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鑽進駕駛艙，轉身把艙門關死，不讓一點光線透出去。

博格扭頭看他一眼：“緬懷結束了？比往常早一點啊。”

“有不好的預感罷了。”看兩個隊友一起變了臉色，趙宇趕忙補上一句：“輕微的——隻要我回來就沒問題。”

博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滑到了座椅下面：“親愛的，以後請一次性說完。”

駕駛員亨特卻還不放心，緊張地盯着趙宇：“老頭子，你确定？隻是輕微的？”

“請不要再叫這個外号。”

“好吧，你的名字是……呃，潮？……瞧？……求？”亨特非常艱難地念趙宇胸口的字牌，“哦該死的，到底怎麽讀？你們的姓發音爲什麽這麽古怪！爲什麽就不能像我的‘馬利克’這麽和藹可親？”

“行了，我放棄，你還是叫我老頭子吧，再讓你念下去我就不知道自己該姓啥了。”趙宇沒好氣地說，“什麽古怪，趙錢孫李，我這是中國排名第一的姓氏！”

“好了，我們不糾結次要的問題！”亨特舉起手來，“你到底預感到了什麽？”

“沒什麽，保持現狀，我們今晚是安全的。”趙宇脫掉身上的制服，爬到駕駛艙後面的空位處躺了下來，“但是……如果明天中午我們還在這裏的話，麻煩就大了。”

博格臉色嚴肅地把趙宇剛才說的話記到電子備忘錄上。

就在這時候，通訊屏幕上又跳出剛才那個中士的臉：“博格，我們的光子雷達有反應！聯盟的無人戰鬥機在靠近！”

“别管它！”博格厲聲說，“關掉所有的幹擾設備和熱源！不要主動探測！相信我！”

中士咬牙瞪了博格兩秒鍾，惡狠狠地說：“如果今晚我們下地獄的話，我會把你踹到更下面一層！”

駕駛艙内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隻有一個淺綠色的屏幕還在發着光，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正在移向屏幕中央。

“kf4型無人戰鬥機。”亨特看着那個光點喃喃自語，“能攜帶四枚集束彈，可以把這裏的人全都炸死兩次。”

博格看看後面已經在狹窄小床上躺平的趙宇：“老頭子，你要不要再預感一下？”

趙宇隻是擺了一下手：“你們别作死就行。”

博格雖然臉色鎮靜，但還是拖過一個瞭望口來，用最原始的潛望鏡形式向外看去。

黑暗的天空中有一道淡淡的光柱掠過，沒有在這片地區做絲毫停留。

“kf4過去了。”亨特喘出一口氣。

博格幹笑兩聲，抓起旁邊的瓶子狠灌了兩口水。

“真是該死的，太棒了！”中士在屏幕那頭激動的喊，“我第一次看到kf4無人戰鬥機像瞎子一樣飛過去！博格，你們的老頭子就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我要把我妹妹介紹給他！”

“你妹妹不是都結三次婚了？”博格不屑道，“老頭子可還是處男，等戰争結束我要發動我所有的朋友給他介紹女人！……對吧老頭子？”

“你全家都是處男，車長。”趙宇仰面看着駕駛艙的頂蓋，閉上雙眼，“好了，别廢話了，我要安靜一會兒，說不定可以看到别的東西。”

博格馬上把食指豎到嘴唇邊，做出噤聲的手勢，順手關掉了通訊。

駕駛艙裏頓時陷入一片寂靜，而趙宇則是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預感”——這就是趙宇蘇醒後獲得的禮物。

就像俗套的電影或小說裏所描述的那樣，有特别不好的事情發生時，趙宇能夠提前數小時、甚至是數天感覺到所謂“不祥的預感”，從而成功地規避風險。這個能力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簡直就是救命符，在确認趙宇的預感從不出錯以後，博格中士幾乎是生拉硬拽地把他從步兵編制裏拖到了“死亡使者”上當副駕駛員，即使趙宇的駕駛技術爛得驚人也無所謂：“反正你的主要任務也不是駕駛！”

