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三章



獸人的指揮官根本不在意那迎面架設起來的簡單防禦——隻有三層長短不齊的長槍,這不足以擋住高速沖擊的野豬人;那從後面飛來的稀稀落落的箭矢在數量的優勢下根本不值一曬;隻要在再沖出去那麽幾十碼,野豬人強悍的身體就足夠将他們碾成一灘肉泥

近了,更近了,人類的面罩之下,那些混合着緊張和驚恐的目光都已經清晰可見,野豬人們吼叫着,腦中已經閃過熟知的鮮血四濺的場面……

但就在這時,人類之中突然爆發出了一個尖銳的哨音,地上騰起了大團的煙塵,于是,沖在最前面的野豬人立刻停了下來……

他們不得不停下……

塵土随被沖鋒帶來的亂流吹散到一邊,可是那緩緩散開的的塵土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五排長槍閃亮的槍尖與那些雜兵手中的樣子貨完全不同,鋒銳的青芒令人一見便心寒……由于事出突然,前面那些野豬人再想刹車已經停不下來了,即便有個别機動靈活的家夥想要後退,後面的同伴的巨大慣性也讓他們隻能碰撞着踉跄向前。于是随着令人郁悶的撲哧聲,最前面的十幾個野豬人無一例外地撞在了雪亮的槍尖上面

跟着就是第二波、第三波……先被紮上的野豬人被串到了下面,猛一看去就像是待烤的野物……對于生命力強悍的野豬人來說,被這種碗口粗細的木樁刺中,一時間也無法緻命,但這個時候不死不過是在延續痛苦而已,幾十個野豬人凄厲的哀嚎在戰場上回蕩,一時間将喊殺聲都掩蓋了下去

“推開他們,推開那些架子”

獸人的指揮官憤怒的大吼大叫起來,他這個時候已經發現了問題——這個裝置是早就制造好了的,似乎是跟人類的那些拒路馬之類的東西一樣的,一種防禦性武器,木欄固定斜支在地上,要比用人排成的槍陣穩固不少。不過這個東西最大的優勢就是隐蔽性,事先可以平放在地下并蓋上浮土,在獸人接近時才突然被拉起。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完全針對着自己這些人的圈套

隻不過他發現的無疑太晚了……野豬人終于停了下來,可是也已經付出了四五十人傷亡的代價,他們血紅的小眼睛盯着眼前可怕的槍陣,尋找着可以繞開的方法——狼人的吼叫他們不是沒聽到,可是真的面對着十幾根血淋淋的槍尖時,即使是荒原之子也會感到猶豫的……而那個裝置竟然足有一百多呎的寬度,讓他們連繞行都感到費事

更何況,那些人類根本就不給他們繞行的機會。

‘武裝流民’們在第一時間已經扔下了手中殘破木盾,一架架漆黑得令人膽寒的機械在他們手中揚起……重型十字弓幾個有點見識的野豬人立刻轉身,于是剩下的半截隊伍便被他們沖的混亂了起來然而還沒來得及形成潰逃的局面,大片大片的橙黃色粘稠物已經結成了巨大的網絡從天而降讓他們隻能無奈的翻滾着,踉跄着,面對那些可怕兇器的一輪輪攢射

雖然仍舊在咆哮着,怒吼着,但是狼人指揮官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上再去管那些倒黴的勇士兄弟們了……事實上在那些人類端起重型十字弓的時候,這條老狼就已經開始向後飛退——狼人的腳程幾乎可以跟馬匹相提并論,這些僞裝的襲擊者沒有坐騎,即使再厲害,也沒辦法追上他……雖然說丢了一批糧草是足夠被撕碎的大罪,但是隻要自己将這個消息報告上去,明理的首領應該不會過多追究……畢竟……

胸口上傳來的刺痛讓狼人驟然一抖……他晃了晃頭,疑惑的瞪大了眼睛,……面前那個驟然出現的黑影是什麽?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可格烏什在上,一眨眼前這裏還是平坦的大道啊?

