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上一回頂着寒氣上山,四月裏的天氣暖融,迎面吹在面上的風也是和煦的,山崖上的枯樹抽芽,遮下一片小小的樹蔭。。しw0。
言朔将馬停了放在一邊吃草,攬着覃晴便徑直到了那樹下坐了,拉着覃晴往後一靠,把人抱在懷裏便阖上了眼睛。
這還真是拉着她來睡覺的?覃晴被言朔壓在胸膛前頭,微微擡起頭,偷眼去看言朔,卻也不敢多動,仍由言朔抱着自己小憩。
山頂的涼風輕柔,覃晴睜着眼睛待了一會兒,隻覺着身上也湧上來一陣慵懶的倦意,索性便反手抱住了言朔的身子,閉上了眼睛。
陽光輕薄,陣陣的春風輕柔,帶着樹影緩緩搖晃,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沒多久,言朔的手掌輕輕撫上了覃晴的臉頰。
“阿晴,本王昨日在兵部待了一日一夜。”
“嗯。”覃晴的臉頰緊貼着言朔的胸膛,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言朔的指尖在覃晴的面頰下颌上流連來去,繼續道:“你有聽說過去年年關時的那件軍饷貪墨大案嗎?正好有你父親經手。”
“嗯。”覃晴閉着眼睛懶怠睜開,又是淡淡應了一聲。
去歲年末那件貪墨的大案子牽連甚廣,流的血都能将護城河填滿,便是他們二房正暗中鬧着分家同大房老太君勢同水火,她也依舊是有耳聞的。
言朔的眸光悠遠,擡眼看着遠處的天際,緩緩道:“這件案子牽扯太廣,兵部官員被清洗,邊關的守将也大半被撤換,但邊關形勢向來不穩,契丹人虎視眈眈,如今朝廷急需調派新的守将過去,除了從北方其餘城池調撥大将,父皇還點英武伯父子前去,可這些都還不夠。”
“哦。”覃晴又應了一聲,朝堂政事她一知半解,軍政更是上一竅不通,言朔說的調派邊關駐将的事情她并不甚明白。
“邊關戍防關乎國家命脈,有了上回地方大員盤剝軍饷,戍邊大将狼狽爲奸的前車之鑒,朝廷希望能有一位皇子代帝駐守邊疆,以行監軍之職。”
派皇子駐守邊疆?覃晴的身子倏然僵硬。
言朔的手臂緊緊環着覃晴嬌軟的身子,低下頭來看這覃晴的額頭,“阿晴,我要去邊關了。”
言朔的嗓音很輕,仿若是一聲歎息,覃晴抱着言朔的身子睜開眼來,遲遲沒有開口。
言朔一直都是以書畫詩詞見長于天下,玉樹臨風儒雅溫文少了一分在戰場上拼殺的霸氣,是以在軍政上很難信服于人,可若是能戍守邊疆,與軍中滾打厮混一回,沾染上一些軍功那便能大不相同。
北方邊關有契丹人虎視眈眈,危機四伏,卻也含着更多的機會。
他是皇子,又是禦派的駐守監軍,雖然兵權落不到他的手裏,可一旦邊關異動赢個大小仗,報上去的軍功薄上便能有他的一筆,若是能有旁的作爲,更是錦上添花,他日回朝,便能有軍功傍身,于駐守期間又能在軍中立威。
撇去邊關苦寒危機重重,這便是一樁一本萬利的絕好差事,以言朔的經營本事,想是回朝之時便是脫胎換骨。
“王爺要去多久。”覃晴問道。
言朔的眸光黯黯,“少則大半年,多則幾年,全看形勢變幻,我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
那是多少年呢?覃晴的手緩緩攥緊了言朔的衣衫,“王爺會忘了我嗎?”
不管前世今生,從她認識他這個人起,他們之間的分别至多不會超過幾個月,真正的分别更是從來沒有。
覃晴不知道,在不知多久的分别之中,言朔會不會忘了她,被邊關的風沙磨淡了他們之間的感情,不在心中隻有她一個人。
“我,忘不了。”
不是不會忘,是忘不了,若是能夠忘卻,他便不會從上一世再追到這一世。
“王爺什麽時候走?”
