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約翰離開窗口的那刻,莎柏琳娜也收回自己的視線,她的房間就在約翰房間的正對面,隔着一條街道與其遙遙相望。
她沒有站在窗口,而是站在了鏡子之前看向鏡中的世界,那樣她就不虞爲約翰所發現。
她凝望鏡中的自己,深邃的眸子裏充滿平靜,厚重的窗簾似被無形的手拉動緩緩遮住了窗外的月光,将黑暗帶進了房間。
不知何時起,她開始喜歡黑夜,神作書吧爲一名天使,本應有着趨向光明的本能,可是此時的她,反而有些厭惡白天。
鏡中是一個英俊至近乎妖的男子,即便是身處黑暗,白皙的皮膚依然透着晶瑩,似有光在其上流轉。剪裁到恰到好處的黑色禮服開着兩個扣子,讓他稍顯頹廢,卻更有一種令女人失魂落魄的魅力。
她看向自己的眼睛,深邃而。平靜的世界裏蓦然翻湧出一道聖光,房間頓時大亮。隻是聖光的邊緣帶着一抹猩紅和若隐若現的灰色。她的目光不再充滿威嚴,而是夾雜着血色和陰郁,帶給人恐懼。
莎柏琳娜凝望良久,眸子裏的光。才緩緩散去,房間中的魔法燈随即亮起。
兩隻纖手如輕舞的蝴蝶上下。翻飛,身上的束縛一一解開,如織的華貴衣料貼着牛奶般凝脂膩滑的肌膚滑落在腳踝處。一對飽滿的玉兔随着緊縛束胸的脫落躍然而出。
鏡中是一具美得驚心動魄的身軀,似有輕煙萦繞。其上,如夢似幻。
她細細打量着鏡中的每一寸肌膚,眸子裏閃動着。欲望的光華,腦海裏翻湧着一個個生動而清晰的畫面。
無數個黑夜,她出現在交織着欲望和堕落的流。光溢彩之地,收割一個個墜入深淵的生命。
她曾經充滿疑。惑,爲何那些堕落的靈魂當中卻充滿了歡愉,背叛了諸神、背叛了信仰的靈魂應該是絕望的,應該充滿了黑暗,他們的世界裏沒有光,他們迷失了方向,靈魂世界隻能爲煎熬和痛楚所占據。
多少次,面對她死去的臉上布滿笑容,笑得讓她震驚,笑得讓她憤怒。
她不知道他們爲何而笑,她不知道一個灰暗的靈魂爲何洋溢着活力。
終于,她決定,不再隻是收割他們的生命,還要收割他們的靈魂,讓他們的靈魂在絕望中掙紮,在恐懼中消散。
她侵入了一個又一個灰暗的靈魂,體驗着他們喜怒哀樂,抓住他們的弱點,然後将這些堕落的靈魂徹底地擊碎。
莎柏琳娜再也沒有看到過笑臉,她看到的隻有畏懼,隻有絕望,那就該是背叛諸神的生命所應有的感情。
然而,當她有一天出現在一個異端家中,看着他和她的妻子在床上糾纏的時候,她聽到了自己發自内心的一聲呻吟。她驚恐地探視自己的靈魂,發現裏面不再是純淨的一片,邊緣的地帶已是一片濃郁的黑,她望向那個異端的眼神充滿了欲望。
那一次,她沒有侵入異端的靈魂,隻是斬下了那對夫妻的腦袋。
自那以後,她改扮男裝,減少收割靈魂的比例,每隔幾次行動,她才會收割一次靈魂,隻是她知道她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直到聖女蘇娜的出現,她才在飛蛾撲火的堕落之路上收住腳步,如果沒有蘇娜這位信仰堅定的神聖大魔法師,她現在恐怕早已成爲了一名異端。
天使堕落成異端。
莎柏琳娜凄然一笑,笑得迷離,笑得幽怨。
有了蘇娜,她再也無懼堕落靈魂對她的侵蝕,她又可以收割靈魂,讓一個個背叛諸神的生命墜入永夜,這是她降至人間的使命。
小醜哈利不是她遇到的最強大的靈魂,曾經有一名強大的異端需要副審判長弗萊徹、她以及庫斯三名降臨天使才能剿滅,然而哈利卻是第一個讓她心生畏懼的靈魂。畏懼并不強烈,但是足以讓她心生警惕。
小醜哈利還有着常人難及的堅強意志,莎柏琳娜的記憶中,有很多異端的意志都非常堅定,堅定到讓她這樣一個信仰堅定的天使都吃驚。可笑的是,她卻絕少在光明教會裏見到意志那麽堅定的信徒。
白晰動人的纖手如同撥動琴弦一般輕輕劃過她胸前的肌膚,留下一串細密粉紅的顆粒,目光随着手指的劃動愈發迷離,最終迷失在一個绯色的世界裏。
良久,一聲細細的歎息驅走了绯色,海藍色的眸子又回複清明,随着一道聖光的射出,她手指上的淋漓消散在虛空之中。
衣服緩緩升起,不過片刻,鏡中矗立的又是那個英俊無匹的男子了。
莎柏琳娜看了一眼鏡中臉色更加蒼白的自己,輕輕籲出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随着房門的閉合,将一絲絲纏綿的旖旎留在了爲黑暗所籠罩的房間。
此時尚是深夜,夜空爲陰雲所籠罩,街道上的燈光早已熄滅,整座諾爾城都處在黑暗之中,莎柏琳娜最是喜歡。
她足不點地,如一隻幽靈,飄蕩過一條條街道,進入諾爾城的平民區。
這裏的氣息稍顯污濁,街道也不如貴族區那麽寬大整潔,街邊不時能看到一灘散發着惡臭的污水。
