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僧對望一眼，都是滿面駭然。

方才那道目光給人的壓迫實在太恐怖了些，仿佛端坐雲天的神祇俯視蒼生，便是修行百年的佛心在那一刻，也有了不穩的迹象。

倒是肖宇自己，好似沒事人一樣。

他在天庭之時，要注意幾分儀表，此刻頭上是一頂鳳翅紫金冠，穿一件雙色箭袖長袍，腰間懸一塊生煙暖玉，足下踏着雲履靴，雖夜色已深，但卻有星光落在他的身上。

在那如水的星光照耀下，肖宇氣質缥缈，愈發顯得俊朗不凡。

他生的本就不錯，這些年來氣質也是漸漸養成，有着謙謙君子與溫潤如玉的味道在其中，晚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角飄揚，又爲他憑添了幾分風采。

一時間，小青隻覺得越看越好看，臉上也是飄起了兩團紅暈，而且這姑娘終究膽大，确定心意以後，更是熾烈，非但不曾收回目光，反倒越發火熱起來。

感受到背後那道火熱的視線，肖宇幹咳一聲道：

“将許仙送出來。”

法海雙目微垂，面容愁苦，站在原地，閉目不語。

肖宇淡淡道：

“怎麽，你是要讓金山寺的數百年基業毀于你手麽？”

“大膽！”

“放肆！”

幾名武僧紛紛憤怒開口。

肖宇冷眼望去，冷哼一聲，這些本是氣勢洶洶的僧人便仿佛雷擊，渾身一顫，口溢鮮血的倒飛了出去。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的佛号忽然響起，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的心中轟然回蕩，仿佛洪鍾大呂。

肖宇眼睛一眯，擡頭望去。就見到金山寺中，忽然行來一名僧人，卻是一個淨面無須的小和尚，一雙眼睛卻淵深如海。

這個小僧身上并沒有悲天憫人、慈悲爲懷的氣息，有的隻是平淡溫和，仿佛看穿世事，曆經滄桑，縱使其身高不過七尺，但站在這數百年的佛寺之前，卻非但不顯得矮小，反倒有一種比整個佛院還要高大的味道在其中。

見到這個小僧出現，一群老和尚皆是松了口氣。

白素貞臉上卻浮起震驚，“這股氣息是……羅漢？！”

羅漢者，皆身心六根清淨，無明煩惱已斷。已了脫生死，證入涅盤。堪受諸人天尊敬供養，是佛陀弟子修證的莫大果位。

這麽說或許有些玄乎，可以理解爲地位類似于天庭的天仙，乃是真正的大能人物，像法海這些老和尚，整日裏吃齋念佛，期盼着早登極樂，終極目标也不過是成爲一尊佛祖坐下的羅漢而已。

“诶？”小青瞪大眼睛，望了望那個絲毫氣勢不顯的小沙彌，又看了看肖宇，臉上不由露出擔憂的神色。

肖宇似有所覺，回頭沖她溫和一笑，然後道：

“我再說最後一遍，這就放人，否則後果自負。”

“阿彌陀佛。”小和尚雙手合十，平靜道，“佛家重地，還請施主莫要大聲喧嘩，驚擾我佛。”

肖宇淡淡道：“不過是一堆泥塑石雕，我怎麽不見佛在何處？”

“佛在心間，心念有之。”

肖宇大笑一聲，“那倒巧了，我從不信佛，隻信我自己。”

旁邊那些和尚再也忍不住，紛紛怒斥道：

“大膽！”

“狂妄！”

“竟敢亵渎我佛，真是膽大包天！”

肖宇靜立不動，嘴角含着微笑，卻是絲毫不放在心上，這番氣度，倒是讓四周的罵聲漸小，很快安靜了下來。

那小僧輕歎一聲，“既然如此，小僧便要領教一下施主高招了。”

肖宇淡淡道：“你不是我對手。”

旁人聽了，都是心中一陣不屑。

眼前這人是誰？

是佛祖座下的一尊羅漢，修爲早已經超脫凡塵俗世，不增不減，不染塵埃，乃是神仙也似的人物。旁人見了，哪個不是恭恭敬敬，奉爲仙人，偏你這般大的口氣！

隻是還沒說話，那小僧便是施了一禮，“小僧自然不是上仙對手，隻是心中我佛，卻不容诋毀。”

那些本要說話的和尚聞聽此言，頓時張大嘴巴，呐呐半晌，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羅漢尊者剛剛說了什麽？

還沒交手，他、他居然就承認自己不是對手？！

這一刻，就連法海也是目露震驚，忍不住長眉抖動。

兩年前他與肖宇在白素貞的婚宴上交過手，雙方還是勢均力敵，可不過短短些許時光，此人的修爲竟到了這般地步？！

衆僧回過神來，這時候才察覺，這方天地之中，空氣都仿佛凝固。

一股仿佛大海般的凝重氣勢從肖宇身上升騰而起，而那羅漢尊者的氣勢卻仿佛小溪，隻能苦苦支撐着不被淹沒。

“嘶~”衆僧倒吸口氣，相顧駭然，這才知道自己惹上了怎樣可怕的敵人。

“我佛慈悲！”

