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王跟他王妃的感情很好也很深,隻是這裏面是很多方面糅合在一起的,要論純粹的男女之情,所占據的或許隻是很小的一部分。
定北王所處的位置,就注定了他沒有太多的時間給自己的家人,妻子。如果是一株時時都需要男人陪伴呵護的菟絲花,大概會整日郁郁,索性老太妃是給他選對了人,定北王妃受到家人的影響,也算得是巾帼不讓須眉的女子,跟定北王一起,談的不是風花雪月,要的也不是柔情蜜意,是邊防,是布陣,是練兵,是邊境百姓,因爲這些,他們相處不多,卻心意相通,感情不好自然說不過去。
這時候要讓他知道他的王妃沒了,而且還是因爲他,那打擊是無法想象的,對他的傷情很不利,至少要等到他的情況更加穩定。
不能引起小草注意的事情,她就會很遲鈍,最好的,可是将”粗神經”發揮到了極緻。
這倒是多少緩解了定北王的不自在,不過或許也是這事兒分散了注意力,好像身上的傷都沒那麽痛了,尤其是小草的手,落到他後腰的時候,帶着微涼的觸感,好似所有的痛都給驅散了,定北王全身都繃緊了。
明明之前小草在他腿上摸索的時候,忽略的是那觸感,感受到的隻有疼痛。
僅僅是知道了他們之間有“更親密”的接觸而已,怎麽就完全變了味兒?就算是一再的告誡自己,人家姑娘是爲了救他,才做出了那樣的犧牲,他若是反應太過,讓人家姑娘如何自處?然而,事實确實,身體完全就不受他控制,越讓自己不要想,越是胡思亂想,越是想要忽略那感覺,就越是清晰明顯。
面對敵人的千軍萬馬,亦是鎮定自如的定北王,這會兒都快變成石頭了。
情緒上感知不明顯,但是,這身體,就在小草的手底下呢,她還能不知道?
“王爺這是痛得厲害了?”全身都繃成這樣了,小草都不由得将手縮了回來。
“不是,并沒有。”定北王趴伏着,聲音悶悶的。
小草再度将手放上去的時候,情況依舊沒得到改善,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
老太妃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之前她其實是可以阻止孫女說那些話的,不過她并沒有,有時候可能隻是那麽一瞬間,猛然的就會産生一些隐晦的心思,她孫媳沒了,她孫兒不可能不續娶,他們穆家不能無後,現在不是考量這個時候,但是,眼前就有這麽一個優秀的姑娘,與尋常人不同的姑娘,怎能不讓人心動。
當然,老太妃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做出不恰當的事情,想法也深深的埋在心裏,即便是要提,也要确定孫兒的情況,不能拖累人家姑娘,更有孫媳屍骨未寒,怎麽也要等到将她下葬之後,過了七七祭日,再試着跟聞人家提這事兒,婚事若是能成,婚期也要在一年之後。
就這會兒,老太妃看着自己孫兒那丢人的樣子,心裏歎息一聲,早知道會這麽“不中用”,就該阻止孫女說那些的,以後告訴他也不遲,影響了治療如何是好?
