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元月十八,年節方過的餘熱微退,覃晴年滿十五,擇吉時,請長輩,及笄禮成。

是夜,覃晴洗漱完畢,屏退屋中丫鬟,坐在妝奁之前久久不肯就寝,直至三更鼓過,方才自己熄了燈,輾轉反側,第二日晨起之時,便頂了一張憔悴面色。

“姑娘怎麽了?可是不舒服?”

淺春淺夏服侍凄清起身的時候,不由得吓了一跳。

“沒事,隻是睡不好罷了。”覃晴一面說着,一面偷眼瞥了一眼一旁的淺秋。

淺夏擔憂道:“姑娘已是有好幾日說誰不好了,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開一副安神藥?”

“不用。”覃晴的眸光黯了黯,“過幾日就好了。”

“那姑娘今日還要不要去沈府?”淺春問道。

“不去。”覃晴的心中低落,沖口就給了一句,可一想到沈府那兩個小娃娃,便又忍不住,“去吧,閑着也是閑着。”與其留在屋裏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不如去沈府消磨了時光。

說着,便起了身,叫人備車去了沈府。

冷風瑟瑟,沈府庭院中的紅梅已是凋零垂喪,覃晴進了屋子,迎面便見已蹒跚學步了許久,已是有些模樣的婉姐兒顫顫巍巍地撲了上來。

“婉姐兒!”覃晴一把接住了婉姐兒抱起來,在她那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就是吧唧一口,“想不想你姨母啊?”

“唔……”婉姐兒才能說幾個字,見覃晴說話,便直沖着覃晴笑,伸手抓住了覃晴的頭發。

屋中的地龍燒得很暖,覃韻坐在搖籃邊守着,笑道:“這昨日才見過,哪能這麽快就想了?”

“二姐姐這可是嫌棄咱們見得太多了?”覃晴扭過頭侃了一句,卻見着覃韻的手搭在搖籃上,立即放低了聲音,“念哥兒還睡着?”

因着沈厲尚未歸家,是以覃韻便給兒子起了一個小名先叫着,大名要等沈厲回來才能起。

覃韻看了一眼搖籃裏頭,面上的笑意溫柔,“也是該醒的時辰了,沒事兒。”

“我看看。”

覃晴将婉姐兒放下,拉着婉姐兒的小手往搖籃邊走去,隻瞧着裏頭躺了一個更小的娃娃,小臉上帶着淡淡的紅正睡的香。

這婉姐兒已是有些長開,眉眼間與覃韻相似,可性子卻是有些好動,一旦鬧騰起來拉都拉不住,倒是想不到沈厲和覃韻這般性子的人能生出這樣的女兒來,倒是念哥兒,氣質文靜淡然有些同覃韻相似,但一睜眼,那就活脫脫是沈厲的種。

搖籃中的娃娃仍睡的安穩,覃晴瞧着那胖嘟嘟的小臉,手上一個發癢,伸出手指在那小臉上戳了戳。

真軟呐。覃晴笑了笑,真想一把捏下去……

“唔唔……”一旁的婉姐兒見着覃晴對着搖籃裏頭笑得開心,尚是懵懂的小丫頭也隐約記得裏頭躺的是弟弟,便也想學着覃晴往裏頭看,可身量又不夠搖籃的高,于是一擡手就夠上了搖籃的邊,帶着整個人的身子往下一壓……

“哎呀!”一旁的覃韻和覃晴都吓了一跳,忙扶住了搖籃。

覃韻一把撈起婉姐兒,柔聲道:“婉姐兒,這個不能這麽拉,念哥兒會摔下來的。”

“呀呀……”婉姐兒看着娘親的臉笑着給了兩句,不知是懂了沒懂。

覃韻無奈又寵溺地點了點婉姐兒的小鼻子,“明鏡,帶念姐兒玩兒吧。”

“是。”明鏡過來,抱了婉姐兒就往一旁的小床去,拿着撥浪鼓小木偶逗弄着。

覃晴捏了捏搖籃中念哥兒的肉呼呼的小手,試探着道:“念哥兒有半歲大了吧,姐夫最近可有來信,說什麽時候回來?”

言朔也的确有常與她通信,開始的幾個月還長些,可後來便忽長忽短,送來信的時間也不穩定了,年關前一個月送來的那封信上更是隻有四個字,平安勿念。可送來的那麽多封信,卻從來沒有提過歸期。

她也托淺秋給言朔遞去過信,俱是噓寒問暖,傾訴相思之情,卻也從來不敢問言朔歸期,怕他覺着她不懂事,這及笄前夕送去的信中更是不敢提,甚至連及笄兩個字也不敢了,怕叫言朔覺着她恨嫁,平白取笑了去。

“有是有,前些日子送來的,卻是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呢。”覃韻笑了笑,“你也知道他這個人,平日裏話就少,信裏頭的話就更少了,說來說去就幾個字,叫我别擔心呢。”

這倒是和言朔最近的幾封信相似,覃晴暗自腹诽,莫非是叫沈厲傳染了?

