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直到半夜裏頭的時候才停下,覃晴第二日起得晚,打開窗戶往外瞧的時候,府中路上的雪已是叫清掃了去。就愛上網 。。
“三哥哥回來了嗎?”覃晴問道。
淺夏道:“回姑娘的話,今早上被擡回來的,大夫已經看過了,說是得好好養些日子。”
昨日大約就是覃晴在二房屋裏的時候,覃子懿看着陶惠然用了藥,便出了府往英武伯府去主動負荊請罪,叫陶惠然的大哥二哥在大門口就揍了一頓門都沒進成,結果也不知來了什麽性子,直接就在英武伯府的大門前頭跪了一個晚上,誰也拉不動。
“英武伯見他了?”
淺夏道:“回姑娘的話,英武伯早晨上朝的時候見了三少爺一面,然後三少爺就回來了。”
覃晴的唇角勾了勾,在梳妝鏡前坐下,道:“我這三哥哥可是成了真男人了。”
擱從前,覃子懿死也不會把責任扛自己肩上,如今卻是有了擔當。
“還有一事,想必姑娘定有興趣。”淺夏拿了梳子,爲覃晴梳着法。
“哦?”覃晴懶懶的應了一聲,淺夏和淺春笑着對視了一眼,道:
“姑娘在府中不知道,今早晨楊三兒從外頭請大夫回來給三少爺的時候可是聽了,如今這外頭可是将咱府中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了。”
覃晴的眉梢一挑,“怎麽說?”
昨兒個府中鬧的雖狠,因是後宅之事,捂死起來可就是方便了,都是下過封口令的,便是傳,也隻能傳出隻言片語去暗暗在别府間隐秘流傳,可也不知爲何,竟是短短一夜之間人盡皆知,不僅是覃子承倒扒灰的醜事和韓氏誣陷陶惠然的事叫人知道得事無巨細,還有上回叫壓得死死沒傳出半點兒風聲去的韓氏買通山匪擄劫覃晴一事也都翻了出來。
這般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到最後便是甯國公府大房爲奪世子之位不擇手段戕害骨肉兄弟,要将二房趕盡殺絕,二房忍無可忍準備分家了!
分家?覃晴冷哼了一聲,可沒這麽容易就分出去。
“也不知道是誰傳的,可是給咱們出了一口惡氣!”淺春揚眉道。
淺夏道:“說不得就是昨兒個三少爺在英武伯府門前跪了一晚上的原因……诶,不對,三少爺怎麽會傳咱們府裏的事呢?”
家醜不可外揚,家還沒分呢怎麽能從三少爺嘴裏傳出去?
覃晴的唇角幾不可見地揚了揚,取了一支垂紅瑪瑙的步搖往頭上比了比,“把這個給我戴上。”
這一回謠言散播的速度與上一回傳她與言朔有私的事情何其相似,還有誰能這般引導輿論的?
“姑娘。”
裏屋的簾子叫一掀,淺秋捧着一個盒子進來,道:“這是王爺給姑娘的舒痕膏。”
覃晴看了眼,笑了笑,“不過叫抓了一道罷了,這會兒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哪裏就用得上這個呢。”說着,随手打開看了一眼,卻見裏頭塞着一張紙條,不由得頓了頓,拿出來展開一看,隻見上頭的字迹熟悉,隻有短短幾個字。
最後一次。
覃晴眸中的流光微滞,看向淺秋道:“轉告王爺,我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她才不會再這麽蠢去同别人比指甲上的功夫。
“姑娘,用膳了。”
“嗯。”
…………
朱牆金頂,寒風瑟瑟,覃晴懷着絲絲甜蜜心思用膳的時候,宮中奉天門前頭卻是衆人心頭一動。
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禦門聽政好比受刑一般,本可尋由免了那早朝,奈何年關前頭的事務繁多,又牽扯出一項貪污軍饷的大案涉及甚廣,是以不得不上早朝,以盼在年節前解決所有事情。
冷風凜冽,自是揀了重點的早早禀報,說到最後,便是那軍饷貪污一案,此事案發已有一月有餘,一月之前北疆出了一場戍邊将士的□□,消息傳到朝廷皇帝震怒,本是該鐵血鎮壓了去,可裕王卻是存疑,禀報了皇帝一探之下,便牽扯出了這一樁朝中高官聯合地方層層盤剝貪污軍饷的大案來。
短短一月,天牢裏頭砍了一批又住滿一批,整個案件由三司會審,以大理寺爲主,這會兒已是查到最後源頭的時候,竟是戶部與兵部勾結,幾日的嚴加審問與昨兒個整夜的審訊,口供證據差不多是全了的,可案情眼中涉及國家根本,律法是有的,但也還得看皇帝的意思,是以這朝上如今百官商讨的便是如何定罪量刑的問題了。
隻是倒地官官相護,案子的波及人員又甚廣,在這朝中沒有私心的能有幾個,爲的黨派利益,争論在所難免。
“不知覃卿覺得如何?”
從株連九族到淩遲處死等極刑,最後的結論是皇帝金口決斷的主犯淩遲滿門抄斬從犯流放三千裏的結果,正該等着内閣立即拟聖旨散朝,卻是不想皇帝突然把目光凝在了覃沛身上。
“皇上聖斷,臣無異議。”
這種案子,身爲大理寺少卿也隻是查案子的作用罷了,量刑之事可是沒有他要置喙的地方。
“哦?”皇帝高坐禦座之上,眼眸微眯,“可朕如何看覃卿的眉頭深鎖似有疑慮,覃卿身爲大理寺少卿專于刑獄多年,若有異議不妨說出來,朕恕你無罪。”
覃沛不由得叫皇帝逼地出班而立,曆來這種貪墨的案子量刑不過如是,他能有什麽異議?
