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咋咋呼呼的喊聲震得葉婉耳膜生疼,狠瞥了春雨一眼,這丫頭在哪找來的穩婆,怎麽看着這麽不靠譜呢。林茹月攥緊葉婉的手,她現在不單單是疼,更覺得緊張無比,她聽說了太多的一屍兩命的例子,她怕她和孩子也會落得那般下場。
“月姨,你放松點,沒事的啊。”葉婉的心也提了起來,這樣下去可不行,連聲喚來春雨,小聲在她耳邊說:“趕緊再去找個靠譜穩婆來!”她真是受不了眼前這個隻會喊着“使勁”的穩婆了。林茹月是第一次生産,她怎麽知道該怎麽使勁?
冬雪端了一小碟參片進來,她雙腿直打擺,林茹月的喊叫聲太凄慘了,讓她想起那年她娘生孩子的情景,哭喊聲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最後她娘生下了妹妹,然後就再也沒睜開眼睛。
葉婉拈起一片參片,塞在林茹月嘴裏,那股微苦帶甜的味道讓林茹月感覺清醒不少。“月姨,你再堅持下,孩子馬上就生出來啦。你想想,軟乎乎的小寶寶,以後會喊你娘親呢,多好。”
林茹月眼睛被汗模糊了視線,勉強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是啊,這是她與夫君的第一個孩子,她說什麽也要生下來。強打起精神,又熬過一輪疼痛後,林茹月臉色更蒼白上幾分,她覺得身上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了,握着葉婉的手也松了開來,她急促地呼吸着,心中有些絕望,難道她和孩子真的挺不過去了麽?
“這可咋整?夫人呐,你倒是使勁啊!再不快點生,你跟孩子都是死路一條啊。”穩婆站在床邊,啧啧不已,眼中卻是半點焦急都沒有。葉婉眸光忽冷,這個穩婆很不對勁,打進門起,她連碰都沒碰林茹月一下,更别說幫着接生了,除了在一邊呼呼喝喝外,她什麽也沒做。而她的呼喝,隻會讓林茹月更慌亂。
“你給我閉嘴!冬雪,将她給我架出去,先将她關起來。”葉婉厲喝一聲,吓得穩婆一個激靈,随即哭喊起來:“诶喲,這是怎麽話說的?夫人這正生着孩子呢,咋能把我關起來?這活兒我可做不了啦,我要家去。”
冬雪爲難地看向葉婉,期期艾艾地道:“小姐,這…沒有穩婆,夫人可咋辦?”
“少廢話,她在這隻會添亂。我已經叫春雨去請别的穩婆了。”葉婉煩躁地擺擺手,示意冬雪趕緊将人拉出去。
冬雪無奈,隻得拉着穩婆出去。穩婆叫嚷不休,在門口就鬧起來了:“這還有沒有王法了?你們清了我來接生,又要把我關起來,大老爺啊,救命呐!”穩婆見着趙興一行人過來了,直接朝着趙興撲了上去。
“這、這是咋回事?”趙興聽到林茹月一聲接一聲地呼痛,本就心急,面前又吵鬧上了,更是火大起來。
“是小姐說将穩婆關起來的,奴婢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啊。”冬雪覺得腦子裏都亂作一團漿糊了,沒聽說誰家生孩子生一半将穩婆趕出來的。
“來了來了,穩婆來了。”春雨拉着一個婆子急吼吼地回來了,顧不上給趙興行禮,一陣風似的拉着穩婆進了屋。
不多會兒,屋裏就傳出來要熱水的聲音,冬雪不敢耽擱,扔下先前那穩婆就往廚房跑。穩婆見機會來了,蹑手蹑腳地想溜,卻是被藥癫喊住了:“你往哪去?我徒弟說要關你,你還想跑?趙興,還不讓人把她捆了?”