“萱丫頭,如果隔着帕子,會影響你查看傷勢嗎?”老太妃開口道,隐晦的提醒,“你到底是姑娘家。”
小草愣了愣,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所以說,定北王不是痛成這樣,而是因爲“害羞了”?不是,之前檢查腿的時候都沒這樣,是因爲腰背跟腿相比是更隐秘的地方,還是反射弧實在太長,現在才反應過來?好吧,這就是玩笑了,大概是定北王後腰太過敏感,平時無所謂,一起光膀子的兄弟拍到撞到無所謂,但是異性的直接碰觸就會引起劇烈的反應,這倒是挺正常的。
“不影響。”
老太妃見小草神情無半分異樣,完全沒有多想,不知道該稱贊呢,還是該遺憾。
一張帕子鋪在的定北王背上,小草的手在落上去的時候,定北王果然好了很多。
定北王的側腰上有明顯的刀傷,中上位置還有箭傷,倒是都不深,而且都已經結痂,雖然愈合得不是很好,但這些都不是緊要的,真正要緊的反而依舊是沒有傷口的地方。
首先可以明确的确認一點,有兩節脊骨有些輕微的錯位,并不嚴重,甚至都看不出來,但是,小草一下手就感覺到了,手指在上下左右的摁了摁,同時詢問定北王的感覺,基本判斷出,還有骨裂,不過骨裂的情況應該不是很嚴重。
然而,慢慢的進行更多的檢查,小草的眉宇卻不由得蹙了起來,可能有點麻煩了,這是傷到脊神經了,定北王現在的情況,斷裂不至于,但是,後續會如何,還真不好說,搞不好就會造成癱瘓,果然,她之前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比起大腿上的傷,這個才是最爲要命的。
正如之前所言,小草如果還能笑得出來,說明其實問題不大,小草現在明顯神情不對,老太妃的心髒都跟着跳到了嗓子眼兒。“萱丫頭……”
正在沉思的小草聞言,回頭,看到老太妃一臉的擔憂,知道自己一時沒注意,可能吓到她了,這就是她的過錯了。
隻不過……
憑借經驗跟感覺來,到底還是有些麻煩。
還是因爲條件不允許,神經系統的手術,小草還不敢輕易的碰觸,所以,這一塊上隻能保守治療,至于最後會是個什麽情況,這也要看各人的情況,真不好一概而論,一般而言,就定北王現在的情況來看,恢複的幾率是很大的,除非是倒黴到家了,最後癱了,不過這種不确定性很強的事情,小草自然也不能跟老太妃打包票說“沒事”。
而小草這一猶豫,老太妃的心徹底的沉了下去,不知不覺的握緊了拳頭,“萱丫頭,是個什麽情況,你隻管實話實說便是。”
定北王側過頭,也看向小草,眼中的情緒有着明顯的波動。
作爲患者跟家屬,又知情權,小草到底是沒有隐瞞。
定北王率先開口,“所以,恢複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對吧?”
“對,但是,任何時候都不能排除那小部分的可能性。”
定北王突然笑了一下,沒有洩露藏在眼底的絲絲凄然,“聞人姑娘隻管做自己的就行了,至于最後如何,端看天意吧。”之前燃起了“痊愈”的希望,現在又被當頭一棒,隻不過,這一棒到底是木棒鐵棒,還是塞了棉絮,隻能交給時間去确定。
——隻是希望被減弱了而已,還不至于絕望不是嗎?
“對,萱丫頭你盡力而爲就好,不必有什麽負擔。”
能夠遇上這樣通情達理的病人跟家屬,自然是好的,當然,如果他們反應激烈,小草也是能夠理解的,隻要不過分,都在承受範圍内。
小草點點頭,“這一點是必然的。”小草将鋪在定北王背上的帕子拿下來,然後看似随意的又落下,肌膚相觸,定北王又是一個激靈,然而,這感覺隻是維持了短短的一瞬,劇烈的疼痛,比之前腿上更甚無數,定北王悶哼一聲,将臉向下死死的壓在被面上,雙拳緊握,久久沒有動彈。
不知道小草做了什麽,居然讓孫兒疼成這樣,老太妃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小草神情淡淡,相比起剛才,反倒是輕松了一兩分,“老太妃别着急,沒事,反應這麽大,其實是好事,說明情況比預計中的好一些,王爺脊骨輕微錯位的地方,我也給他正回來了。”小草一邊說着,一邊又用銀針,給定北王進行了麻醉。
