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陸宗念的話,秦征默然半晌,就在衆人以爲将有轉機時,卻聽到了綿綿不絕的狂笑聲。
秦征仰天大笑起來,道:“華夏支柱?哈哈,哈哈!華夏支柱!”
他指着沈宗同等人道:“先生!既然你見過了上九先生,既然上九先生跟你提起過桃源之事,那麽這些人在桃源的所作所爲,你應該就很清楚了吧!同胞有難而不援手,卻來趁火打劫,這樣的事情,無論是被号稱邪派的箕子冢,還是被藐視爲下九流的販夫走卒都是不屑做、不忍做的,可是這些人就做得出來!如此行徑,可謂肮髒,可謂無恥!”
陸宗念默然,秦征又道:“天都峰内部的情狀,我不了解,但他們從舉世第一大門派,堕落到現在被我秦征一沖就搖搖欲墜,内部腐爛成什麽樣子可想而知!連我一個秦征都對付不了,得靠着種種陰謀詭計來坑我,卻偏偏還坑不死我!如此宗派,可謂好笑,可謂無能!”
他說到這裏整個人氣場大盛,不是用禦風術,卻整個身體懸空而起,冷笑道:“先生你認爲華夏的道統,是靠這麽一群肮髒無恥的人在維持?先生認爲胡馬一旦南下,憑着這座可笑而無能的天都峰,就能夠繼續維護東南半壁?”
這番話說将出來,就是在場的宗極門耆宿一時也無法駁斥,陸宗念更是長歎一聲,沉默了許久,一時之間竟然無言以對。
終于,他對沈宗同道:“請轉告掌門師叔,我已盡力。當日我入門習武,師尊囑以武德當先,我縱橫半生,皆以浩然之氣行劍,今日面對秦征卻無正氣可運,若純以武力與之對抗,那縱然保住了天都峰,卻是悖逆了我心中的宗極武道!天都峰可以傾塌,但這宗極武德卻不可失去!”朝着天都峰的方向一頓首,不再言語,就此轉身離去。
止戈殿附近的宗極門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部都呆住了。
陸宗念現身之前他們雖處困境,卻還在奮力抵抗,這時陸宗念不戰而走,數百人登時尴尬在哪裏,也不知道是否要繼續上前攔截。
卻聽那個之前施發号令的白頭老者道:“陸師弟說的不錯,事已至此,我等尚有何面目阻止心魔上山挑戰掌門?嘿嘿!若是黑白不分,以衆淩寡,恃強而行,這邪魔二字,說的就不是他箕子冢,而是我們天都峰了!天都峰可以坍塌,這宗極武德卻不可悖逆!”
他将劍一收,對秦征道:“好心魔,你要挑戰鄙派掌門就上去吧!”帶領子弟退到了一邊。
他起了一個頭,便陸陸續續有宗字輩高手率領弟子收劍,不片刻,止戈殿上棄戰者竟占了十之四五!剩下雖還有一百多人未退走,當此形勢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秦征見退下去的人裏頭有好幾個行動若行雲流水毫無滞窒,仿佛剛才的魔言魔象界并未對他們産生什麽影響,心道:“這些人剛才都未出全力!帶頭說話的這個老者不知是誰,看他的功力絕不在柳宗平之下!天都峰果然卧虎藏龍,隻可惜人心不齊,失去了人心,功力再高也沒用了。”
沈宗同大急,但六合大陣已散,他懾于秦征之威,一時間卻也不敢繼續阻截。
秦征眼看陸宗念離開心中大寬,不再旁顧,舉步便上百丈雲梯!
——————
天都峰的絕頂處是一個猶如手掌模樣的仙掌台,從止戈殿到仙掌台之間有一道半天然的霧鎖雲梯,雲梯百丈,常年彌漫在雲霧之中。
這雲梯秦征已經上來過一次,上一回他被人誤導,以爲風宗就在這裏等候自己,每前進一步都不免心中惴惴,不意因此反而堕入到敵人所設置的陷阱當中。宗極門聯合了正一宗、秋坪先生以及嚴三秋所設下的宇坍陷阱,必須同時讓目标人物的精氣神同時進入某種狀态才可以發動,秦征吃過一次虧,這一次再不上當,雙手負背,借着山風昂然直飄上去!
