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晴沉這心思回了院子,卻是見溫氏屋裏的大丫鬟眉兒帶着小丫鬟在屋裏等着,見着覃晴回來,笑着行了一禮。
“見過六姑娘。”
“眉兒姐姐。”覃晴點了點頭,算是還了一禮。
“眉兒姐姐來我這裏,可是娘有什麽吩咐?”
眉兒笑道:“哪裏有什麽吩咐呢?是六姑娘的生辰要到了,夫人命奴婢送禮給姑娘呢。”
生辰?覃晴不由得愣了愣,是了,元月十八,是她的生辰呢。
“姑娘不會忘了吧。”
眉兒擡了擡手,身後站着的小丫鬟便捧了托盤上來,伸手揭了上面蓋的錦布,“這是夫人給姑娘的生辰禮,今年不能大辦,也隻有委屈姑娘了。”
覃晴看了一眼,是一套赤金的頭面,閃閃耀人眼,正是溫氏平常最喜歡。
“府裏剛辦過喪事,還沒滿白日呢,這哪裏能稱得上委屈呢?替我謝謝娘。”覃晴淡笑着答了一句,淺春忙上去接過了托盤。
“如此,奴婢便先回去了。”
“嗯。”
…………
元月十六,天光微暖,禦批甯國公府大老爺覃璋襲爵甯國公,賜印,賜绶帶朝服,但因熱孝在身,不必進宮謝恩,并連同大理寺少卿覃沛,禮部精膳司主事覃樯,司務覃子良奉旨居喪丁憂。
元月十八夜色微涼,覃沛從大理寺徹底移交卸職回府,二房的院中燈光暖黃,屋中一張圓桌旁二房衆人齊聚,過了主菜輔菜,最後端上了一大盤的長壽面來。
覃晴的生辰不能明着大過,是以隻有聚了二房裏的人在屋中關了門一道用了一頓早早就散了,卻是别樣的其樂融融。
夜裏覃晴回房的時候,卻是見廊下的燈籠齊滅,隻二樓門前吊着一盞燈籠。
“這院裏的人是愈發知道多懶了!瞧姑娘不整治他們!”淺春提着風燈在前頭引路,不由便罵了一聲,又想,“淺秋呢,淺秋不是在屋裏嗎,她也不管管,别摔着姑娘。”
“好了,就你話說,仔細提着你的燈籠别叫姑娘摔了才是!”淺夏小心地扶着覃晴上樓。
“知道了,姑娘小心。”淺春一面提燈引路,一面喊道:“來人呐,還不快點燈!”
“來了來了。”叫淺春提着喊一嗓子,院中的人都叫喊了出來,“呀,這樓上的燈籠怎麽就剩一盞了,快,快去點上!”
樓下的燈火倏然間便更亮了起來,咚咚咚咚得有人急忙往樓上跑來。
覃晴已是上了樓,今日本來月色便明,又有淺春提着風燈在前頭引路,自不會走的有多艱難,至屋前,不由便擡頭看了一眼門上挂的那燈籠,隻見是一盞尋常白紙糊的燈籠,上頭卻是畫了一幅山水圖,筆鋒飄逸,寫意幽遠,竟叫人看出一股熟悉感來。
覃晴看着,忽然眼神便變了,疾道:“快,把這盞燈籠拿下來!”
“是!”淺春應了,往後伸手招了招,便有正在點燈籠的小丫鬟跑了過來,用長竹竿挑了燈籠下來。
“小心……”覃晴緊緊地盯着,見那丫鬟将燈籠從門上挑下來,伸手就要去拿。
“姑娘小心!”燈籠裏的燭火點着,淺春淺夏怕覃晴燙傷了手,搶上去滅了燭火方松手給覃晴。
覃晴拿着燈籠,細看了一眼,然後轉過燈籠去看山水圖的空白處,果然題着詩句。
“煙波不動影沉沉,碧色全無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這……這是……覃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燈籠,這是上一世元宵燈會上卓浔畫的那個燈籠,這上面的詩便是她當初題的!
怎麽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姑娘,您怎麽了……”淺春淺夏瞧着覃晴的面色神色擔憂。
“淺秋!”覃晴卻是不管,掀了簾子便進了屋,顫抖着眸光在屋中快速逡巡,跑到淺秋面前。
“這是哪裏來的,這是誰吊在我門前的!”
是誰把卓浔的東西放在她門前,難道卓浔這兩個字便這般陰魂不散嗎!
