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鳳凰胡思亂想的時候,舅舅匆匆忙忙地進了屋子:“鳳凰,你媽呢?我找她有急事!”
鳳凰沖樓上喊:“媽!舅舅來啦!”
池媽剛在午睡,衣服還沒穿好就蹬蹬蹬地邊下樓梯邊整理衣服:“出啥事了?瞧你這滿頭大汗的!”
舅舅用手背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我今兒去縣城剛好路過咱爸媽家裏,這才知道一個消息——”
林海聽了心裏一跳,以爲舅舅要說他和糯米那晚留宿在外公外婆家的事,不過把話說開了也好,他跟糯米已經訂婚年底就要擺酒了,别說沒做什麽,真要做什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需要顧忌任何人。
可舅舅偏偏沒說這件事:“...我聽說啊,鳳凰之前上班的那個卷煙廠,本來鳳凰走了這不是還少個女工嘛,可現在他們車間小組長說是把他們家什麽親戚給弄進來,聽說人家還是高中文化的,廠長跟咱爸說,要是這個人進了廠裏,廠裏女工算是招滿了,以後糯米要想進卷煙廠可就難了!”
池媽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扯着嗓子吼得旁邊的人耳朵都疼:“小四!小四!你給老娘出來!”
糯米還沒從房間出來就被池媽一把往外扯:“啊,卷煙廠這麽好的活兒你不去,這下好了吧,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你要還當我是你媽,明兒個就去卷煙廠報道,否則以後你也别認我這個媽了!”
林海連忙說:“丈母娘,糯米讀書是件好事啊,她的學費我幫她出,你隻要答應讓她讀書就好了!”
“放屁!她讀書你可以幫她出學費,她去卷煙廠家裏就多了150塊錢的收入!”池媽氣得在林海面前不顧形象地大爆粗口,“家裏眼瞧着就吃不上飯了,這死丫頭竟然跟我說要讀什麽狗屁高中!将來還要繼續讀大學!趁早都别做夢了,高中也好大學也好都别想讀了!”
糯米堅定地說:“媽,家裏的情況我可以再想辦法改善,但是高中我是一定要去讀的!”
池媽被氣笑地拍手:“好哇,把咱們全家一個個都餓死,你一個人在高中大學逍遙快活,我看你姐說得對!你讀高中就是想被咱們家當閑人養着!”
林海忍不住要幫糯米說話,卻被鳳凰搶了先:“媽,您就讓糯米去讀書吧,我願意去卷煙廠上班!”
此話一出,所有在場人都驚了,池媽更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沒反應:“鳳兒,你剛跟我說話了嗎,我是不是年紀大了這耳朵出問題了?”
鳳凰又重複了一遍:“媽,您就讓糯米去讀高中吧,我去卷煙廠上班!”
全場人:“......!!!”
池媽還是不相信地站在那裏發呆。
鳳凰義正辭嚴地說:“媽!我作爲大姐,理應照顧弟妹、扛起照顧家裏的重擔!我知道最近家裏手頭緊需要錢用,但咱們家也不至于吃不上飯,您不能爲了眼前手頭松快就斷送妹妹的大好前程!她這麽小的年紀還想着念書,而我卻還待在家裏吃閑飯,連給你們一頓飯都做不好,這太不應該了!所以我決定去卷煙廠,我向您保證!我去了卷煙廠一定不惹是生非,賺的錢我隻留50塊錢給自己,剩下的100塊錢,我統統交給您做家用!”
鳳凰發表完這番大義凜然的講話後,全場驚呆了,一個個都恨不得給她鼓掌喝彩。
話是一點沒錯,可從鳳凰嘴裏說出來就帶着非常濃厚的諷刺色彩了...
大龍一瘸一拐地拖着被打瘸的腿出來:“...姐?你腦子沒毛病吧?你最近有沒有突然從樓梯上摔下來,從山上掉下來把腦袋撞壞了?你還是不是我姐啊,你咋跟換了個人似的?”
鳳凰揮開大龍仔細檢查自己腦袋的手:“我可警告你啊,從今天開始,你不準再欺負他們幾個小的了,尤其是糯米!”
大龍悻悻地說:“得了得了,你自己不欺負她就行了,這個家還有别人要欺負她嗎?”