趙興哪有心思理會旁的,對着不遠處的衙役一招手,示意他們動手捆人,現在他隻想趕緊讓藥癫消停下來,他着實沒有更多精力去應付他了。
屋子裏的哭喊聲還在繼續,夾雜着穩婆的口令:“夫人,你放松,聽我口令使勁,别急。”一盆又一盆的熱水被送進屋子,然後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兩個丫頭腳步匆忙,沒有了先前的慌張。衆人又心焦地等了兩盞茶的時間,隻聽屋裏林茹月的喊聲忽地拔高,接着就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诶呀!生啦!”藥癫比趙興這個親爹都要興奮,率先手舞足蹈地大笑出聲。
趙興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緊握着雙手,在原地轉了幾圈,口中喃喃地連聲說着:“我當爹啦!我當爹啦!”眼中充滿焦急期盼地望向屋門處,恨不能立時沖進去,看看他的親親媳婦和寶貝孩子。
穩婆熟練地抱着孩子清洗了下,然後用大紅的錦被包了,抱給林茹月看,“夫人快看看,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呢。”
林茹月渾身是汗,掙紮着半坐起身,伸頭去孩子,看着躺在穩婆懷裏那小小的一團,她心都化成了水,覺得自己之前受的苦頭,跟她的孩子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了。擡起軟綿綿的胳膊,将自己頸間的那枚小兔子吊墜摘下來,挂在孩子頸間,朝着葉婉虛弱地一笑,道:“這墜子我戴了二十幾年,如今給我的孩子,望他一生平安順遂。”說完,再也沒有一絲力氣,軟躺下去,昏睡了過去。
葉婉連忙上前,拿起林茹月的手腕把脈,見她隻是累極了睡着了,這才略放下心來。穩婆将孩子包嚴實了,抱到外面給趙興去報喜:“恭喜趙大人喜獲麟兒。”
“是、是兒子?”趙興傻呆呆地看向孩子,然後胡亂地回頭看了藥癫幾人幾眼,像是要向他們宣告自己有兒子了,又像是在向旁人确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乍着手,趙興想抱抱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他不會抱孩子,怕摔着了。看他那副想抱又不敢的樣子,藥癫肥腰一扭,一把将趙興擠開,道:“看你笨手笨腳的,再摔着孩子。還是我來吧。”說着,接過穩婆懷中的孩子,抱着颠了兩下,嫌棄地撇嘴道:“怎麽這麽醜?”
楊鵬宇湊上來看了兩眼,道:“小孩子剛出生都是這樣,過兩天長開了就好看了。”他有三個孩子,剛出生時都是紅紅皺皺的。“咦,這是什麽?”楊鵬宇看見孩子脖子上隐約露出一截紅繩,一時手欠,擡手挑了出來,一枚小兔子吊墜映入眼簾,楊鵬宇立時便呆住了。
趙興此時是萬分後悔,自家的兒子,他還沒抱一下呢,倒是旁人在那逗哄着很是開心的樣子。上前幾步将孩子抱回懷裏,不悅地瞪了藥癫一眼,低頭打量起兒子,那雙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簡直就是跟自己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小嘴兒嘟嘟着砸吧的樣子,倒是跟林茹月很是相像。想起林茹月,趙興猛地回過神來,急急問穩婆道:“我夫人怎麽樣了?”
楊鵬宇與趙興同時出聲:“産婦怎麽樣了?”
穩婆有些懵,掃了楊鵬宇一眼,這人是誰?怎的也是對林茹月一臉的關切?“趙大人放心吧,夫人一切安好,這會睡着了。”
聽穩婆如此說,趙興安心了,隻覺得人生此時就是完滿的。摸出荷包,拿了一塊一兩的碎銀塞到穩婆手中,呵呵傻笑着道:“辛苦穩婆了。”
穩婆掂着手中的銀子,樂得合不攏嘴,滿口子道謝:“謝謝趙大人!夫人跟小公子都是有福氣的,瞧瞧小公子的模樣,将來定是個俊俏的哥兒呢。”
安頓好林茹月,葉婉支使春雨去廚房,讓曾廚娘熬些米粥,等林茹月醒來後喂給她吃。擡步出了房門,她還沒看見孩子呢。湊到趙興跟前,伸手要去戳戳孩子的小臉,趙興眼疾手快的一閃,楊鵬宇也一把拉過葉婉,急急道:“師妹,怎麽樣?”眼睛不住地瞄向房門處,楊鵬宇比趙興這個做夫君的還在意林茹月的樣子。
葉婉被拉了個踉跄,險些沒站穩,手臂用力,甩開楊鵬宇的鉗制,沒好氣地問道:“什麽怎麽樣?”這大師兄是抽什麽風呢?簡直就是把自己當個麻袋似的,扯來扯去的。
“就是那個産婦啊!她怎麽樣啊?”楊鵬宇急得直跺腳,若不是還有一絲理智,他恨不能親自闖進去看看。
“跟你有什麽關系?”葉婉白了楊鵬宇一眼,大師兄不會是撞邪了吧?怎麽這麽反常?
