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昨天狗兒娘見狗兒離家好幾天心裏有些擔心,但想想兒子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一定能照顧好自己。
直到昨天馮寶蓮來告訴池媽大龍和狗兒住院的事,讓她們去交醫藥費,池媽連忙跑到王家找狗兒娘,狗兒娘跟老王隻有這麽一根獨苗,池媽也把大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兩個老太太一路上哭哭啼啼坐着汽車到了水澤縣醫院,跟前台報上大龍狗兒的大名才知道,這倆家夥是吃蘑菇食物中毒了,洗過胃已經沒啥事了。
醫生說得特别輕描淡寫,把池媽氣得掀眉毛,一路上唠唠叨叨的:“啊,一句話洗過胃沒事就打發我們了!我看這醫院住不得人,草菅人命啊!”
兩個老太太見到兒子哭喪似的哭個半天,把隔壁病床的病人搞得莫名其妙,有毛病啊!
在他們眼裏,中毒跟感冒發燒沒什麽區别,在水澤縣年年都會蘑菇中毒事件,每個水澤人身邊都有一個蘑菇中毒的朋友。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消減水澤人民對蘑菇的熱衷,每到七八月份大家還是會照舊上山采蘑菇,然後中毒洗胃,特别執着。
大龍睜開眼虛弱地說:“媽——”
池媽拉着兒子的手叫道:“好孩子,你這是咋啦?怎麽好端端的就食物中毒了?什麽人要害你?你跟媽說——”
大龍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隔壁狗兒病床的枕頭上印着一行紅字“水澤縣醫院”,他腦袋轟然一下,他跟狗兒吃蘑菇食物中毒了?
但是輝哥呢,他也有吃蘑菇啊,怎麽會隻有他倆中毒?難道是他...
其實在水澤縣經常會發生同一群人吃飯,有的人蘑菇中毒,有的人卻安然無恙。
且不說一盤蘑菇裏面有的炒熟了有的沒炒熟,就算同樣的毒性每個人的體質不同,對毒性的承受能力當然也不同。
這麽一想他躺不住了,他撩起被子就準備下床結果被池媽按住:“你幹什麽?好孩子,快躺下,你剛洗過胃身體還虛得很,媽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雞腿。”
說着打開帶來的鋁制飯盒,熱騰騰的米飯上是一個油汪汪的雞腿,醫院的飯菜就是貴啊,要不是她心愛的大兒子生病她才舍不得花這個錢呢!
護士走過來:“哎,你這家屬怎麽辦事的,都囑咐你了,病人剛洗過胃,要禁食6個小時,6個小時後隻能吃流食!”
池媽叉起腰:“我兒子都兩天沒吃東西了,你們要活活把他餓出病來,啊?我知道了,你們醫院就盼着我兒子再得病,你們不就想糊弄咱們小老百姓那點錢嗎,這才兩天就要五百塊!我這是遇到強盜還是土匪?!”
池媽一直諱疾忌醫,活着大半輩子都沒進過醫院,隻有鳳凰大龍得重病的情況她才會抱着他們去醫院,地瓜糯米幾個小的發燒到39c,她不管不顧一揮手:“哪有那麽金貴,躺一會兒喝點熱水就好了,一病就上醫院咱家可不是開銀行的!”
護士見她蠻不講理,耐心解釋道:“大媽,病人剛洗胃他的胃還不能正常工作,要是吃硬的東西不僅不好消化,對胃也不好。那五百塊錢不是全部花費,而是押金,到時候你們出院的時候我們會扣除藥費,住宿費等費用把剩餘的錢退還給你們。”
大龍下床說:“護士,我沒事了,現在就出院吧。”轉頭對池媽說,“住一天醫院就多一天的錢,我沒有正式工作沒地方報銷。”
上趟買賣賺的錢被他幾天吃喝隻剩九百,他這次住院費跟池媽來這一趟的路費,這麽一撒騰還能剩多少?
池媽叫道:“大龍,好孩子!你身體還虛弱得很,咱家就算窮也要治好你的病!”