定北王放松了身體,整個人卻像是癱了一般,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需要的結果都已經得到了,不用讓定北王繼續這麽時不時的痛下去了,隻是用銀針“麻醉”,盡管是完全沒有副作用,對病患來說,卻不是那麽方便。
至于用麻藥,隻有極少數的人會對麻藥過敏,而且小草的麻藥是從天然物中提取出來的,會過敏的可能性就更加的小之又小,不過凡是需要謹慎。
再說,還不到手術時間,這麻藥能不用自然就不用。
還是給他配制點鎮痛藥吧,達不到“麻醉”全無痛楚的效果,鎮痛效果還是相當不錯的,至少相比起剛才的疼痛,用了鎮痛藥之後,那點痛就可以忽視了。
除了鎮痛藥,當然還有給定北王後背用的續骨續筋的膏藥,現在手裏沒有成藥,還需要配置,有些麻煩,不過在柳枝泡還之前,弄出來還是沒有問題。
小草寫了一個“藥方”,藥方上用到的藥材非常的多,而且用量也很大。
不過這對于定北郡王府來說,也是小事,定北王部下的辦事效率不容置喙。
見識了第一回,這第二回弄回了超出她需要量的藥,小草眼皮都沒動一下了,先将鎮痛藥所需給撿出來,不用稱,随手抓,就能确定重量。
這一點,不是小草的天賦,而是被養父訓練出來的,按照養父的意思,他們“居無定所”,難不成還要走到哪兒都帶着一把小稱不成?而且有時候沒有成藥,隻能用生藥的時候,要怎麽辦?他們自己就是最好的稱,手頭有量,心頭有譜。
抓好了往桌上一放,“三碗水熬成一碗,拿去給王爺喝下去。”
丫鬟面上糾結,“姑娘,你随手抓的……”真的沒問題嗎?
小草笑了笑,往桌子上揚了揚下巴,“方子在那兒呢,你可以找稱一樣一樣的确認一下,看看重量對不對。”話語中洋溢着絕對的自信。
“哪來那麽多廢話,聞人姑娘是能做出沒譜的事情的人嗎?既然給你了,那就肯定沒問題,不知道有些人那手頭比你的秤杆子還準嗎?”旁邊一個兵士的嘟囔道,然後直接抄起藥,轉身就出去了。
那丫鬟氣得跺腳。
小草默然無語,轉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心說,就這麽個二愣子,小心找不到媳婦兒。當然,如果已經有媳婦兒了,那是運氣爆棚了,沒啥可說的。
有人主動幫忙,小草使喚起來,倒也半點不客氣,反正是要将藥給搗碎了,最後要做成膏藥,能弄碎了就成了,倒是不需要太高的要求。
這些壯漢們,别的沒有,一把力氣妥妥的,小草的要求隻是“碎”,别弄了不幹淨的東西就成,沒那麽多研缽給他們,然後就跟八仙過海似的。
各種哐哐哐當當當的聲音,小草聽得忍不住眉心直跳,很想逮着他們一頓收拾,想想還是算了,集中精神,很快那些噪音也就消失了。
因爲那麽多人一起幫忙,所以到最後,将續骨續筋膏弄好了,還剩下足足半個時辰,所以之前的那點“不足”之處,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剩下的時間,小草決定給自己多準備兩個助手,臨時培訓,多叫一些人,總能從中挑選兩個能夠合格的,畢竟事情會很多,全部交給一個人可能會手忙腳亂。
随着一個班時辰的結束,小草将柳枝從藥液中撿出來,放到另外一種藥液裏,她身上,已經從頭到腳的換了一番,将所有的東西拿到臨時搭建的“手術室”,在室外,雨過天晴,天氣顯得好不錯。
之前,小草跟定北王确認過,是用“針麻”還是“藥麻”,各自的利弊都與他說了,定北王顯示确定了針麻不會對小草有所妨礙,就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針麻。或許是之前睡得太久了,他不想要無知無覺昏天暗地的沉睡。
小草将東西一樣一樣的确認,然後讓人擡着“手術台”進屋,“王爺做好準備了嗎?”
“我什麽都不用做,都是聞人姑娘辛勞,何須什麽準備,随時都可以。”
小草點點頭,在出去之前,小草跟他們說明了過程中可能出現的一些狀況,一來,他們又知情權做到心中有數,二來,也是安他們的心,别出點狀況就一驚一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