狼人簡單的腦筋很快就沒法思考更加複雜的問題了,他驚恐的發現,自己的胸口上似乎是開始迸發出一大股的血液可是很奇妙的,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種冰涼的麻痹……

或許是那些傷口上迸起的,一團團的青藍色火焰的原因?仔細看看,他發現那些火苗化作一個個細小透明的骷髅頭骨,往自己體内鑽去——像是錯覺般眨眼就不見了,但是那麻痹很快就竄到了身體的每一處

狼人驚恐的嚎叫着,他想要向一邊沖開,遠離眼前那個拿着一柄巨大長劍的人類,可是視線晃動了一下,他一個筋鬥便撲倒在地上……他拼命的活動着身體,試圖站起來,卻隻能注意到自己健壯的手腳正在以一種可怕的狀态萎縮下去,像是陽光之下的雪團……不,比那個要快了千百倍

于是他的嚎叫聲中帶上了幾分絕望……他轉動着唯一還能控制的脖子,卻隻看到自己手下的野豬人正在那些巨大的蜘蛛網中哀号着,一頭頭的被斬殺……轉眼間已經被清理的差不多了,然後……

格烏什在上?

狼人不敢置信的使勁兒眨眼,那些人類身後的雜木林之中,竟然走出了十幾個獸人?

但他們顯然不是自己的援兵——雖然他們手中拿着武器,穿着铠甲,完全不像是俘虜的樣子,可一個人類正在吆喝着簡單的獸人語,而在他的指揮之下,這十幾個獸人順從的走過來,開始驅趕起了些大車……而其中的一個狼人已經來到他面前,從他腰間拉下了代表着身份的木雕牌……

他們要幹什麽?狼人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的同族在拿走他身份證明的同時已經熟撚的一爪抓開了他的咽喉……

獸人的軍隊在彙聚着……

如果有人擁有着從高空俯瞰大地的能力,而他又剛好将視線集中到了愛丁行省的上空,或者第一眼就能注意到那個行省邊緣上,原本并不起眼的小小城市。

雷思蓋爾,在舊普羅語言裏的意思是冬青園……不過,到過那裏的人都知道,那裏隻是一片貧瘠的荒地,别說冬青,就算是雜木也沒有多少……沒有特産,沒有良田,如果它不是正好位于進入愛丁行省三條官道之一的通路上,這裏可能至多也就是個少人問津的男爵領而已。

可現在……無數的灰黃色正在這裏的地表上塗抹出一道道纖細的線條——那代表着或大或小的獸人部落的移動,他們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着一個方向前進……而他們朝向的最終終點,便是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人類城堡。

一個獸人的腳步會揚起一點灰燼,十個獸人便會帶起一路的沙土,一百個獸人的行軍會形成一道煙塵——而現在,彙向雷斯蓋爾的已經是一道道灰黃的土龍……當龍頭已經匍匐在雷斯蓋爾的城牆下,龍尾卻還在從各個地方不斷的向前翻湧。

每一隊獸人在最終到達目的地時,都會首先陷入一陣類似的混亂,首先他們驚歎于這一次行動的規模,然後贊歎格烏什大神力量的強大,而最終,則不得不無奈的注意到,在他們面前矗立着的,根本就不是他們印象之中人類的城市……

雖然說那些孱弱的人類在獸人的印象之中總是很會制造那種巨石結構的東西的……幾乎沒有獸人不知道,康納裏維斯在過去的幾百年裏就是靠一步步的在他們的土地上堆磊起那些堅固的石塊,從而蠶食着他們的領地,讓勇敢地荒原之子隻能屈辱的退守到寒冷荒蕪的亞瑞特山脈之中去,而最近的兩個年頭之中在人類世界中的遊蕩經曆,也讓他們幾乎熟悉了這些以石頭累積而成的建築的用途,從而了解了如何區分哪些城市是容易攻擊的,哪些又是比較棘手的。

可是他們簡單的印象中,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一種城市。

準确的說,那更像是一塊橫亘在前方道路上的灰蒙蒙的色彩……亦或者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古怪熔岩?