陸宗念的退去,讓秦征内心壓力大減,這一路由風托上,走得順暢極了,可是不知爲何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自己還伏在父親秦渭那寬厚背脊上的時候,那種找到了依靠、找到了溫暖的感覺終身難忘。再那之前的記憶秦征就不記得了,或許是因爲太小了。
有秦渭在的時候,父子二人哪怕藏身古墓、栖身荒野秦征也感到很幸福,可是這種幸福卻随着宗極門的到來而被徹底葬送!秦渭已經不能活過來了,自己縱然練成了絕世神通又如何?得報大仇又如何?摧毀了天都峰又如何?走完這段路,還不照樣得孤零零的?
“宗極門!”
本來心境已不易波動的秦征忽而暗中咬緊了牙齒,這股仇恨埋得越深,爆發起來就越厲害!當他的怒火燃燒起來沖天而上時,就算是滿天神佛也别想化解!
百丈雲梯瞬間便過,哪裏有什麽阻滞!
看看将到仙掌台,雲梯盡處卻立着兩塊巨石,上面被人用劍氣刻了十八個大字。
右邊九個字是:“武學萬方,以窮微爲統!”
左邊九個字是:“劍道宗極,以不二爲門!”
十八個大字下面又有兩個小字落款——謝聃!
竟然是天下無敵的無争劍客謝聃的手書!
劍宗三傳都精通書法,鳳凰雙劍本擅行書,但近年來陸宗念由行歸楷,湛若離則由行入草。其書法風格的變化,亦寓其劍法風格的變化。
而上九先生的這二十個字乃以隸書寫成,字體結構莊重,意象雄渾,與湛若離那種連寫楷書也難掩張狂飛揚完全是兩種風格,隻從這二十個字中已可看出上九先生劍法的神韻,而那十八個字的含義又統攝着宗極門武道的至高奧義,正是上九先生對武學與劍道的理解與概括。
這二十個字已不知道刻下了多少年,經曆了風吹雨打,仍然透露出一股森然氣象,令人一見之下就肅然起敬,可是聯想到宗極門如今的堕落,卻又不免令人唏噓。
秦征撫摸了這二十個字,有半晌時間方輕輕一歎,跨了過去,隻一步之隔,眼前雲霧全部消散,風在身邊,雲在腳下,舉目四眺,茫茫然猶如身處九天之上,古人稱此峰爲群仙之都,果非虛語。
仙掌台上有一塊巨石,巨石後面便是造極石室!
造極石室是一個天然石室,無窗無戶,以石爲門,此刻巨石前卻站着三人,三人寶劍均已出鞘,在峰頂極小的位置上布開天地人三才陣勢,爲首者正是陶宗孺。
秦征對王聃衍的這個大弟子并無好感,卻也知他修爲甚高,已經邁入當世宗師級高手境界,但他卻也不怕,隻是冷冷道:“這天都峰雖然險峻,但我能禦風,爾等能禦劍,這山巒之險不在你我眼下!不過我此來乃是挑戰王聃衍,姓陶的,之前你曾說過,若我能闖破五行大陣,突破霧鎖雲梯,來到這造極石室之前王聃衍就會出來迎戰,如今他的人在哪裏?還是說你們宗極門的人說出來的話,全他媽的有如放屁麽!”
陶宗孺神色猶如古井不動,淡淡道:“秦先生,家師閉關的緣由,剛才陸師弟在下面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還有三日家師便可功成圓滿,秦先生要揚名立萬也罷,要報仇雪恨也罷,又何必急着這三天?”
秦征狂笑了起來,罵道:“放你娘的狗屁!當年你們怎麽不等我武功大成再來挑戰我玄家?你們滅我玄家滿門的時候不給我時間,你們殺我爹爹的時候不給我時間,今天憑什麽要我給你們時間!”
他的笑聲不是一聲、兩聲,而是數十聲連成一體,伴随着怒罵沖蕩開去,如今秦征的道門神通已經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他怒發于中,體内真氣鼓蕩,發諸于外時天象便被牽動!
黃山有四絕,曰奇松,曰怪石,曰溫泉,曰雲海,雲海本來彌漫而輕淡,可這是秦征真氣外發,攪亂了黃山上半空的氣機,牽動了高空天象的蝴蝶效應,山頂罡風越卷越急,引得漫舞于天際的雲團都聚集過來,風卷雲湧,使之猶如長江大浪奔騰,又似海水倒湧而來,雲峰高如山巒,雲浪飛濺驚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