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雄主


秦征道:“第一件,桃源之中,有小道的朋友在,他們甯死不屈,小道不願意見他們遇害,所以隻有冒險出手。”

苻堅眼中露出贊賞之色來,道:“這是義氣,不錯!”

秦征又道:“當時桃源内亂,力量孤弱,外間大秦卻三軍圍攏、高手雲集,眼看強弱懸殊,小道激于義憤,便起了扶弱抗強之心。”

苻堅颔首道:“這是俠氣,亦是恻隐之心!第三件又是什麽?”見秦征又猶豫了起來,苻堅道:“我說過絕不會怪罪你,你盡管道來就是。”

秦征畢竟年輕,心中本來有話,又被苻堅連連鼓勵,竟然脫口道:“小道乃是漢家子弟,雖居方外,卻還不敢忘記祖宗!桃源之中爲我漢家乞活軍後裔,桃源之外盡是從胡之衆,眼前發生了以胡攻漢、以夷滅華之事,小道雖然不肖也不能不出手!”

他這幾句話沖口而出後忽然有些後怕,趙整在一邊更是聽得臉色大變,苻堅眼中先是露出怒色來,但随即轉爲黯然,良久,良久,他突然閉上雙眼,以手擊額,歎道:“朕以仁義治天下垂二十年,還不能讓天下人忘記這胡漢之别麽?華夷之辨難道就真的無法消泯麽?”

他若是大怒之下令将秦征推出去斬了秦征也不會意外,但這樣不怒反哀卻叫秦征心頭觸動:“消泯華夷之辨,消泯華夷之辨……他真是有這等胸襟?”要說什麽時,苻堅已經揮手道:“去吧。”

趙整便示意他請安告退,出得殿來,秦征還在琢磨着苻堅的話,趙整卻猛地抓住了秦征的手低聲喝道:“小秦征!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陛下跟前說這等言語,你不要命了麽!”秦征爲之愕然,卻見趙整已經改容笑道:“不過也好,也好,最近幾年陛下龍威日重,能如你這般直言的人眼看是越來越少了。”

他拉着秦征的手往外頭走,這不是一種讨好,而是真的喜歡他,一路上道:“如不是嚴先生有了囑托,就沖你剛才這番言語,咱家就該和你出去喝上一盅!”

“嚴先生?”秦征問道:“嚴先生有什麽囑咐?他也在宮中麽?”

趙整斜瞧了秦征一眼,笑道:“你們倆果然認得!”

秦征心中一跳,心想自己還是太年輕,被人一套話就露餡,幸好趙整似乎沒什麽惡意,笑着說:“嚴先生不在宮中,他到長安之後一直住在五重寺中。他曾囑托于我,若我見着了你一定要送你去見他。”他親自帶了秦征到了宮外,派了個小黃門給秦征帶路,臨别時道:“秦兄弟,咱家看得出你雖是方外之人,卻有濟世之心,若圖濟世,則當世唯有陛下是不世出之明主。望你早日破除心中的胡漢之别而從仁義大道,歸正從龍,那時候以秦兄弟的胸懷、品德、能耐,必能在我主麾下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秦征心想:“苻堅真有你說的那麽好麽?你是他的奴才,自然要幫他說話。”但他急着要見嚴三畏,也不想在這裏和趙整辯論,行了一禮,随小黃門去了。

這時長安城内有佛道兩大重鎮,佛門爲五重寺,道門爲青羊宮,這一廟一觀之所以能夠領袖佛道隻是因爲兩個人——道門是因爲青羊子,佛門則是佛門釋道安。當初苻堅攻破襄陽,不以得到一座軍事重鎮爲喜,卻道:“朕興兵十萬,積年累月以克襄陽,所得止一人半,一人者,彌天釋道安;半人者,四海習鑿齒。”習鑿齒乃是儒家名士,因有殘疾所以苻堅戲谑之爲“半人”,而道安即如今五重寺之主持,苻堅對“青羊子”雖然崇信,但卻隻讓他領袖道門而未讓他成爲天下玄門之魁首,就是因爲佛門還有道安在,由此可見道安地位之尊隆。

秦征來到五重寺後一望,但見寺内佛光隐隐,莊嚴肅穆,與長安青羊宮那種浮華世俗截然不同,心中感歎:“朱伯伯這個‘青羊子’畢竟是假冒的,就算道觀修建得再富麗堂皇,也沒法帶來這種莊嚴寶相,再加上被楊鈎哥哥一胡鬧那就更加不堪了。”