“怎麽沒關系?那是我妹妹!”楊鵬宇扳過葉婉的身子,使勁搖晃了幾下,心中的火苗簇簇燃燒着,他的妹妹啊,找了二十多年的妹妹!
“啥?”葉婉呆愣住了,林茹月怎麽可能是楊鵬宇的妹妹?“你、你妹妹?你胡說什麽呢?”
“怎麽是胡說?你看看!”楊鵬宇激動得手不住地發着抖,從頸間拽出一枚吊墜,那是一個帶着些雜質的玉墜,簡單的刀工雕刻出一個小牛的形狀,看那質地和刀工,有些眼熟。木然地轉頭看向趙興的懷裏,小家夥的脖子上正挂着林茹月從小帶着的吊墜。
“明白了麽?明白了吧!我妹妹!那個吊墜是我妹妹的!”楊鵬宇有些語無倫次,真像是做夢啊,他想像了無數個與妹妹重逢的場景,也想過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妹妹,或許妹妹已經不在了,如今猛然間真的得到了妹妹的線索,讓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師兄,你先别激動啊,等月姨醒了再說吧。”葉婉也有一種玄幻了的感覺,是天注定的緣分,還是這個世界太小了?林茹月日思夜想的家人,就這麽就出現了?還是她的大師兄?
此時的林茹月帶着極緻的疲累和滿滿的幸福感沉睡着,渾然不知還有個大驚喜在等着她。“那個穩婆呢?”葉婉抛開紛亂的思緒,想起了那個可疑的穩婆。
“剛給了銀子,打發走了。”趙興也呆住了,那個奇怪的家夥有可能是他的大舅子?找到家人了,茹月應是會很高興的。心裏有着喜悅,也有些失落,他與他的家人卻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團聚了。
“打發走了?我不是說關起來嘛?”葉婉凝眉,已經盤算着叫人去将人抓回來了,如今林茹月有了孩子,她更不可能放任一星半點的潛在威脅的存在。
“沒有、沒有!”藥癫跳了出來,葉婉行事從不魯莽,她說将那穩婆關起來,一定會有熱鬧看。“先前那個穩婆被關起來了,打發走的那個是後來的。”
葉婉點點頭,道:“先前那個穩婆有蹊跷。帶我去看看。”
“那個誰、那個誰,來來來,剛才那人關在哪了?快帶我們去看看。”一見真有熱鬧,藥癫跳得更歡了,手臂揮舞着指點着方才捆人的衙役,嚷嚷着也要跟去看看。
楊鵬宇也關切起來,緊緊跟在藥癫身後,這是有人算計他的妹妹?他也要去看個究竟。在楊鵬宇心裏,已經認定林茹月就是他的妹妹了,自然是萬分關心的。
趙興将孩子交給春雨,讓她抱進屋去跟林茹月一起歇息,自己也擡步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關人的柴房,葉婉推門而入,冷冷地注視着穩婆。
穩婆見有人來了,才歇了沒多久的哭喊又開始了:“你們這是要幹啥?把我關起來作甚?快放我家去!”
“給我閉嘴!”葉婉寒聲呵斥,冷眸眯了眯,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受了誰的指使,來害縣太爺夫人?”葉婉問着話,腦中飛快地盤算着,在平安鎮,林茹月的交際圈就那麽大,那些個常來往的夫人都是趙興手下的家眷,林茹月性子又好,應該不會得罪了誰。
穩婆眼神閃爍,慌亂地四處亂瞄,強自辯解道:“什麽指使,是你們家丫頭拉了我來接生的,什麽害不害的。”
葉婉回頭,想喊個衙役去叫春雨,正好看見李捕快,便喚道:“李捕快,麻煩你去叫春雨過來。”
“哎、哎,好,我這就去。”李捕快聽見春雨的名字,臉上有些熱,連連應聲去了。不多時,春雨來了,葉婉當即問道:“春雨,這穩婆你是在哪找來的?”