這座勉強可以看出人類造物形狀的城市的四周,環繞着用一層古怪灰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寬厚城牆,足足有五十尺的高度令人在仰視的同時便心生懼意——不光是高,那種凸起的仿佛一道道巨大的鋒刃拼湊起來的棱形外牆,呈現着一種可怕的冷酷與蕭殺,沒有縫隙,沒有邊界,隻有無數的短短長長的,幾呎到十幾呎長的木樁從中伸出來,挂在上面,還有一團團的絮狀物連于其間,隻是仰望着這樣城牆,一向高傲的獸人也無法掩飾,那從他們心底之中升騰而起的陰寒。

日暮時分,一抹金色的暗影自天邊而來,落于獸人剛剛建起的營地之中。

這是一隻巨大的猛禽,身體仿佛放大了數百倍的鷹隼,卻呈現出黃金一般燦爛的色澤,二十餘呎長的雙翼展開,僅僅隻是落向地面,已經卷起了恐怖的狂風與沙塵,無數細微的青紫電光在這狂風之中翻卷,一時間仿佛一團小小的雷雲風暴……而這風暴之下的花草一般,營地之中,成百上千的獸人一片一片的匍匐于地……他們高高的舉起他們的武器,壓低自己高傲的頭顱,對那個從巨大雷鳥身體上躍下的身影,表現出最高的恭謹和敬意。

那個被一件陳舊的薩滿長袍與重重地羽毛頭冠包裹住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于與任何一個獸人相比,他都是矮小……或者說瘦小的,但是在那一片匍匐在地的,一向強者爲尊的獸人之中,卻并沒有人敢于将自己的頭顱擡高哪怕一寸……

而仿佛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獸人的舉動一般,躍下巨大的金色雷鳥的人影隻是轉過頭,一語不發的注視着黃昏的天邊,那一抹詭異的暗灰,直到許久之後……

“嘗試進攻了嗎?”他開口道,聲音之中帶着一種奇妙的韻律,忽高忽低,重重疊疊,仿佛十幾個聲音在同時複頌着這同樣的含義。然而不過是這一聲看似平常的輕語,卻一瞬間似乎鋪滿了已經彙聚了二萬餘獸人的營地,回音袅袅,曆久不絕……

“維澤?巨戮,爲俄阿諾斯大薩滿效命……”

就在這聲音即将落下之時,一個距離這位神秘人物最近的獸人頭領忽然躍起,他揚起了被棕紅色毛發覆蓋的熊頭,仰天發出一個短促的怒吼……随後,在萬餘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的身軀急速漲大了,八尺餘高的身軀仿佛充氣一般的鼓脹,直到超過了原本的一倍身形驟長之下,他身上的皮質盔甲轉眼就被撐成片片碎片,而毛發之下,那泛紅的皮膚,和虬結縱橫的肌肉無不顯示着這具龐大身軀的恐怖力量。

随後,那個巨大的身軀踏起如雷的步伐,這頭巨熊竟然孤身向着對面的城市發起了沖鋒不,他并非孤獨……數千名獸人戰士吼聲如雷,緊跟着那個戰鼓般的腳步,開始了一往無前的奔騰

毫無疑問,這是個魯莽的行動……實際上,獸人營地之中,除了占優的人數,幾乎不具備任何攻城的條件,投石機隻組裝起了三五台,弓手還沒有組成方陣,沒有飛樓,沒有雲梯,隻有成千上百堆積起來的血肉之軀,和一股蠻橫的豪勇,支撐着這一次簡直不像是攻城的攻城。

