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日暮滄波起28



()“你怎麽會在這裏?!”她顯得很熱情:“要不要給你再掀了幾塊琉璃瓦,你給‘落’下來?”

……顯然敬武完全沒想到,她可以給時夏開門進來啊。

“……”時夏愣了一下,道:“屬下能進來,公主小心,讓開些。”

“這……這咋進來?”敬武狐疑,但還是乖乖讓了道兒。

他探了探這“洞口”,一掌寬,心下便有了數。

他拊掌微撐,像是要降下來的意思。敬武忙躲開,心說這人心也忒大,好賴這地兒也是宮裏呀!有門不入,反要刨個洞子鑽進來,鬧出好大的動靜呀!

但旁的不管,可不能叫這些瓦片給砸了腦袋。敬武惶惶往邊了躲。

瓦楞咯楞有聲。

眼前一道光影現過,敬武本能地閉眼,待她回神時,那人竟已立在她面前。

敬武微驚:“你……你怎麽下來的?”她仰頭去瞧方才揭瓦過留下的小洞,一掌寬的樣子,這空隙,兩根胳膊伸進去還差不多,人的身體是怎麽穿過的?

竟連半點碎屑也沒有掉下來。

“倒是挺神奇,你能不能告訴我,個中有何機巧?”敬武來了興趣,乍然便搓了搓手,一個怪主意又上心頭:“……能不能教教本公主?”

敬武滿懷期待。這種好本事,她自然是要學的。若她也能穿牆鑿壁的,以後再溜出宮去玩,不知多便宜呢!

時夏笑了笑,道:“小小拙技,公主不該學。”

“這怎能說是‘拙技’呢!”敬武用手比劃了好大一圈兒,由衷敬佩:“這是好大好大的本事呢!你教不教——”

時夏無奈,拗不過這刁鑽的小丫頭,說道:“陛下親衛必會之技,不足挂齒。這種‘本事’,瞧得花哨好玩,學起來可需功夫,也苦。小公主不必會。”

“甚麽……我不必會?我不會點本事誰來保護我?!成遭兒被人欺侮!”敬武嘟囔,極不滿意。

他一愣,眼睛裏光彩漸消黯淡。緩久,才說道:“小公主,這世上,有人生來是可以一無所學的,而有人生來,就爲保護你而存在。”

仍是風起的時候,陽光甯靜,歲月安和。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情愫不知何所生。那是他,被陛下安插在敬武公主身邊的“棋子”,神秘莫測的皇城親衛。

敬武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出現在她身邊的。

“什麽時候?”敬武突兀問道。

“嗯?”他不知所以。

“本公主是問你,你是什麽時候被派在本公主身邊,監視本公主的?”她這樣心直口快。

他一怔,眼神凝滞,仿在細聽,忽地,将敬武攬過,他的眼神一刻也不離殿外,這一連串的動作反鬧的敬武心裏很不安:“怎麽啦?外面……有人?”

“還早,尚在那一重殿門之後,”他看了看懷中的敬武,“屬下先避避,公主小心。”

說罷,他便要離去。

敬武慌拉住他:“去哪呢?本公主自個兒的地盤,怕個甚麽!”她這氣度,着實有些像皇帝:“哪兒也别去!我竟不知,這漢宮還有人敢害本公主呢!”

她并非說氣話,敬武的性子,一貫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公主殿下身份尊貴,陛下掌上明珠,宮中自然無人會與殿下過不去。”他說道:“從前是這樣……但——上回公主出宮,落了匪人手裏,這事原也尋常,屬下探查之後,卻詢出了不尋常之味……”他眉目凜凜,冷的就似一座塑起的俑人。

敬武怕這眼神。卻也深信這眼神。

她極聰敏,立時問道:“上回本公主差點被匪人綁了去,不是意外,你疑是幕後有人指使?”

時夏點點頭。

“宮裏的人?”敬武追問。

但這一次,她并沒有等來這親衛的回答。

他與陛下培養的每一個奴才一樣,謹小慎微,謹言慎行,明是懷疑,卻仍沒有那個膽子說。

敬武最惡這般。

時夏身上,也有這宮中的氣味兒。

抹也抹不掉。

敬武冷冷笑道:“這宮裏的人,也真是奇呀。我隻是一個君父棄如敝履的女兒,從不得君上寵,拿我做棋子使,她們赢也不能赢,何苦呢。”她的唇角旋即勾起一抹苦笑,也是無奈,人在宮中,随波逐流。

她是停是行,皆擋了人路,礙了人眼。

宮門外頭終于有了動靜。這回是連敬武也能覺察的動靜。

她輕觑時夏,——他已經飛快地回身避離,敬武欲說什麽,時夏擡起手,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瞬間便懂了。