然而自己爲什麽會在冷凍蘇醒後擁有這個能力，趙宇并不清楚。他曾經偷偷查閱過資料，發現不止他一個人在冷凍後獲得了奇怪的能力，其中“預感”居然占了大部分，對此地球科技是無法做出解釋的，因爲真正将他們複蘇的是外星人，也就是當初那個“科技交流計劃”的一部分。

說是科技交流，其實是巴特明斯人給地球人上課，可惜巴特明斯文明的科技對地球人來說相當于讓小學一年級生去讀大學高數課本，這麽多年下來也沒學到太多，最後還是得讓巴特明斯人親自出手來給地球解決各種疑難雜症，趙宇的病就是其中之一。

事實上，趙宇他們當年所使用的冷凍技術極其糟糕，在經過數十年的冷凍之後機體功能已經大部分喪失，以地球技術根本沒有複活的可能，如果沒有外星人的光臨，趙宇最後的下場很可能就是“宣告試驗失敗”然後淪爲人體标本。

然而巴特明斯人改變了這一切。他們使用地球人完全搞不懂的技術将趙宇的身體重建，并排除了造成趙宇患病的基因，讓他恢複到正常人的水準，而在這個重建過程中，趙宇大腦的某部分潛能被開發了出來——以上是來自巴特明斯人的猜測，他們堅持認爲自己對地球生物的構造并不熟悉，所以隻能是猜測。

“這可能是地球動物的本能之一。一部分地球動物本身就有對自然災害敏感的本能，它們會在地震、火山等事件爆發前就有所察覺，人類作爲動物的一種很可能也繼承了這種能力，但是在日常生活中被強有力的自我意識所覆蓋，無法體現出‘本能’的效果，而在身體重建過程中，這部分本能可能受到刺激被放大，造成了現在的情況。”一個巴特明斯人如此表示，“不必擔心，如果不頻繁的觸發它，過段時間這個能力就會重新被你們的自我意識覆蓋，那時候你們就會恢複成完全正常的人了。”

“不頻繁的觸發……”趙宇想到這裏也忍不住苦笑，“如果我一開始就是正常人，早死幾十次了吧？”

巴特明斯人能做的，是讓趙宇重新擁有自己本來健康的身體，但這身體屬于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而不是二十二世紀中葉。

二十二世紀中葉的人，是已經被外星技術滲透近百年的人類。幾乎每個嬰兒出生時都已經被改造了基因，大部分人還在身上加裝幾個輔助芯片，使他們能更适應這個處處充斥外星科技的環境。他們比趙宇那時候的人更健康，更強壯，更敏捷，像趙宇這樣來自“舊世紀”的人，在後輩們面前一點點優勢都沒有，更不要提在戰場上到處都是一百多年前沒聽說過的外星黑科技，趙宇很确定，如果把二十一世紀初的美國放到現在來和一個中等國家開掐，就算動用核彈也撐不了三個月。

對像他這樣的“老古董”來說，隻有這種被激發的本能（天曉得到底是不是），才是新人類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獲得的寶物，也是趙宇在這個世界順利生存至今的最大保障。從這一點來說，不管現在的人多麽不爽，至少趙宇是應該對外星人心存感激的。

但是蘇醒近一年來，趙宇已經深刻意識到，讨厭巴特明斯人才是現代地球社會的主流。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地球變成現在這樣全是那群至今不知道長相的外星人的錯！說什麽“在未加入聯合體的文明面前一般不表露真實長相，以免對文明交流造成隔閡”，一定是這些家夥長得極其猥瑣，“搞不好長得地球上一些天天被屠宰的牲畜！”

