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天峰巅,秦征推開塔門,指着那蒲團道:“坐在那裏,就能得到師父留下的‘無所不辟、道門九訣’了。”
朱融楊鈎争先搶後,各占了蒲團一邊,在秦征的指點下擡頭仰望,卻什麽也感應不到,楊鈎叫道:“哪裏有什麽冥冥的聲音?阿征你可别撒謊!”
秦征搔了搔頭道:“不會吧,我當初是聽見了的啊。”
楊鈎道:“不如你直接把那訣要跟我們說了吧!”
秦征道:“好吧。”就将那道門九訣背誦了一遍,朱融楊鈎聽了如同嚼蠟,什麽妙處也悟不出來。
兩人折騰了好久也沒見什麽靈異,楊鈎跳起來揪住秦征道:“小子,你是不是藏私?是不是不肯讓我們學這精妙道法?”
秦征叫冤道:“我哪裏會……啊!是了,一定是得先學‘心言心象’之術,才能感應得到!”
兩人齊問:“什麽‘心言心象’之術?”
秦征又将當初味青羅以心語傳授秘訣的事情說了,氣得楊鈎哇哇大叫:“味青羅居然教你心宗的神功?娘的!這世上怎麽什麽好事都叫你小子占盡了?”又催着秦征趕緊先教他們心言心象術。秦征便将味青羅所傳的“心言心象”秘訣念了一遍,兩人牢牢記住,依法冥心感應。但這“心言心象”之法乃是心宗秘要,隻有應用法門而沒有紮基功夫,秦征身懷自幼修煉的《養生主》功夫才能一聞而悟,朱融楊鈎心浮氣躁,便讓他們練上十年也未必能有所成。
這時楊鈎練了半個多時辰仍然無功,便又怪起秦征來,說他一定在藏私,這回倒是朱融主持公道,說:“楊鈎别吵了!我聽阿征念的這些心法都不像假的。”
“不像假的?那爲什麽他一聽就會,我們卻練了這麽久都不成?”
朱融歎了一口氣,低聲道:“你别忘了,這小子是心……心聖轉世呢!”他本來叫“心魔”的,這時見秦征神功初成,不知爲何忽起敬畏之心,就換魔爲聖了。
楊鈎喉嚨裏咯噔一聲,仿佛吞下了一口冷水,朱融又道:“阿征既是心聖轉世,必有一些常人所不及的天賦異禀,有一些心法道術他一聽就懂,而我們卻苦練無功,卻也正常。”
楊鈎将秦征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忽然帶着幾分讨好的笑容說:“不提這個我可差點忘了,咱們阿征可是絕世大魔頭——哎喲,呸,呸!是絕世大聖轉世呢!”過來勾住秦征的脖子說:“老弟,哥哥我雖然常和你開玩笑,但那都是對你好,你可千萬别記恨我啊!以後你要是稱霸天下,可不能報複我啊。”
秦征笑道:“大哥你放心,我不會成爲什麽心聖心魔的,我就是秦征,就是你的阿征老弟,做哥哥的揍弟弟幾拳沒什麽,我挨得起。”
楊鈎大喜,連叫:“好弟弟,好弟弟,不虧了我給你上了三年的墳,哈哈!”
弟兄兩人嬉笑打罵,甚是開心,朱融卻有些失望,心想:“既練不成這‘心言心象’,則這道門九訣,看來與我也是無緣了。”
其實他卻又錯了。青羊子并非心宗傳人,豈有非要學會“心言心象”才能領悟他這“道門九訣”的道理?留在這玲珑塔中的玄機因人而異、因勢而異,要緊的是入塔者心靜如止水不動,能夠融入玲珑塔的氛圍之内,便能有所得,不一定非要練成“心言心象”境界不可,秦征當初布開“應言應象”界,不過是讓他對“道門九訣”的感應更加明晰而已。道家講究的是清淨無爲,朱融、楊鈎卻自入塔以後便以急功近利之心求道求法,如何能悟?