“臣……”覃沛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如非必要他向來不參與朝政争論,如今這種境況叫他如何作答。
冰冷的寒風從奉天門前而過,右班武将靠前的位置,一聲朝服的言朔微微側過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左班的位置看了一眼。
“臣看覃大人是答不出了的。”
正是一片寂寂之中,一聲嘲諷之聲忽然響起,左班中一身着绯色繡錦雞補子的文官出班而列,拱手朝皇帝行了一禮,正是都察院的左都禦史。
瞧着出班的人,禦門前的所列官員不由得都是眼皮一跳,露出了看好戲的模樣。
要知道甯國公府奢侈糜爛飛揚跋扈,都察院想查他已經很久了,其中左都禦史鄭翊尤爲更甚,事事都要與甯國公作對一番,可謂是個死對頭。
皇帝的眸光微動,故作驚疑道:“哦,鄭卿如何知道?”
鄭翊悠悠道:“回皇上的話,甯國公府裏頭最近可是不太平,不僅甯國公病倒在床,這甯國公府大房與二房失和也已是鬧得滿城盡知。”
皇帝的語氣微沉,帶了訓人的意思,道:“覃卿,這便是你的不對了,甯國公身體抱恙,你們不在榻前盡孝竟還兄弟阋牆,這叫甯國公還如何養病!”
後宮中大小兩個覃妃,說來甯國公府也是外戚與皇家沾親,皇帝插手臣屬家事便也算能說得過去。
倒是家醜不可外揚,覃沛低頭躬身,沒有反駁,“臣不敢。”
鄭翊卻是沒那般容易便罷手,涼涼道:“啓禀皇上,這甯國公府大房二房失和之事卻并非覃大人之錯,實乃是甯國公府家門不幸呐。”
皇帝的嗓音微揚,可瞧在覃沛身上麽眸光卻是一深,“哦,竟有此事?容卿禀來。”
鄭翊拱了拱手,道:“啓禀皇上,昨日京中一夜之間人盡皆知,甯國公府大房長孫與生父妾室私通被覃大人剛過門的兒媳給撞見了,結果大房的長媳不思教子該過其非,卻是引外男入府設計構陷覃大人的兒媳與人私通卻被識破……便是護子心切也不該想出此等毒計,前因後果真真是叫人唏噓。”
鄭翊歎了一句,忽然轉頭看向右班:“那覃大人剛過門的兒媳真是英武伯的女兒,不知英武伯可知此事?”
事關女兒名節,本不該張揚卻是叫強行點名,英武伯的眸光一沉,卻也是出班道:“啓禀皇上,确有此事,幸而小女生性剛烈,甯願自傷也絕不就範,是以才保住了名節,亦破了那陰謀詭計。”
本就不是兩廂情願的好姻緣,又才嫁過去就出這等肮髒事情,就算覃子懿在大門口跪了一個晚上,英武伯哪裏能夠不氣的?
“真有此事,甯國公府中竟有如此毒婦,家宅如何能甯!”皇帝的眉心皺起,似是深惡痛絕,“即日起,便廢了那毒婦的诰命,令其出家吧。”
出了兩個皇妃甯國公府又位高權重,從老太君到韓氏溫氏,大小都是有诰命在身的。
“遵旨。”覃沛低頭應了。
皇帝卻是依舊沉沉看着覃沛,問道:“覃卿,你可還有什麽要求的沒有?”
這一句,便是有深意了。
右班前頭,言朔垂着的眸子中不由劃過一道異光。
果然,皇帝是看中覃沛之才的。
寒風冷冷,覃沛立在那裏默了默,最後雙膝跪下,“臣,謝皇上隆恩。”
聞言,皇帝看着覃沛的眸光不由的黯了黯,動了動手,一旁的太監見了,上前兩步長聲道:“退朝。”
歲暮天寒,檐下冰棱剔透映着陰沉的天色,韓氏被褫奪诰命責令出家的消息傳來的時候,阖府嘩然,要知道宮裏的覃貴嫔可是大夫人的親生女兒,若皇帝這般評判,是否後宮亦會受累?
這是老太君最擔心的事情,是以驚得差點沒厥倒了去,連忙往宮中傳遞消息,可尚未接到宮中的消息,卻是才清醒了半日回光返照般有所好轉的甯國公聽聞消息再次吐血昏迷不省人事。
年節将至,若是甯國公此時去了,這一年可如何過,便是按着民間的常理,也是要拖過年節去的,是以雖甯國公的性命垂危,卻硬是叫一碗碗的千年人參湯給吊住性命,就這般半死不活拖着沒咽下氣去,眼看着,便撐到了大年三十。
白雪紛紛,紅燈橙黃,正是除舊迎新之時,絲竹悅耳,宮中的除夕禦宴已是準備就緒,大殿之中皇親貴胄皆已到位,左右寒暄客套,不亦樂乎。
言朔從幾個親王堆裏脫身出來,望了一眼殿外的沉下來的天色,淡淡問道:“今日可有承爵貴胄的喪訊報上來?”
一旁跟着的内侍聞言道:“回王爺的話,奴才一直都往禦書房打聽着呢,可是沒有,想這年節當頭的,跟閻王爺借也得借完這最後幾個時辰,等更聲響了再去不遲。”
言朔輕輕嗤笑了一聲,道:“去給雲銷傳話,年裏頭的事情還是要年裏頭解決,拖過了年節更是不祥。”
“是。”内侍應了聲,轉身便往外而去。
庚戌年臘月三十,甯國公覃祿卒,帝親賜谥号景康,次年元月初一,大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