羅漢僧一步踏出，忽然化作一尊十丈大小的巨大羅漢，渾身金燦燦，背後是一輪普照佛光，衆人耳邊，甚至都響起了梵音吟唱，臉上卻是怒目金剛之相。

不動則已，一動便勢若雷霆，怒卷長空。

羅漢僧手持一柄降魔杵，宛如神人開山，向肖宇當頭打落。

轟！

風雲激蕩，雷雲卷湧，炸開的狂猛氣浪撲面而來，刮在臉上，傳來陣陣刺痛，空氣中也是響起咆哮嘶吼。

銀月之下。

長空之上。

一尊十丈大小的羅漢做怒目金剛之相，手持寶杵，當頭打落，仿佛神人臨世，無人可擋。

而身高七尺的肖宇，就是那隻螳臂當車的螞蟻！

“不要！”小青隻覺得心跳都是一頓，心中劇痛，羅漢有多強她不知道，但卻能感受到這一擊的威力何等之大，哪怕是一座山也能擊得粉碎，她若是被刮擦一下，也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她尖叫一聲，便要不顧一切，撲上前去，關鍵時刻，卻被白素貞一把拉住，輕輕搖頭道：

“不要沖動，他想必不會輸的。”

小青這才稍稍清醒過來，咬着嘴唇，凝目望去，卻見到肖宇身材修長，暗含着不羁的灑脫在其中，給人以奇異的感覺在其中，仿佛已經與整片天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他便是這片天地。

這片天地就是他。

那羅漢僧縱使能一擊打碎一座大山，但是能夠打碎這方天地嗎？

顯然不能。

就在降魔杵要落在頭頂的那一刻，肖宇終于動了。

沒有驚濤駭浪的沖宵劍氣，也沒有席卷九霄的烈烈風雷，肖宇并指爲劍，淩空一斬，五色神光化作五色長虹，沖霄而起，有着難以言喻的玄妙在其中。

下一刻，狂風駭浪便是平息。

那七八丈長仿佛一根巨柱的降魔杵停落在肖宇頭頂，隻差一點，就能觸及。

然而四周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漫天的佛光，冷冽的肅殺都是忽然消失不見，仿佛前一刻還是波濤如怒的狂風驟雨，下一刻就化作了萬裏無雲的燦燦豔陽。

雖然突兀，但在衆人心中，卻又生出一股本該如此的感覺。

肖宇面色依舊平靜，臉上是一抹淡然笑容，長發随風飄蕩，身軀卻沒有後退半步，哪怕是絲毫的顫抖也不曾有，目光清澈，眼神溫潤，似乎有着囊括一切的氣勢在其中。

直把小青看得又驚又喜，隻覺得所謂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怕也就是這副模樣了吧。

咔嚓。

一聲春雪消融的破冰碎響忽然傳出，雖然輕微，卻被衆人清楚聽到。

衆人趕忙凝神望去，就見到那羅漢僧手中的巨大降魔杵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初始就仿佛一道細小的發絲，然而卻開始了飛快蔓延，沒多會兒，斑駁的裂痕便蔓延至了整個降魔杵的身上，這把帶給人巨大壓力的寶貝，就這樣化作碎屑，被夜風一吹，倏然散去。

這還不止。

夜空中的那尊巨大金身羅漢的表面，也是浮現出了一道道裂痕。

這下衆僧的面色終于慘白。

隻是降魔杵被擊碎也就罷了，可若是連羅漢也隕落在此地，那簡直就是天崩一般的禍事！

一道人影從天而墜，砸落地面。

正是那尊羅漢僧。

不過他此刻卻口溢鮮血，面色蒼白，顯然是遭了重創。

羅漢僧掙紮站起，雙手合十，苦笑道：“上仙法力高強，小僧遠遠不及。”

肖宇撇撇嘴，沒有說話。

連牛魔王那等萬丈高的妖王都已經戰過，再看你這麽一尊不過十丈高的小小羅漢，就算打赢了，心裏也沒什麽波動。

畢竟真要說來，白蛇世界比起西遊世界，級别要低許多，受天地元氣所限，這個世界的修行者的實力要遠遠不如。

肖宇面色淡然，上前一步，就要發難，這時候，廟中忽然有兩道人影飛奔了出來，爲首的和尚鼻梁高聳，嘴唇略薄，臉龐宛若刀削斧鑿，透出一股剛硬固執的氣息，正是曾經在杭州城中，有過一段交情的和尚慧能。

慧能飛奔到近前，道：

“請肖公子手下留情。”

“相公！”白娘子呼喊道。

那許仙還是暈暈乎乎的，似乎沒弄清現在是什麽狀況，不過見到白娘子以後，立馬清醒了過來，飛奔上前，“娘子，你怎麽來了？”

“哼，姐姐若是不來，你就被捉去做一輩子的和尚了！”小青噘嘴哼道。

肖宇收回目光，平靜道：

“我若是不肯呢？”

慧能俯首，“那麽我等誠心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