過了一會楊鈎又道:“不過老天爺對你小子也太好了,既叫你做了心聖轉世,又讓你悟出了青羊子的道門九訣,還叫你得了奇寶,阿征是什麽好處都占全了,哥哥我卻什麽都沒有,嗚嗚,嗚嗚……老天爺對我太不公道了。”
秦征輕輕一笑,把那臨兵豆拿了出來說:“大哥你要的話就送給你好了。”
楊鈎大喜:“真的?”手已經伸了過去。
“當然是真的,反正這些東西我也沒什麽用處。”秦征将臨兵豆給了楊鈎之後,又傳授了他驅遣那十八尊金甲神人的訣要,道:“不過這十八尊金甲神人,好像要在特定的陣基之上才能發動。塔上應該還有别的寶貝,以後我要是能再破關,道法我學了,寶貝就送給朱伯伯和楊大哥。”
朱融叫道:“哎喲!沒錯,上面應該還有奇寶,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道術呢——那些說不定不用懂‘心言心象’就能學會了。”說着就走向塔梯。
兩個少年聽了都是精神一振,跟着朱融進入寶塔的第二層。
朱融叫道:“要小心,這第二層是一條火龍索,威力一定非同小可!”便踏入了第二層,三人往第二層一張望,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這第二層寶塔也沒有其它的特異之處,全層都空蕩蕩的,到處鼓蕩着不知從哪裏吹來的亂風,連通往第三層的塔梯也沒有,隻是中間有一根七八丈高的柱子——七八丈高?沒錯!就是七八丈高!而且這根柱子都還沒碰到這一層的天闆呢!
從塔外看來,寶塔的第二層高度絕不會超過一丈,但這時三人向上張望,頭頂一片烏黑,深邃得猶如沒有星月的夜空。
楊鈎叫道:“天啊!這……這是幻術嗎?”
秦征道:“我上去瞧瞧!”就要以“壁虎功”遊着柱子上去,但觸手處滑溜異常,根本沒法爬上去!這根柱子竟不像石頭,而像打磨得全無一絲縫隙的水晶。若是單從地上縱躍,一個人也跳不了這麽高。
朱融取出一顆煙花彈,以彈指功夫直彈上去,煙花彈在十餘丈外的上空爆開,卻仍沒觸及天闆,煙花耀亮了整層寶塔,但借着這煙花的光亮,仍然看不到這一層寶塔的盡頭,真不知道這寶塔的第二層究竟有多高。
煙花落盡以後,天闆卻忽然亮了起來,好像有一團火掉了下來,過了片刻,那點光亮越來越清晰,秦征眼力最好,第一個看清了是撲下來的乃是一條火龍,高叫一聲:“火龍索!小心!”
楊鈎一閃,已經閃到秦征身後,朱融叫道:“打蛇打七寸!打龍說不定也行!”取出虎頭尺,待火龍索接近便發出向它的七寸打去,火龍索來勢兇猛,以獨角将虎頭尺撞偏之後仍然撲來。秦征運起金剛洞神訣,一晃身雙手如叉便要叉那火龍的脖子,觸手之處卻聽嗤嗤聲響,兩隻袖子馬上被燒成灰燼,這火龍身上的烈焰好不厲害,秦征若不是有金剛洞神訣護身,這會隻怕已被烤焦了,即便如此,仍覺得被火焰燒到的地方熱辣辣的十分難受,抵擋了一會挨不住,隻得放手閃在一邊。
他一閃,楊鈎便首當其沖!他怪叫了一聲,抱頭逃到基層去了。他人一離開第二層,火龍就沒追下去,方向一扭又朝朱融撲來,朱融叫道:“先退!先下去想個水遁法來對付它!”也閃到基層去了。
秦征卻想:“之前我本領低微,也硬破了第一關,如今苦練了三年難道反而見難退縮?”便叫道:“朱伯伯你先走,我留在這裏與它周旋一番!”見火龍追來,身子一轉,有如飛廉禦風,繞着柱子閃避起來。
秦征的神行功夫已甚高明,這一發足疾逾奔馬,火龍來勢雖快,要追上他卻也不易,一人一龍繞着柱子在第二層裏追逐,火龍偶爾逼近,又被秦征發出掌勢拳風擊退。如此逃了半個多時辰,秦征心道:“這火龍索,卻也不比十八金甲神人利害多少啊。我若有一件稱手兵器,還未必需要逃。”
收了臨兵豆金甲神以後,他已想到這火龍索也不是一條真龍,而是靠着這玲珑塔力量而發動的機關寶物,又布開應言應象界,感應到頂層不斷有念力傳來,隐隐猜到:“這火龍索不是自己行動,是上頭有什麽東西在指揮它!嗯,宗極門的弟子既能禦劍,我雲笈派說不定也有相似的功夫可以禦索。”
然而玲珑塔内除了他們三個之外再無一個活人,會是誰在上面發出念力呢?