說完又拖着自己的瘸腿一瘸一拐地上樓梯,梅芝想上前扶他,被大龍一把推開了:“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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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生活最辛苦的莫過于暑假的“雙搶”了,“雙搶”是南方農業生産的特有名詞,就是搶收搶種的意思。在有限的個把月時間裏,搶着收割成熟的早稻,再搶着種下晚稻的秧苗,這中間還包括打下割下水稻的谷子,插秧前還要犁田、放水和将土整細灑肥料等,工序還比較多。
簡單的說就是每年七八月份天氣最炎熱季節的早稻開鐮晚稻種植,在此期間的搶收搶種就簡稱雙搶。
在農村有個笑話,如果七八月份有人說想跟你談對象,千萬别答應,準是想騙你回家幫着幹農活的。
爲什麽要搶收搶種呢?
這都是因爲農作物有節氣的影響,晚稻如果種得晚,在立秋以後,收成就會立馬很差;而早稻如果種成熟比較早的,收成又不好。
所以這裏需要一個平衡,農民們通常是種一部份成熟早的早稻,這樣可以稍稍早一點開始收割,讓整個搶收搶種在預定的時間内完成。
池家分到地比較多,算上妞妞也有人均1.8畝地,山區很多人均隻有幾分田,池家一共有16畝多田,每到“雙搶”都是全體總動員。在池家,池爸地瓜大龍高粱幾個男的負責犁田脫粒挑谷,池媽糯米喬蘭鳳凰負責拔秧割禾插秧,往年地瓜跟鳳凰這對嬌嬌姐弟還沒下地就一個勁地叫苦叫累,這疼那疼的,池爸也隻是無奈地搖搖頭随他們去了。
今年多了個梅芝,梅芝因爲在老家幹農活比這裏重得多,所以手腳比池家全家都要麻利。
不過她是真能吃啊,普通大姑娘都是吃一碗飯,她是兩碗三碗地吃,可把池媽心疼的,池爸不以爲然:“能吃有啥,人家能幹活啊,你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哪有兩頭占好的事兒呢?”
大龍還跟往年一樣懶,借口說被梅芝她爸打瘸腿傷還沒好,死活不肯下地,鳳凰還處于相當好姑娘的興頭上,一陣腦熱地跟着大家幹農活。
可她幹農活的技術還真不咋滴,學插秧吧,這秧苗栽到田裏,東倒西歪的,不是秧栽得太稀就是行距太大。
既然插秧學不好,力氣總有吧,池媽派她幹點力氣活兒,她爲了特别照顧鳳凰,還專門把稻谷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的。
鳳凰的肩膀還是被被沉甸甸的稻谷壓得生疼,隻得用雙手撐着,腿子還直打顫。再看看身旁年紀、身形遠不如她的糯米輕松地挑着稻谷,走得一陣風似的,稻谷在她的肩膀上優雅地跳着舞。
她真的不明白糯米怎麽就跟天生就會幹農活似的,雖然她遠不如自己漂亮,可她洗衣做飯喂豬插秧扛稻,樣樣都比自個兒強。
鳳凰不禁開始反思,搞不好,林海當初選了糯米就是看中她會幹農活呢,糯米會的事情她咋能不會呢,她也要好好學學!
一開始鳳凰還是咬牙硬扛着,可肩上的擔子就像大山一樣越來越重地壓下來,走着走着她隻覺得腿子發軟再也沒法往前挪動一小步,她“撲通”一下倒在地上稻谷嘩嘩地撒了一地。
池媽在一旁見女兒摔了個狗吃屎,心疼地罵道:“扛不動你就說啊,死要面子活受罪,說的就是你!”
鳳凰氣得大叫:“我都摔成這幅德行了,您還說我!”
話音剛落,林海和林川兩兄弟就出現了,林海走過來把稻谷都整理好:“大姐,挑稻谷是咱們男人的事情,你去休息吧。”
說着林川已經替她扛起那兩擔谷子,林海又過去叫住了糯米,“糯米,你去休息吧,你放着讓我來吧。”
糯米笑了笑:“海哥哥沒事的,這些農活我從小到大都是做慣了的,你别看我瘦,我力氣很大的。”
林海連忙拉住她:“糯米,你真的别幹了,我媽說女孩子幹農活被壓壞肩膀,以後會落下很多病根的——”
糯米每年雙搶幹完農活肩膀都會被磨破皮,有時候會痛得整夜睡不着,連翻個身都不能,她也知道這對身體肯定不好,可鄉下人爲了眼前的生活,哪顧得了這個?