其實她何嘗不知道這麽大一家醫院何至于壓榨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她隻不過痛心自己剛到醫院因爲就怕他們不肯救兒子一股腦兒地把壓箱底的錢全掏出來,現在見兒子沒事就想耍耍賴讓醫院減免全部至少部分的藥費。
沒想到護士不爲所動,反倒大龍急着出院她這才着了慌:“我的小祖宗,你好好在病床上待着!”她像是古代官太太指使丫鬟似的對護士說,“看到你我就心煩,你滾去别的病房檢查吧!”
護士識趣地一轉身去了别的病房。
這麽聽話?池媽心裏浮現一種淩駕于人上的快感,既然兒子沒事了,她也放心了,花出去的錢還能賺回來嘛,想着想着她漸漸進入夢鄉,從昨天起還沒好好睡過呢!
池媽睡着後,隔壁病房的病人們看完戲才開始聊八卦,說的無非是毒蘑菇中毒的事,大龍剛聽池媽吐槽醫院醫生護士草菅人命,他聽他們的對話才明白,在水澤縣吃毒蘑菇中毒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隔壁病床好幾個人都是數次洗胃,數次出入住院。
“我明天就要出院了,那幫朋友說要請我吃見手青給我接風呢!”
“見手青那可真是人間美味啊,那滋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第一次吃的時候眼前一堆小人在眼前跟跳跳糖似的,把我吓得半死...”
“我吃了看到一群古代人在吹唢呐!”
“哈哈哈哈!”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咱們縣裏昨兒個又掃黃了,年底來這麽一下突然襲擊,大半夜一群警察沖進旅館和小巷,一屋子的雞滿屋子蹲着被铐上手铐,聽說還有人來不及跑從陽台往下跳,結果弄了個殘廢哩。”
“這是菌吃多了吧,就算被抓也比殘廢強啊!”
水澤縣的人形容一個人腦癱的俗語就是“菌吃多了”,可見當地人吃菌子人群的廣泛性。
“誰想得到啊,這回抓到大魚沒有?”
“怎麽抓得到?咱們縣掃黃也不是一次兩次,他們一早就得了風聲跑了,這次大概被抓的也就些小魚小蝦,我聽說輝哥招待所老闆也被抓起來了,那家夥運氣實在太差了,聽說還是頭一回做這個買賣,咋就撞槍口上了?”
大龍聽到這裏身體一抖,輝哥被抓了?
不能吧,輝哥好歹也開了好多年的招待所了,怎麽會說出事就出事?他見池媽睡着弄醒隔壁病床的狗兒,兩人結伴就往輝哥招待所跑。
平日裏人來人往的招待所門可羅雀,大門敞開着,展示着一片狼藉的前台,地上到處都是玻璃和打砸搶留下的雜物碎片,狗兒和大龍面面相觑,忽然有個人鬼鬼祟祟地從樓上跑下來剛好被他們逮個正着。
“警察同志,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對方條件反射地舉着雙手叫道,喊完擡頭看到大龍狗兒沒穿着警服才松了口氣。
“小李!”大龍認出這是招待所的夥計,小李年紀很小,還隻有十五歲。
小李手上提着一條袋子,一看就是從店裏順手牽羊來的:“龍哥,狗哥,你們來這裏找老闆嗎,老闆老闆娘都被警察抓走了!”
大龍和狗兒之前在招待所住着給過小李一次小費,所以他記得他們。
前天警察來的時候他剛好出去辦事不在店裏,直到今天才聽别人說招待所出了事,他偷偷跑回來想看看還能不能撿個漏,弄點值錢的東西變賣,沒想到店裏的東西早就被打砸搶得一無所有,
結果隻弄了半袋子的小塑料袋,他悻悻地下樓,沒想到遇到他們倆。
“小李,你們老闆真的被抓了?”狗兒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是真的!雖然我不在場,可好多人都親眼瞧見,他跟老闆娘被铐上手铐押上了警車。以前咱們這兒說是整頓但從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隻有這次是動了真格來了個徹底的大清洗。那天警車來回跑了四五個趟,才把那些男男女女都拉走,我是從後門逃走的。聽說光是當初抓獲的赤身男女就有上百來對,蹲在地上通通給拍了照片,還有五嫂家那些被拐來的女孩子通通都被帶走了,輝哥除了開店,還涉及拐賣婦女,也不知道要判多少年...”
大龍有點惘若所失,本來還指望找輝哥賠醫藥費,結果得知他被抓的消息,醫藥費打水漂不說,以後也沒法做那種買賣了,賺錢爲什麽就這麽難呢!