“邊關戍守之事等不得,聖旨已經下來了,最快,七日之後。”
七日,這麽快。
覃晴眸光一顫,手心緊握,簡直要把言朔的衣裳揪出一個口子,默然良久。
“王爺,我舍不得你。”覃晴終于說出口。
這是他的前程,是他的宿命,是他的抱負,她攔不了,也不能攔。
她想不顧一切地跟他一起走,可是不可以,她很想他不走,她很舍不得他。
邊關茫茫,關山千重,她是真的舍不得。
本王也舍不得!言朔的眸光波瀾,将下颌抵在了覃晴的頭頂,雙唇輕輕吻着覃晴的發間,若是她能夠再大一點,若是他能夠娶她爲妻,他一定将她一起帶走,覺不單留她一個,可是不行……邊關艱苦,戍邊風霜,便是她已是他的王妃,他也不能帶她走的。
“阿晴,等我,等我回來娶你爲妻。”
路是他選的,分别在即,承諾什麽都是空話,可他唯一能夠說的,也隻是這一句話。
所幸,她也還沒有及笄。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王爺,記得要寫信給我。”
哭着訴衷情未免矯情,形勢已定也不可更改,心中離愁千言萬語,卻終是說不出口。
一時兩兩無言,言朔抱着覃晴,低頭埋在覃晴的發頂。
“王爺走的時候要來找我。”覃晴低聲道。
“嗯。”言朔點了點頭,“我會在京中留下人手,淺秋會照看你周全。”
覃晴又窩在言朔的懷裏許久,恨不能就這般抓着他到出京戍邊之前,但總歸是不能的,皇子出京戍邊,要做的準備不知多少,上輩子言朔再厲害,也從沒去過邊關,以言朔的謹慎周全,想必府中的謀士已經聚了一堂,他回府之後怕是又是幾日幾夜的不眠不休。
她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沒了任性的底氣。
“王爺,我餓了,咱們回城裏吃飯吧。”覃晴道。
“好。”言朔聞言,松開覃晴,便扶着站了起來,“你想吃什麽,立即叫人去做。”
“随意吃一頓便飯就是。”覃晴拉着言朔一道向馬邊走去,“我還想去二姐姐那兒呢,對了,王爺這回遠赴邊關,二姐夫是否要跟随?”
二姐夫,沈厲?言朔聽着這一聲依舊極是别扭,伸手便要将覃晴先托上馬去,眸光卻是定在了覃晴裙上的一抹鮮紅上,“他……”
言朔的眸光倏地一滞,眸底光芒猛地翻騰了一下,轉了話鋒,“阿晴今日可是覺着身上乏累,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嗯,”覃晴一愣,“王爺怎麽知道?”
話音方落下,言朔托着她的手上便猛地一松将覃晴放下了地來。
“王爺……”
“阿晴!”言朔将覃晴擁進懷裏,唇角止不住地往上勾去,神采飛揚。
“我的阿晴是大姑娘了!”
“嗯?”覃晴聽得懵懂。
“我的阿晴是大姑娘了。”言朔低下頭,貼着覃晴的耳邊道:“能嫁人生小子了。”
生……
覃晴的眼睛蓦地瞪大,然後迅速漲紅了臉,拍打着言朔,“王爺快放開我送我回去!”
真是,小姑娘的日子過久了,竟然連女人每個月的這一茬也忘了,還當着言朔的面,真真是丢死人了。
言朔将覃晴從懷裏拉出來,重重地在覃晴的紅唇上嘬了一口,“在我面前還羞什麽,你的什麽我不知道?倒也是我疏忽了。”
“王爺快送我回去!”從早上到現在,又是雪青色的淡色裙子,覃晴真是不想去看裙子後面是怎樣一片光景,隻想趕快回家去。
言朔隻是看着覃晴笑,“臨走之前能親眼瞧着阿晴變成大姑娘,本王也是無憾了,這可真謂是阿晴送本王的開門紅了。”
“王爺!”覃晴的臉上更紅,簡直就要惱了,“還不趕快送我回去!”
“好了好了,本王這就送你回去。”說着,便同覃晴一道上了馬了,往山下而去。
春風迎面呼嘯,卻是吹不散言朔唇邊的笑意,緊緊環住了身前的佳人……如今,真的已經長成了佳人。
……
四月下旬,院中荼蘼除開,皇帝戍邊的谕旨傳下,英武伯府整裝待發,覃子懿的院中難免離愁滿溢,卻正是這時,江南一地運漕銀的船忽然在同别的船撞沉了,官府一查之下竟是查出了一樁極大的私鹽案子,抓了一串掌管運河的漕運官來,再往上,不僅事關京中高官,更是牽扯進了皇室宗親,登時整個案子便又變了味兒,不僅宗人府介入,其餘官更是要三司會審。
可大理寺卿卻正好同犯官帶着姻親關系,叫禦史先上了折子彈劾地貶官三級,皇帝谕旨要換人替補,可三司會審本就聚齊了三法司的堂官,新任大理寺少卿又是從外放的官裏提拔上來的不通京城形勢,臨時到哪裏去尋精于刑獄之事,又夠品級資曆之人?
正是焦頭爛額之時,便有刑部尚書提起守制丁憂在家的覃沛。
事态緊急案情重大,幾經權衡之下,一日夜裏,從宮中傳出口谕到了内閣,翰林院連夜拟旨上承内閣審閱,加蓋玉玺,起複的聖旨便到了覃府加封覃沛爲大理寺卿,是爲奪情。
緊接着沒幾日,英武伯父子按旨出京戍邊,夾在浩蕩隊伍裏頭的,不僅有本就在軍中領過職軍功在身的陶惠然,還有覃子懿。
既然覃沛被奪情起複了,那覃子懿這個沒有官職軍籍的孫輩随軍出京便也沒有了什麽。
四月月底,裕王言朔奉旨戍邊代帝監軍,臨行前的一夜,裕王辭别了皇帝,早早便回了府中歇息。
是夜,夜深人靜,一雙修長的手推開映着燭火昏暗顔色的屋門,低聲道:
“阿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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