見林海已經把稻谷挑在肩膀上了,糯米連忙拉住他:“可村裏的女人都幹這活啊——”
林海對她笑了笑:“别人怎麽樣我管不着,我隻管你一個,我不想讓你吃任何苦。”說完就挑着谷子走遠了。
這次林川和林河來池家幫忙,他們還給了池爸一個驚喜,他們不知道從哪裏借來了一台打谷機!
雙搶勞作都十分辛苦,但從勞動的強度來說還是首推脫粒和挑谷。稻谷脫粒就必須用到打谷機,每年一到稻谷收割的季節,池爸最愁的莫過于什麽時候能租到哪家的打谷機。
大部分時候都是等别家的都打完了,才能租到一台。
到那時候稻谷已經堆放了十天半個月,要是天氣不好,都能捂出芽來,吃不得賣不得,全家隻能看着幹着急,一點辦法都沒有,一年的辛苦算是白費了。
如果說林海以前做的隻是讓池爸感動,這次卻是讓池爸感激涕零了,這樣的女婿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啊!
老式打谷機都是靠腳踩的,又稱人力打谷機,完全由人力操控,需要兩人并排雙腳不停地踩才能帶動滾子轉動并脫粒。看着輕松,實則是門體力活,也是一門技術活,需手腳配合無間,腳下慢了,滾子無力,沒法把谷子打幹淨;手上軟了,稻把沒握緊,又可能把稻草卷到谷桶裏。
打谷機的滾筒上安了密密麻麻的釘齒,踩了飛速旋轉起來後,把谷把的穗頭放上,唰唰唰幾下就把谷子打幹淨了,并且可以同時放兩把或者三把稻谷,成幾十倍地提高了打谷子的效率。
以往池爸和地瓜是踩打谷機的主力,可今年地瓜忙着生意不能來幫忙,池爸和林海頭頂烈日赤膊短褲用力踩着打谷機,糯米和高粱就負責把谷把抱到機器旁邊,方便他們順手拿起來翻動着放在叽嘎叽嘎轉動的滾筒上,金黃的稻粒就簌簌滾落桶内。
一台打谷機半天就可以脫粒五十多擔稻谷,長勢好的稻谷收的更多,然後林川拿起扁擔挑起放在田埂上足有一百多斤的稻谷走向曬谷場。
林家這樣幫忙,池媽也有些被感動了,面上雖然沒說什麽,不過還是吩咐糯米林家人來幫忙的時候,家裏夥食不能太差免得丢臉,給了糯米二十塊錢讓她做飯每頓都不能缺肉,而菜市場的豬肉隻賣三塊六毛一斤,所以那段時間家裏餐桌上不僅頓頓有肉,糯米晚上還會做宵夜給他們送去,她做過一次馄饨,結果被林海林川他們好一頓誇。
所以鳳凰聽了也是心癢癢的,琢磨着哪天也給他們做頓夜宵,讓他們知道也瞧瞧自己的本事!
這天晚上全家人都不在家,鳳凰從院子裏抱了很多幹草堆在竈膛。
池家的竈台是用土坯壘成的,中間支起一口大黑鐵鍋,旁邊連着風箱通道,往鍋竈下點起柴火或扔進劈好的木頭,順着拉風箱,火勢漸漸就旺起來了。
鳳凰把面條下進鍋裏,就狠狠地拉起風箱,面條半天沒熟,她覺得無聊順手還拿了本小人書看。
看得正來勁兒突然聽到“噗嗤噗嗤”地往外冒湯水,鳳凰一着急就居然一下竄到竈台上掀翻鍋蓋,她平時看糯米有時候就是這麽幹的,可她忘了一點,糯米的體重遠遠輕于她——竈台一下塌了下來,忽的一下竈膛的火苗一下竄了起來。
鳳凰一時情急順手拿了一口小鍋裏的液體就往火裏面潑,倒完才聞到一股豬油味兒...
火勢在竈台上飛快地蔓延開來,鳳凰一見順手拿起一把幹草發了瘋似的抽打着火苗,火勢卻越抽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