那小黃門爲秦征代爲通傳後便回去複命了,五重寺的知客聽說是趙公公送來的人不敢怠慢,急忙命一小沙彌将秦征領到了一處院落之外,那小沙彌敲門道:“嚴先生,有一位貴客秦征來訪。”

院門無風自開,小沙彌當即告辭,秦征進門後見院内整潔而蕭瑟,時非秋季,但秦征進入院子後卻感到了一股秋意,秦征心想莫非嚴三畏竟能讓外部環境受他心情的影響而變化?卻聽内堂嚴三畏的聲音道:“将門關上。”

秦征心念一起,便有一股風将院門帶上,内堂呀的一聲,嚴三畏推門而出,笑道:“與苻天王見過了吧,他是不是很喜歡你?”這一次他身作佛家居士打扮,秦征上次見嚴三畏時他打扮成儒生,當時隻看了一眼便覺得眼前是個淳淳君子,這時卻做了釋家打扮,馬上又讓人覺得他有出世之姿。

若說正式與嚴三畏見面,這其實還是第一次,但不知爲何秦征對這位“當代心魔”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仿佛自己與他不是新識,而是故人,嚴三畏對他全不見外,秦征在他面前也感到身心舒适,就微笑道:“先生,我隻怕是闖禍了。”

“哦?怎麽說?”

秦征便将自己如何見到苻堅以及兩人的對答說了,嚴三畏哈哈一笑,道:“沒闖禍,沒闖禍,苻天王待人極寬,你坦率直言,他就算不悅也隻是一時,事後回想,心中對你這個人卻必定更增幾分歡喜。”

秦征道:“他是喜歡我還是惱怒我,我倒都無所謂,我隻是怕妨礙了我師父。”

嚴三畏呵呵一笑,說:“令師聖眷正隆,不會有事的,不過你往後準備怎麽辦?你既來長安,可有準備繼承令師的衣缽法統?以你的資質,若是執掌雲笈,将來領袖玄門将是順水之事情。甚至道教因你而大興也有可能。”

秦征卻道:“我沒想那麽遠,我現在想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哦?”嚴三畏問道:“什麽事情?”

“報仇!”想起此事,秦征竟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在嚴三畏面前他也毫不隐瞞這個連陸葉兒都未告訴的想法:“我要報父仇,殺孫宗乙!我要報家仇,毀宗極門!”

恰好這時暮鼓之聲傳來,那是佛門促子弟修省之祥樂,但這份慈音也未能消解秦征的怨恨,嚴三畏凝視着秦征,陡然間放聲大笑,笑聲夾在暮鼓聲中,一張狂,一沉穆,偏偏卻又沒顯得格格不入,嚴三畏笑道:“孫宗乙不算什麽,你此刻當也不輸于他了,但宗極門是何等根基,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秦征道:“光是從劍宗三傳皆出宗極,就可推知天都峰一定卧虎藏龍、深不可測!”

嚴三畏道:“那你還敢說要毀宗極門!”

秦征哼道:“當年我曾巧遇凰劍若離先生,她說我若是學劍,一生一世也難以進入一流高手之行列,當時我有那麽一瞬間的喪氣,但随即振作起來!因爲我絕不能因爲别人一句斷言就輕易放棄!如今隻過去了六年,我便已經打破了若離先生所斷言的不可能,所以我相信隻要有心,世上沒什麽不可能的事!”

嚴三畏側着頭,看着秦征不住地微笑,不住地點頭,道:“好,好!好!我有好久沒見到像你這麽有趣的年輕人了。你既有這等豪情,我當助你成事!”腳下一點人已淩空而起,經過秦征身邊時一拍他的肩頭,道:“随我來!”

秦征腳一跌,禦風而起,不急不慢地跟在嚴三畏後面,嚴三畏所居住的“菩提院”十分偏僻,出院之後一直沒遇到人,繞過兩道回廊後便進入塔林,塔在佛門又稱爲浮屠,乃是埋葬高僧舍利子的所在,比起菩提院來更是荒涼寂靜。

嚴三畏停在一處寶塔之側,招呼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四目對視,秦征非常驚奇地發現:自己明明看的是嚴三畏的眼睛,但從他眼睛裏頭看到的卻是自己的影象。嚴三畏笑道:“尋到你自己了麽?”

這句話沒頭沒尾卻又玄妙無窮,秦征一時間有些惘然,便聽嚴三畏繼續道:“你可曉得自己的來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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