裏依然空蕩蕩的。
老亨利坐在壁爐旁,爐火搖曳中,他蒼老面容上镌刻的一道道深深的皺紋清晰可見,這些皺紋真實的記錄了歲月無情的變遷和他時常凝聚的憂思與牽挂。
他老了,已經感覺到自己的人生終點就在不遠的前方,他能感覺到活力正在悄悄的一點一滴的逃離自己的身體。
遺留下的,隻有過往的記憶。
他曾經也有過年少輕狂的青春歲月,也曾有過精力旺盛的人生年華,也曾有過一個心愛的女人。
曾經隻會在睡夢中翻湧的記憶,無時無刻不在自己的腦海裏晃動。
人生已暮,老亨利已别無所求,他有時反而期盼自己能走的快一點,能夠早一點離開這個世界,去和曾經的愛人團聚。
有時他有希望時間能夠走的再慢一些,他還想多看幾眼約翰,自己侍奉的這個少爺已經是他僅存的親人。
他爲約翰感到驕傲,當初那個有些頑劣的準貴族少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現在的約翰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而且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貴族,一座大城市的城主,他幾次走出城主府,都能在街道上聽到人們傳頌約翰城主的威名呢。
老亨利也爲自己感到驕傲,他現在真真正正的是一個貴族管家了,一個受尊敬的貴族管家,一個優雅的貴族管家,能夠在人生的暮途實現自己後半生的心願,他已經感到滿足了,至于年少時的夢想,他早已忘記了。
老亨利也爲約翰感到擔憂,自己一旦離開這個塵世,就沒有人像自己一樣了解他了,也就沒有人能像自己一樣時刻提醒他一句了。
老亨利微微一笑,約翰現在早已不像當初一樣喜歡回嘴了,自己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認真的傾聽,并答應下來。
老亨利感受到了城主府裏的緊張氣氛,雖然約翰回來以後臉上依舊會是淡淡的微笑,可是他知道,約翰這次面臨着強大的壓力和危險。
也許該讓他找一個妻子,老約翰要是還在,現在也應該抱上孫子了,妮可和梵尼都很不錯,可惜是兩個精靈,能配上少爺的也隻有美麗高貴的艾琳夫人了,老亨利歎息一聲,可惜她已經……
恍惚之中,老亨利感覺一雙有力的胳膊将自己從沙發上抱了起來,老亨利能夠嗅到那人身上的汗臭,是約翰這小子。
約翰在老亨利的床前默默矗立半天,曾經有着似乎無窮精力的那個優雅的管家離開了,隻剩下今日這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約翰知道,家中悲慘的遭遇也對老亨利造成了沉重的打擊,否則,他不會蒼老的如此之速。
約翰輕輕的給老亨利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腳的走出了房間,渾然忘記了自己早已強大到能夠悄無聲息的一步邁出老亨利的卧室。
約翰輕輕的閉上房門,在最後那一絲縫隙,他清晰的看見老亨利的眼角溢出一滴混濁的淚水。
又是一夜無眠。
罪城的夜特别的長,天還遠遠未到亮起的時刻,城主府裏就傳來暗夜精靈悠揚而清澈的号角聲。
該起床了,約翰凝望着望了一夜的屋頂,輕輕一歎。
一身戎裝的約翰在客廳裏見到了一個料想不到的訪客。
聖盔預備騎士團的統領拉曼亦是一身戎裝,他站在客廳裏看了一眼鋒芒内斂的約翰,暗暗點頭。
“約翰城主,吉拉諾公爵邀請你到弗朗西斯科關上共度新年”,拉曼道。
約翰訝道,“隻邀請我一人嗎?”。
“是的”,拉曼沉聲道。
即便這是第二次在關下仰望身前這座天下第一雄關,約翰還是爲其雄偉的身姿深深震撼,也隻有冰霜之城的宏偉之處才能與之媲美。
在這樣的不世奇迹面前,約翰感覺自己渺小如蝼蟻,如果聖盔騎士不出關迎敵,約翰想象不出魔族有什麽辦法能夠攻破這座雄關。
約翰心中大定。
約翰回身看了一眼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己身側的妮可,雙眸中的柔情一閃而逝,妮可身着一身精緻的銀色盔甲,盔甲上繁複的魔紋讓這身盔甲看起來更像是一件藝術品,将妮可絕美的身姿展現的一覽無餘。
約翰輕輕道,“妮可,你還是回去吧”。
妮可沉默不語。
約翰看着妮可微微聚起的櫻唇,唯有苦笑,他知道,即便是不被允許進入,她亦會在關下站到自己走出弗朗西斯科關。
拉曼一笑道,“讓她一起上去吧,我去跟公爵說一聲”。
一走進城内,約翰便被驚呆了。
五萬聖盔騎士整裝待發,如灰色的鋼鐵森林布滿了關内的每一處街道,五萬騎士的氣勢凝聚成一個整體,隐忍不發。