淺秋立在覃晴面前,面色平靜,道:“回姑娘的話,這是王爺送來的。”
“王爺……”覃晴眸中的光芒倏地一顫,滅了下去,言朔。
“他爲什麽要送我這個?”覃晴有些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怎麽知道……”
覃晴看向手中的燈籠,還仿的如此相像……
淺秋道:“姑娘明日問問王爺就知道了。”
明日。覃晴緩緩咬住下唇。
晨曦淡淡,又是心一日的陽光升起,早膳方過的時候,前門忽然傳來消息,說是九皇子言沂來請六姑娘踏青遊玩。
孝期未過,理應不該見九皇子這樣的皇子,是以消息傳道老太君那裏的時候便被否了,但又哪裏肯真心放棄這個機會呢?府中在朝有官職的老爺少爺都丁憂了,若是能在這三年之中牢牢抓住一位皇子,把他伺候好了,那對于三年之後的複職便是一道助力,可若是不否了,傳出去未免授人以柄。
境地兩難,老太君派出去接待的管家傳了話,卻是不送客,瞧着言沂就等着他再說些什麽出來。
言沂自然不負所望,撒嬌打滾強人所難,半盞茶的時辰之後,覃晴便從側門出來上了言沂的馬車。
“六姑娘你帶個燈籠做什麽?本殿下又不缺這個。”
言沂瞧着覃晴手中牢牢捧着的燈籠,不由問道。
覃晴的眸光微垂,沒有回答。
言沂遇了冷,便想起之前的事情來,摸了摸鼻子,然後一本正經道:“六姑娘,你不是還在生本殿下的氣吧?上回可是本殿下第一個發現你被人擄走的才通知六哥去救你的!本殿下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覃晴依舊垂着頭沒有動靜,言沂看着,隻能自己接下去,指着那個燈籠故作恍然:“哦,我知道了,這是你送給六哥的吧!六姑娘真是好手藝,這上面的……诶,這畫和字好像都是六哥的……”
覃晴捧着燈籠,終于開了口:“都說裕王殿下的字畫一流,我倒是從來沒有細看過。”
“那可真是遺憾了!”言沂趁機便立即把話追了上去,誇道:“六哥的字畫,特别是畫,連當年的老太師,就是前一任内閣首輔都是贊不絕口的,父皇也最是喜歡,六哥每作一副畫到禦前,父皇總是誇一回,還有賞!”
“那可真是可惜了,我隻看過字,卻是從來沒有研究過他的畫。”
當年言朔的名聲雖然以那些字畫詩詞見長,但很少在府中挂自己的書畫,大都是名家作品,隻在書房裏頭挂了一幅書法是因爲那幅字被皇帝蓋了當年他爲太子時的私印,霎時便便了味道,言朔才給挂在了書房裏頭。
言沂笑眯眯地拍馬屁,道:“那好辦,改明兒叫六哥給你畫就是了,雖然六哥這些年畫得少了,但六哥那麽喜歡你,你說什麽他都會同意的。”
覃晴的唇角動了動,沒有應聲。
車聲辚辚,一直往城外而去,不知過了多長的時間,馬車才緩緩停了下來。
言沂先起身掀了車簾子探出頭去,笑着喊道:“六哥。”
車外,言朔高坐馬上,應了一聲,眸光卻是看着馬車的簾子,隐帶笑意。
言沂麻溜地蹿下馬車,轉身拉了馬車簾子,往裏道:六姑娘,六哥等着呢,快下來吧。”
覃晴暗吸了一口氣,起身彎下腰,便下了馬車,擡頭隻見言朔一身墨色的衣衫豐神俊朗,正笑着看着她。
言朔看着覃晴手中捧的東西,道:“把燈籠放車裏吧,今日天兒好我要帶你騎馬,帶着這個不方便。”
覃晴默了默,然後依言轉身将燈籠放回了車裏。
“過來。”言朔朝覃晴招了招手,然後側過身子彎下腰,一把将覃晴抱上了馬背,坐在自己前頭。
“駕!”
便是暖陽高照,迎面的風依舊透着冰冷,言朔帶着覃晴,策馬的速度并不算快。
年節已過,立春未至,京城郊外的顔色尚有些荒蕪,言朔策馬從山間的小道而上,沿着蜿蜒盤旋的山路一直便到了山頂的懸崖上面方停了下來。
山色浩蕩,坐于馬背之上往外看出去蒼茫之色更甚。
獵獵山風迎面,吹亂了覃晴額間的碎發。
“許久沒出來了,今日本王帶你散散心。”言朔的嗓音在身後低沉想起,翻身下馬,轉身伸手将覃晴從馬上抱了下來。
“這兒的地勢極好,若是晚上便能望見城内的燈火,瞧那兒,”言朔伸手指了一下,“那最高的便是皇宮,瞧見沒有?”
覃晴沒有去看言朔指的,隻是緩緩開口問道:“王爺送我那盞燈籠是爲何意?”
言朔的眸光微幽,沒有接話。
覃晴轉過身,擡頭看着言朔,咬了咬唇道:“你明知……你明知那是當年卓浔畫的,你不是要我忘了他嗎可你爲什麽有把它送到我面前?”
那燈籠是她初遇卓浔那日的東西,一見到這個她當年那日的事情又仿佛曆曆在目,讓她懊惱于曾對那樣一個人錯付真心。就爲了一盞燈籠。
言朔直直對着覃晴的眸子,目光深沉,“那是本王畫的。”
“是,我知道是你畫的,你爲什麽要仿卓浔去畫那盞燈籠?”還題了她當初的那首詩,是要提醒她當初有多蠢嗎?
言朔重複道:“不是仿,那燈籠本來就是本王的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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