狗兒問小李:“你袋子裏裝的是啥玩意兒?”
不會是什麽金銀珠寶吧?
小李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啥玩意兒,反正我知道來這兒的客人可喜歡用這個了。”
自從兩個月前在招待所工作,每次有客人入住,老闆都會吩咐他在每個房間放一隻小塑料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也曾偷偷拆開過一隻塑料袋,發現裏面也不過是一隻小塑料袋,也不知道啥用,看起來像是街上賣的氣球癟了氣的樣子。
他想起以前老家村裏有人宣傳計劃生育,計生委的人走的時候也留了這麽幾個玩意兒,幾個孩子争着搶着要拿去當氣球吹,結果就打起來了,有個孩子還打破頭了。
大龍沒再跟小李說什麽了,拉着狗兒趕緊離開是非之地,出院時醫院開出的收費單把他吓了一大跳,這醫院是黑店吧,住院三天兩人居然用了234元!
洗胃和住宿費花不了多少,倒是藥品和各種檢查費貴得上天了,再加上路費和這幾天的夥食費,也就是說他上次買賣賺的錢已經全部被撒騰出去了!
回去又沒趕上車,站在路上被大冬天的西北風吹得牙齒格格作響。
突然有輛中巴車出現了,池媽大龍他們四個下了死勁地揮手,終于把車子攔了下來,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沖上車,車主問他們:“你們去哪兒啊?”
大龍說:“沙洲縣梧桐村!”
“好吧好吧,也算是順路,算你們一個人五十塊錢!”
大龍已經被凍得沒脾氣了,凍僵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把一百塊錢交給車主,池媽又是一陣肉疼,可有啥辦法呢,不交錢難道大晚上的站在路上挨凍啊。
狗兒和王嬸也是面面相觑,天人交戰好半天才拿出一百塊錢,得了,算他們倒黴!
前面的座位上坐滿了人,他們四人隻能照後排的位置坐下,大龍這幾天睡太久反而睡不着了,想着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就更加毫無困意了。
汽車在坑窪不平的路上颠簸着,漫天塵土中一個穿着軍大衣、滿臉橫肉的男人對着汽車拼命揮着手,司機停下車,他像是喝醉了似的跌跌撞撞沖進後排座位。
車主站起身對着他叫:“你是到哪兒的,趕緊把票買一下!”
他嘴裏咕哝了一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花花綠綠的鈔票,閉着眼睛往車主手上一塞又睡過去了!
車主對着那張鈔票發呆,對着上面一長串的零猛數,上面的洋文沒半個字認識的。
旁邊座位的人伸着腦袋幫他數着零,叫出聲:“這這這,100萬!”
這時那個男人身旁有個人仔細認了認那個男人:“這不是咱們村的葉傻子麽?這家夥的哥哥在津巴布韋發了财,老是給他寄錢,這家夥拿了錢就知道灌黃湯!”
另外有個拿着公文包,政府辦事員模樣的男人接過車主手上的鈔票看了看:“對,我在銀行工作,這是津巴布韋币沒錯啊,這個币的彙率是1:10,也就是說這張100萬值咱們的10萬塊錢呢!哎呀車主,你可賺大發了!”
車主拿着錢很爲難:“這車不是我的,拿了這錢我不好交差啊。”
銀行工作的人說:“咋不好交差?我看啊,趁這男的酒還沒醒,咱們把他的錢全都分了,在銀行能換10萬呢,咱們就按300換,咱們都發财了!反正他拿了錢也是拿去換酒喝,别管這麽多了,等他醒了這事兒就不好辦了!”
說着自個兒從口袋裏拿出600元交給車主:“就這麽說定了!吶,我要兩張!”
一個婦女也窸窸窣窣地從内衣裏掏出600元給車主:“我也換兩張吧。”
車上的人紛紛掏出錢,眼見那津巴布韋币都快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大龍也急了,他身上還剩下九百多元,要是換三張100萬的津巴布韋币能賺多少呢,這這這,這是要發啊!
再退一步說,就算100萬的津巴布韋币不值10萬人民币,幾千總值吧,反正自己虧不了!
這麽好的事就是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啊,他腦子一熱,一下把錢全掏出來了:“我也要三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