而且,連沈厲那個木疙瘩都在前幾日往回送了信,怎麽言朔沒有?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及笄了?還是根本早就忘了?

總歸不會是被别的女人勾了去吧!

覃晴的面色不由得就拉了下來,更不能立即将淺秋召到面前問清楚,那個言朔到底幹什麽去了!她可是及笄了,前些日子就有人上門來打探說項的,想必往後更是煩人,再者她一及笄,便是沒有人上門,溫氏和覃沛也肯定會爲她張羅親事。

她拒的了一門親事,拒的了兩門三門四門親事,難道叫她一直這般毫無根據地拒下去,怕是京中立即便能傳出她覃晴性子刁鑽古怪眼高于頂刻意刁難的傳言來,倒時候溫氏爲了家聲,她不嫁也得嫁了。

她當初,就該死纏爛打地挽留住言朔的!

“六兒,怎麽了?”覃韻看着覃晴瞬間就冷到要發黑的面色,不由問道。

“沒事。”覃晴撇過頭,低聲道。

覃韻看着,雖說是不确定,可自上回裕王自覃晴走後,忽然大喇喇從他們家後院裏頭出來,她也是隐約能猜到或許裕王與覃晴有一些什麽,這覃晴這般殷情打探戍邊将領的歸期,怕是與有些人不無關系。

覃韻暗自思忖了一下,卻沒有多問,隻聽耳邊一陣啼哭聲,是念哥兒醒了。

覃晴也是叫念哥兒的哭聲拉回了思緒,念哥兒醒了,而且尿了,覃韻将念哥兒從搖籃中抱起,屋中不由得便是一陣忙亂,又要換尿布擦身,又得哄了孩子開心,再要喂奶。

覃晴幫不上忙,隻得和婉姐兒在一起玩兒,這般混了大半日,便回了府中去。

日升月落,日夜更替,覃晴嘴上不說,卻是日日等着言朔的書信與歸期,等到的卻還隻是“平安勿念”這四個字,等不到歸期,卻是等來了宮中的谕旨。

三月春獵,百官随行伴駕,以覃沛的品級,自然是可随行帶家眷的,可宮中的覃妃卻是又同皇帝欽點了她的名字。

陽春三月,草長莺飛,旌旗獵獵,号角聲聲,皇家圍場戒備森嚴,碧色的草地上面,支起了一頂頂帳篷。

覃沛的品級甚高,這幾年來在刑獄一事上頗得皇帝倚重,是以覃晴被分了一頂小小的帳篷支在溫氏覃沛的帳篷旁邊。

“姑娘,夫人請您收拾好了,同她一道去安定侯府那邊的帳篷呢。”淺春端着茶水進來,道。

“不去。”覃晴懶懶地坐在桌邊,一口回絕道,“我累了,讓娘自己一個人去。”

溫氏往安定侯府那邊去還能做什麽,怕是同一群貴婦家長理短去的。

不同與溫氏愛熱鬧的性子,自從甯國公府分家以來,又碰上要三年服喪的事情,覃晴順手便斷了與那些貴女的聯系,再沒往京中那些大宴小宴裏去過,隻自己過得清淨自在,可是再懶怠重新去應付那些個。

“可是好大的口氣。”

覃晴的話音才落下,帳篷得了簾子便叫掀了起來,是溫氏帶着丫鬟走了進來。

“娘。”覃晴站起身來,喊了一聲。

溫氏緩步進來,悠悠道:“咱們六姑娘這是又鬧什麽,難道連舅舅姨媽都不肯去見了嗎?”

“娘,你要去自己去就是,何必帶上我。”

溫氏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這回出去特意帶上她,估計還存了其他的心思。

“就算你不去見舅舅姨母,也該去外面走走,見見旁的人,你都幾年沒往外頭去了,就知道往沈府去,如今都及笄了,也該去見見旁人,找幾個同齡的姊妹。”溫氏勸得苦口婆心。

果真是起了帶她出去招搖的意思,卻也不想想這回春獵來的王孫公子裏頭夾了多少亂七八糟的人,萬一不小心沾染了一個,豈非是觸光了黴頭!

覃晴淡着臉,一盆冷水就給溫氏澆下去,“不去,我也沒什麽昔日的姊妹好叙舊的,也不想往不認識的人裏頭逢場作戲,娘你就自己去吧,我在這兒待着就挺好。”

“你個倔丫頭,怎麽如此不知好歹!”溫氏叫覃晴一刺激,臉色也就變了,“我叫你出去别悶着,難道不是爲了你好,你何時竟學得這般任性耍小性子,将來嫁去了婆家可怎麽辦!”

“嗯。”覃晴垂着腦袋,有口無心地應了一聲,她從小就有小性子又任性,哪家姑娘都一樣,這會兒說她也已經晚了。

“你!”溫氏簡直恨鐵不成鋼,最後瞪了覃晴一眼,拂袖走了。

“娘慢走。”覃晴對着溫氏的背影行了一禮。

推诿了溫氏,又是第一日到圍場,覃晴便真在帳中歇了一天沒踏出半步,可等第二日衆人都差不多休整完畢的時候,便沒那般清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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