而他們面對着的,卻是一堵充溢着死亡,屠戮與殺掠的巨牆……它安靜的,毫無聲息的注視着那些開始向它沖來的猙獰野獸,仿佛準備用沉默的忍耐來面對一切可能的攻勢,又仿佛是一個窺視着向自己爬來的蝼蟻,泛出無聲冷笑的巨人。

借助身高腿長的優勢,幾十個食人魔沖鋒在了隊伍的最前方……這些接近二十呎高的巨大怪物是同類之中的精英,在獸人之中,他們也是超過了巨魔的強悍部隊……自暗黃色至黑褐色不等,長滿了隆起的深色瘤結的皮膚,散發着極其濃重的臭氣,他們強壯的身軀看起來有些臃腫,可是毫無疑問的,他們擁有着與之相符的巨大力量。他們紅色的眼睛下張大的嘴裏噴出的惡心唾沫星子。咆哮着咒罵着,幾乎就在幾十個呼吸之間,他們已經跨越了千尺的距離,幾乎沖到了護城河的前面

城市仍舊是安靜的,獸人陣營中三四架投石器的支援已經到了,然而,那些磨盤大小的的石頭,隻能在這怪異的城牆外圍撞出沉悶的巨響,和一股股的煙塵——大部分的力量都被那高聳的城牆上那些棱形的外表彈開了,那個角度顯然經過巧妙地設計,即使是最爲沉重,抛射角度最爲完美的石彈,也不過能夠撼動那城牆的分毫

但沉默顯然不能永遠的維持下去……當食人魔們開始躊躇着,準備趟過那十幾呎寬,泛着漩渦的護城河的時候,七八個耀眼的火焰流星從城牆之上的某處缺口迸出,劃出弧線飛向他們……人頭大的火焰流星看似并不惹眼,但在食人魔身上引爆的一瞬,卻伴随着雷鳴般的巨響将他們巨大的轟擊地血肉橫飛接着高溫的火雲又将這血液蒸發,在空中形成淡淡的紅霧

可是獸人們對于這些根本不聞不問,他們低着頭,向前猛沖,似乎也沒有看見一片濃密的烏雲從遠處的城牆上升起,在空中畫出一道代表死亡的曲線,然後呼嘯着撲下。

随着一聲聲的凄厲的嚎叫,每個獸人身上都插了數枝長箭。隻是獸人們的速度卻沒有絲毫的減緩,他們的雙眼血紅,全身的肌肉墳起,繃緊的皮膚變得粗糙而堅韌,長箭最多隻能插進他們的身體一寸,竟然便就此無法深入了。而這點小傷,對于身高超過六尺的狼人來說,都幾乎可以說是不痛不癢。更何況更加高壯的熊人和野豬人?

中了箭的獸人們仍然縱躍如飛,他們揮舞着手中的戰斧巨劍,一個大步就是二十餘尺的距離,迅速接近了城牆之下,而那攔住了食人魔的河水,對于他們來說卻好不爲難——躍起,在一個同伴的肩膀或者武器上一蹬,兩個獸人協力之下,一瞬間便已經有幾百名勇士被他們的同類抛過了護城河混亂不堪的擁擠着,他們扣住了城牆上的長槍,無序的向上攀爬,

這個時候,一個凄厲的哨音驟然回響起來,于是箭雨之中便多出了一種黑乎乎的圓球……

那好像是裝酒的陶甕?他們要給我們喝嗎?一個仰頭上望的獸人簡單的頭腦裏掠過這個傻乎乎的想法。

然後他就什麽也不用想了——一大股驟然閃爍起來的紅光在他眼前爆開,然後他的腦袋……以及上半截的身體就被淹沒在一片火焰和四散飛濺的碎片之中……幾十隻的陶罐卻在城牆下面迸發了一片碎片的風暴,鋼針,鐵片,彈丸或者其他形狀的鋼鐵,在一個瞬間便将一大片獸人的勇士化成了散碎的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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