春雨性子單純,到現在也沒看出什麽不對來,奇怪地看了葉婉一眼,道:“那會兒夫人要生了,我們都不知道該咋辦,小姐就來了,讓奴婢去找穩婆,奴婢這才想起前些日子老爺就尋好了穩婆,就是後來給夫人接生的那個。奴婢跑出府去沒多遠,就遇上這個穩婆,她拉住奴婢說她是穩婆,奴婢尋思夫人那裏情況緊急,就領她回來了。”春雨小嘴巴拉巴拉說着,心裏帶着由衷的喜悅,夫人平安無事,還添了小公子。想想往後府裏更熱鬧了,她嘴角高揚着,熱切地盼望孩子快快長大。
“糊塗!”葉婉氣得臉色漲紅,大街上随便拉一個人回來就給林茹月接生,幸好她回來的及時,不然還不知會發生什麽。“她說她是穩婆你就把人領回來了?你看看她那樣,像是會接生的麽?方才若是指着她,月姨早就沒命了!”
趙興一聽這話,臉色變了變,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春雨,對葉婉道:“葉小姐,這、這是咋回事?”
“咋回事?哼哼,這老虔婆,進門起就沒打算上手接生,還一個勁在邊上說什麽‘不行’啊‘死’的,句句戳月姨的心窩子,要真指望着她,月姨定是會一屍兩命。她明擺着是沒安好心。”
趙興火了,葉婉對林茹月感情深厚他是再清楚不過的,她說這穩婆有問題,一定不是瞎說的。“來人,将這老虔婆給我押進大牢!老李,你親自給老子上大刑審問,看看她心裏裝着什麽鬼!”
“大人别、别上刑,我說、我都說!”穩婆慌了,大牢裏的刑罰她聽說過,樣樣都能折磨死個人兒,她這小身闆可禁受不住。
“說!”趙興殺氣騰騰,看來這當中還真有貓膩。
“是、是張老爺的小妾,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給縣太爺夫人接生,也不用我幹啥,就說幾句不好的話,我、我一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了。”穩婆低垂着頭,她不敢說出那小妾是讓她不用真的接生,就做出個樣子,隻要造成林茹月一屍兩命的結果,還會再給她五十兩銀子。有了這六十兩銀子,她們一家子就搬到江平鎮去,一樣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張老爺?是張興盛?”趙興猶疑着,張記胭脂鋪的東家是個老實巴交的人,怎麽可能做下這等事?
葉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那個賤妾,這是又不安分了,怕是還惦記着把她那個暴發戶女兒送給趙興呢吧?“不對,不止張家那個妾!”眸光一閃,葉婉斷言道:“縣衙有内鬼。張家再是本事大,也不可能這麽快就知道月姨今日生産。說吧,誰給你報的信兒?”
穩婆驚恐地望着葉婉,這小丫頭也就十來歲吧?怎的恁精明,這麽快就看出縣衙有内鬼。不敢多做隐瞞,穩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都招了:“是一個叫桃花的婦人,她、她那會兒到我們家告訴我說縣太爺夫人發動了,讓我過來的。”
“好、好一個桃花!”葉婉咬牙,桃花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她的仁慈了,這是又起了壞心了!“趙大人,這老虔婆就交給你了,桃花我來處理。”
趙興腥紅了眼睛,點點頭,道:“全聽葉小姐處置,隻是張家那邊…”他有些爲難,張興盛一向老實本分,讓他下手收拾,他有些于心不忍。轉念想到若不是葉婉趕巧今兒個回來,林茹月很有可能…他不敢再想下去,眼神一厲,對衙役喝道:“去将張興盛一家子都給老子抓回來!”趙興豁出去了,哪怕被人說自己以權謀私,他也要爲林茹月出了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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