趙宇對這些事倒是沒有直觀的認識，有人提及他也能理直氣壯地用“我還搞不清狀況”來混過去，但是地球人現在把自己的星球搞成了什麽樣，他在這幾個月裏可是深有體會。

那是似乎看不到盡頭的閃光、爆炸、鮮血、慘叫，還有荒蕪一片的原野和似乎永遠不會散去的鉛灰色雲層。

簡直就像經曆了第三次世界大戰一樣……不，荒謬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過了。更荒謬的是眼下所看到的荒涼景色居然和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沒什麽關系。

趙宇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苦笑，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幕破碎的景象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

這景象是如此的具有沖擊性，讓他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結果重重地撞上了駕駛艙的頂蓋，當時就慘叫了一聲，隻剩下在原地蹬腿的份兒——這畢竟是戰鬥兵器的駕駛艙，沒太多地方讓他打滾。

前面駕駛席的博格和亨特都吓了一跳：“沒事吧，是不是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了？！”

“不，沒事，就是頭撞了一下……”趙宇揉着頭苦笑，但剛才那一幕再次出現，讓他再次遲疑起來。

那是預感第一次以圖像的形式出現在自己腦海。

“搞什麽，因爲頻繁使用結果還升級成帶圖的版本了？”趙宇回憶着那個畫面，準确的說是一個事件，那是天空中懸浮的一座機械巨塔，從外表看絕不是地球人的風格，然而也不是巴特明斯人的風格，而在巨塔下方的地面上，層層疊疊全是機械殘骸和屍體，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見的地平線盡頭！

即使是在戰場上過了好幾個月，親眼目睹了各種被擊毀的戰争機器，各種死狀的屍體，趙宇也難以想象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堆得起這樣慘烈的場面！

而令趙宇真正心驚膽戰的，是在這些屍體和殘骸中，他分明看到一台已經隻剩一半，冒着黑煙一動不動的機械蜘蛛，外殼上畫着那個眼熟的骷髅頭和難看的“daeth”字樣！

這是未來嗎？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發生的？有沒有可能避免？

趙宇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把這個驚悚的景象告訴博格，不然以車長的性格搞不好會直接丢下機械蜘蛛選擇步行，“盡一切可能避開不吉利的東西”一向是博格中士的處事原則，問題是就眼下的局面來看，幾個機甲駕駛員步行前往第五戰區隻能死得更早。

他深吸一口氣，頂着還沒消散的頭痛試圖重新進入冥想，看看能不能安慰一下車長，但這次隻過了片刻，他就苦笑着睜開眼睛。

“車長。”

博格扭過頭：“嗯？”

“情況可能有變化，我建議我們在天亮前出發。”

博格愣了一下：“變了嗎？往哪個方面？”

“不好的方面。”趙宇回答，“我的感覺告訴我，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哦該死，我本來想睡個覺的，又要熬夜了。”博格哀歎一聲，旁邊亨特卻揭穿了他：“長官，駕駛員是我。”

“住口，你明明也是開自動駕駛！”博格轉身打開通訊頻道，“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情況有變，我們要在天亮前出發了。”

通訊頻道裏傳來一片抱怨和叫罵聲，但是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因爲在這支完全與外界斷絕聯系的孤軍中，相信趙宇是唯一的出路。

黑暗的荒野中陸續響起機械發動的聲音，有幾道光一閃而逝，那是睡眼惺忪的機甲步兵在調試裝備，接着所有單位都轉爲紅外夜視模式，隻有在極近的距離才能看到幾個微小的紅點晃動，除此之外用肉眼看去隻能看到一片漆黑，就和剛才一模一樣。

趙宇望着駕駛台上的作戰地圖，标明爲隊友的一堆綠色光點正在移動，表明在深邃的黑暗中，“混編特遣第六小隊”的一百餘人依然保持着正常隊形。然而在第七戰區的序列表中，他們已經被劃爲敵軍。

在綠色光點周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紅色警示标志。

他們身處敵軍戰區正中央。

“感想如何？”博格問。

趙宇揉着額頭：“隻有預感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很多很多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