與陰沉的夜相伴的是靜寂。
莎柏琳娜獨行的身影自然地與黑夜和寂靜融爲一體,就像她是生于黑夜,存在于黑夜。
她在一處狹長的街道停下,側頭望向右方的低矮棚戶區,這一區裏生存着城市裏最底層的百姓。
她閉上眼睛,感受着從棚戶區吹出的風,臉上顯現微微迷醉的表情,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睛,露出一絲恬靜的微笑。
莎柏琳娜降落在地,大步邁進棚戶區,皮靴毫不在意地踩入污水,濺起一串串水花。
轉過七八個彎之後,她收住腳步,望向巷道中那個灰色牧師袍包裹的身影,一個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正在門口對着那個身影千恩萬謝。
即便是身處黑夜,身處污濁之地,那個身影依然如綻放在天際山脈上的雪蓮,絕世而獨立。
身影的頭上罩着一層灰紗,遮住了面容,将老太太勸回家之後,她轉頭對着莎柏琳娜輕輕點頭,然後轉身往巷道深處走去。
莎柏琳娜心中一暖,快步跟上了她的腳步。
“蘇娜,你總是隻身一人進貧民窟,要是哪天遇到異端就危險了”,莎柏琳娜路上盤算良久的話不知爲何又咽了下去,說出一句她已說了多遍的話。
蘇娜沒有回答,沿着一條筆直的線走過,任自己的雙腳沾滿泥漿和污漬。
莎柏琳娜輕輕一歎,默默跟随着蘇娜的腳步,蘇娜的腳步似是帶着某種節奏,每走一步,莎柏琳娜就感覺自己浮躁的心平靜了許多。
不知走過了多少條巷道,小醜哈利在她心中留下的陰影消散的無影無蹤,她的心中充滿了平和。
這一刻,她覺得,身前這位聖女更像是一個降落凡塵的天使。
莎柏琳娜心中升起一絲訝異,似乎每見一次,她都會發現蘇娜又成長了許多,這次成長的尤多,以往她需要蘇娜的祝福才能恢複平靜,而今天,蘇娜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們的終點是座落在平民區的一間普通修道院。
在一間簡陋的卧室裏,蘇娜摘掉頭上的灰紗,露出一張聖潔的面容。
“莎柏琳娜,你靈魂中的灰暗更濃郁了,你需要徹底放棄你收割靈魂的方式,我并不是時刻都能在你身邊,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強大的存在,你的靈魂會徹底堕落,你将永遠無法重歸天界”,蘇娜看向莎柏琳娜,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莎柏琳娜眼中的蘇娜從來都是平靜宛如畫中人,這是她第一次見她面現驚訝,心中不由一虛,摸着自己的臉,問道,“我怎麽了?”。
蘇娜凝視莎柏琳娜片刻才輕輕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麽,這次你遇到了什麽樣的對手,讓你如此的躁動?”。
“是燃燒的玫瑰劇團的小醜哈利”,莎柏琳娜回想起自己在劇院裏遭遇的一切,心中又湧起一絲憤怒。
蘇娜聞言輕輕一笑,莎柏琳娜頓覺滿屋生輝,她目瞪口呆地看向蘇娜,這位聖女今天顯然有些反常,情緒居然如此波動,她不由問道,“蘇娜,你遇到什麽好事情了,是不是蘭迪斯副團長給你來信了,還是你見到維爾托德苦修士了”。
“都沒有”,蘇娜淡淡道,“宗教裁判所裏排名第二位的審判者居然敗在一個小醜手裏,确實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一絲紅潤刹那間爬上莎柏琳娜白的驚心動魄的臉龐,她道,“這隻能說明他是一個強大的異端”。
“說明?”,蘇娜眼中閃過一絲讓莎柏琳娜感到心虛的莫名光彩,“宗教裁判所的審判者什麽時候也跟地方上的裁判官一樣憑感覺抓人了?”。
“這是凱恩斯審判者轉給我的任務,我想他應該确定了小醜的身份”,莎柏琳娜越說越覺得自己底氣不足。
不待蘇娜回答,莎柏琳娜接着道,“他的靈魂非常的強大,蘇娜,我需要你最高階的祝福”。
蘇娜沉默良久,臉上又是閃過一絲微笑,她問道,“你确定還要去對付這樣一個身份未名的對手?”。
“當然,好久沒有得到你的祝福,我的靈魂裏聚集了太多負面的東西,所以才會敗給他,得到你的祝福之後,我會徹底的擊垮他”,莎柏琳娜面容肅穆了許多,雖然蘇娜的反常讓她感到心驚,隻是一想到劇院裏那無數讓她惡心的目光,她必須要擊垮小醜哈利,才能忘記那讓她難以忍受的一敗。
蘇娜無言地點了點頭,道,“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