随機應變。

不管來人是誰。這陛下跟前的親衛,都會躲在暗處,悄悄保護她。

绡紗帳輕動,将黑翳的人影,裹藏起來。

敬武去開了門。鋪天蓋地的陽光砸向她,她滿目暈眩,幾乎站立不穩。

有宮女子好聽綿軟的聲音傳來:“小公主,您不适?”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宮女子已經上前來扶住她的肩,敬武一頓:“覆紅?”她慌慌然去瞧覆紅身側,驚得不小:“兒臣……參見母後,願母後長壽。”

是王皇後。

王皇後笑着将她扶起:“可教小丫頭受驚啦。本宮不教他們通傳,便是怕敬武丫頭拘謹,來,好孩子,快起身。”

敬武緩緩站了起來。

因将王皇後迎入宮中,兩人對叙,王皇後言語中流露出好生的不忍,寬慰敬武道:“好孩子,你悶壞了吧?唉,你父皇固執,向來說一不二,他不喜你叛逆,私自出宮去,這些許日子來,你熬也要熬住,先忍忍吧,待過了這陣風頭,母後再向你父皇讨個情,他興許就對你管松了些。”

敬武心不在焉:“謝母後挂心……”

王皇後坐了會兒,便搖了搖手,覆紅出前來,端着一盅補炖,王皇後便親接過,将炖品遞給敬武:“好孩子,這盅好料是專爲你炖的,可憐你自幼母親不在身旁,瞧這細手細腕的,也養不壯實。”

說着,王皇後便舀一勺來,準備親喂敬武。

敬武頓感不自在,因回道:“思兒謝母後好意,隻是……思兒剛過午飯呢,實在吃不下。晚點兒,思兒教人去溫一溫,再好生補補,必不辜負母後待思兒的心……”

敬武能說這樣的話,王皇後很感動,便說:“思兒,他們說你早不在漢宮教養,頑劣難教,母後總不這麽認爲,思兒的心地是極好的,思兒……都懂體恤母後。”

平素王皇後待她溫柔親善,她還是十分喜歡與王皇後相處的,可這一回,她不知爲何,竟不大喜歡這種傷情的戲碼,心裏略微有些抗拒。

敬武便有些敷衍:“多謝母後,還願意來瞧探思兒……是思兒不懂事,惹人嫌也是該的。父皇……有他的江山社稷,思兒隻不過是滄海之一粟,微渺不足爲人道。思兒能理解父皇。”

“好孩子……本宮便說嘛,思兒是最善良的好孩子,君親者,所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啦。爲不負大義,必負小惠,這也是無法兒的。”

敬武因心中另藏事,怕時夏藏的不耐了,憋不住反露餡,便不欲再說下去,隻期待王皇後能早些回椒房殿。

王皇後識人如數,雖不知有個叫時夏的“外人”藏在此處,偷聽着她們說的每一句話,但敬武面露之色,足可确知,敬武是不願王皇後久留的。

王皇後也極識數,因向敬武道:“好孩子,母後留下的炖盅,該吃還是得吃。你若喜歡,吃的氣色好了,母後日日差人送來。”說着,輕撫敬武的手,無比愛慈:“這些可都是好料呀!能将敬武養的白白胖胖,母後便知足了。”

敬武點頭應稱。

王皇後便起身告辭:“母後的小公主,留着吧,别送啦,往後若想母後了,多來椒房殿走走。”

送走了王皇後,敬武連忙将時夏一把從帳内扯了出來:“憋壞了吧?唉,母後就是這樣子的,愛說話,對我也挺關切。”

時夏的臉色卻有些不好看。

敬武惶惶:“怎麽啦?真的不舒服?”說着便伸手要去探他額頭,被時夏輕輕躲開,他看了看敬武,許是被她這着急的樣子逗樂了:“别說忍這一時,便是幾天藏在帳中,屬下也熬的住。”

這神秘莫測的暗中人,連笑起來的樣子,也這般含蓄隐忍。

“喏,這是椒房殿方才留下的炖品,可都是好料,”敬武潇灑地落座,将炖盅蓋子掀開,“時夏,你也來一起吃吧?”

他不動。

“時夏?”

“屬下……”

不動并非不願,而是,宮中規矩制守皆告訴他,應尊卑有序,他有他的使命,而小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天下最尊貴的公主。

“時夏?”敬武皺了眉:“你怎麽啦?”

“公主……屬下,屬下覺得有不妥。”他随手從懷中掏出一枚銀針,這謹慎的動作,卻遭了敬武的嘲笑:“你也忒小心!本公主早就懷疑你是君父的人,并且,在君父手底下當差多年!你瞧——連測毒的銀針都自備!隻有君父,這種身在高位且畏死之人,才會如此小心翼翼!而我并不是這樣的,敬武命如草芥,這條命,誰愛拿便拿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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