約翰不知道,這股氣勢一旦爆發會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關上還有五萬預備騎士,可是約翰站在關内立定的那一刻,耳邊隻有寂靜,十萬騎士像是矗立在此間的塑像一動不動,約翰此時才明白,爲何聖盔騎士團能夠在大陸最強大騎士團的位子上一坐千年。
拉曼帶着約翰和妮可緩步往關上走去,一路之上,在關内回蕩的隻有路兩邊的騎士敬禮時盔甲的碰撞聲。
碰撞聲緩緩前進,直至約翰在關上看見了那個挺拔如山的身影。
拉米爾草原上已經迎來了黎明,灰色高原卻依舊處在黑暗之中,雖然視線不能及遠,約翰仍能清晰的感到眼前的這片荒原上湧動着恐怖的能量,此時在荒原上肆虐的風沙強度是約翰上次見到的數倍,而那些低沉的鉛雲詭異的翻騰如沸水,不時有一兩道閃電劃過其間。
種種異象表明,灰色高原正在醞釀着什麽,約翰終于明白,吉拉諾公爵讓自己到關上不是爲了共度新年,而是讓自己的見證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
約翰聽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動起來,手心裏瞬時出了一把汗。
吉拉諾不動如山,十萬名騎士凝聚起來的氣勢最終彙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近在咫尺的挺拔身軀在約翰眼裏像是遠在天邊,像一柄騎士槍刺破長空,關前數千米方圓内沒有一點陰雲,無論那肆虐的風沙多麽劇烈,沒有一絲能夠進入那片區域。
約翰不禁爲之動容,他發現自己的精神無法感知任何一點本質能量,就像是牢牢被禁锢住了。
吉拉諾凝望灰色高原,英俊無匹的臉上無喜無憂,他沉聲道,“過了今日,我紫羅蘭家族守衛腳下的這座雄關就有1201年了,一千多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在這一千兩百多年間,我羅蘭家族所有的男性全部戰死在身前的這片荒原上,與他們一同長眠的是近百萬聖盔騎士,我可以自豪的說,他們沒有一人在面對敵人時後退過一步”。
吉拉諾的聲音似遠似近,蒼茫的語調當中隐有铿锵之聲,約翰心中瞬時升起無邊的崇敬。
“從懂事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戰死在身前的這片土地上就是我無法改變的宿命,不隻是我,我們身後的拉米爾草原上所有的男人在懂事的那一刻,都知道,如果成爲一名聖盔騎士,戰死疆場亦将是他們的宿命,所以,所有的聖盔騎士在加入騎士團的那一刻,首先要做的便是爲自己在拉米爾城裏掘一座墳墓,能夠與所有的聖盔騎士躺在一起,是每一個騎士的驕傲和榮耀”。
聽到吉拉諾語帶決絕,約翰心中暗道不妙,他想開口,卻駭然發現怎麽也無法張開嘴。
但是他知道,此後的一生當中,他休想忘記今日之所見。
“雖然是無法打破的宿命,我們心中隻有自豪,人生在天地間,走過的路途有遠有近,短暫但是轟轟烈烈的一生足以勝過在這個世界上狗苟蠅營的生活數十數百年,人生就是要奔騰出一段壯麗的行程”,說道最後,吉拉諾的聲音已經如轟雷一樣回蕩在關上。
約翰面色平靜,心中卻翻湧着洶湧的波濤,此時此刻,任何能夠激勵人心的話語都能成倍的發揮神作書吧用。
翻湧的陰雲随着吉拉諾回響的話語往荒原深處退去,關前的世界更顯空曠了,約翰默默看了一眼吉拉諾身旁的軍旗,象征着聖盔騎士團的軍旗亦随着吉拉諾的話語抖動,獵獵神作書吧響。
一道又粗又長的閃電蓦然劃破遠處的天際,過了片刻,沉悶的驚雷逐漸炸響,既而響徹灰色高原。
“他們來了”,吉拉諾沉聲道,“牽馬來”。
朝陽初升,一線光射到關上,吉拉諾翻身上馬,正處在光線的照射下,那一刻,約翰凝望身前的這位聖騎士,就像是凝望一位天神。
吉拉諾看了一眼妮可,眉頭一皺,既而看向約翰,他看了片刻,道,“今天是個好日子,約翰,這是一場約定好的決戰,好好看,拉曼會在旁邊跟你解釋”。
他長笑一聲,牽動缰繩,沿着盤旋的道路,往下騎去,一名高大的騎士擎着軍旗緊緊跟随在他的身後。
猶在半坡上,吉拉諾猛然抽出長劍,高呼一聲,“聖盔”。
“呼”。
約翰感覺整個世界都抖動了一下。
聖盔騎士爲他們的首領讓開了一條路,面向灰色高原的城門緩緩打開,吉拉諾縱馬馳出,灰色的鋼鐵森林緊随在他身後,化成灰色的鐵流,湧出雄關,湧向狂放的灰色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