秦征一邊思索,一邊逃跑,一邊察看周圍情景,心想:“若這一層也和第一層一樣,那麽既有火龍索,便必有克制火龍索的神功。”
他們剛進來時覺得這一層黑麻麻的,這時在火光照耀之下,才發現地面上和柱子上都也都刻了畫,細加辨認,卻不是畫,而是許多連成一體的字,逃竄之中,無法細細辨認,但也看出地面上這些字非篆非隸,筆法奇詭,字與字之間回轉勾連——竟是草書!
時當東晉,正是華夏書法史上的巅峰時期,鍾繇仙遊未遠,王羲之正當道,書壇之上,多是中規中矩的隸書,或是更加厚重古樸的篆書,《蘭亭序》方出未久,行書亦已大成,至于草書卻還不是主流,而這第二層玲珑塔上的書法卻是說不盡的輕盈靈動,氣勢縱橫,筆法奇詭,或舒或卷,神氣貫通全篇而不着眼于單字,連則乘勢如激流過澗,斷則利落似崖壁兀絕,開阖之間,如兵家之陣,出入變化,不爲陳規所拘。
秦渭滿身雜學,秦征跟随乃父,逃亡的那些年于荒野之間、破廟之内,也常劃沙練字,不過年紀輕輕,修養畢竟淺薄,對塔内書法的佳妙之處難以盡數領會,甚至地上寫的究竟是哪幾個字,急速奔馳之中也認不全,然而那随意貫通、迤逦連綿的書意卻引起了他的共鳴,馬上就想起了“飛廉無礙式”,心想:“地上這些字,卻也有如禦風而行的飛廉一般,泠然善也,憑虛欲仙……”
這時他已處在極度快速的飛馳狀态中,心中一想到“泠然善也”四字,他的腳竟有淩空而起的沖動,然而總好像差了點什麽,沒能真如飛廉一樣,憑虛禦風。他心裏閃過了這個念頭,忽然失笑:“哎喲,我又不是神獸,又不是鳥,能夠飛躍神行就不錯了,難道還想飛麽?”
忽聽底下砰砰砰有人上來,卻是楊鈎想到了一個辦法,以秦征所授之法,趕了那十八尊金甲神人上來圍攻火龍。那十八尊金甲神人并非在任何地方都能施展武藝,必須有一定的陣法之中才能發動,好在玲珑塔各層都有發動金甲神的陣基。
跟着楊鈎拿着劍、朱融拿着虎頭尺也跳了出來,朱融手一揮,也抛了一把寶劍給秦征,秦征接過寶劍,認出是宗極門之物——當初被沈莫懷以“鹂引訣”收了之後,一直留在觀中。
二十一人各持兵器,轉守爲攻,或打龍頭,或打龍尾,或斬龍身,把火龍索身上的火鱗打得片片飛落,火龍雖無痛覺,但火鱗凋殘靈力自然削減,此寶的靈性卻勝過那臨兵豆一籌,既抵擋不住便轉攻爲逃——繞着柱子盤旋而上,秦征見了它在空中盤繞的軌迹,心想:“這火龍索飛将起來,倒有些像這柱子上飛翔靈動的書法!啊!是了!這一層的道法精要,原來就蘊藏在這草書書法之中啊!”
心既有悟,身便已行,心神感悟着書法筆意,人竟學着火龍繞着柱子盤旋而上。這已不是攀岩爬壁的壁虎功,而是憑虛行了——因他繞柱盤旋的時候,身子離開柱子約有寸許,乃是随風借勢,并非要借着柱子的摩擦力爬上去。
楊鈎在底下望見,驚呼道:“哎喲,老弟你怎麽變成蛇了?”
秦征以“憑虛行”追着火龍一口氣遊上了七八丈,遊到了柱子頂上,火龍仍然不停,直飛上去,秦征離開柱子後亦借着一股氣勢往上直沖,然而沖上五六丈後終于力盡下跌,他抱着柱子滑了下來,在火龍的餘光中看柱子上連成一氣的字迹,卻認得是“逍遙”二字。
這邊秦征望着柱子讀字出神,那邊楊鈎卻歎道:“好可惜,好可惜,竟然叫它給逃了!”
終于火光隐沒,第二層塔内又恢複到他們剛進來時的情景,朱融布置了陷阱,楊鈎費盡心思,或喧笑或怒罵,或念咒或用符,要引誘火龍,頭頂上卻半點動靜也沒有,似乎火龍索怕了他們,不敢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