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送了池勝男回去,池勝男便說:“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林海本來還想說什麽,池勝男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卻聽到是趙廠長的聲音,她的聲音非常嚴肅:“小池,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現在,馬上。”
池勝男聽她的語氣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預感,趙廠長跟她平時關系不錯,她雖然在廠裏比較嚴肅,可對自己不管是電話還是生活中總是有說有笑的,她聲音裏這麽沉重,肯定是發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林海見她有事,隻好轉身回病房,還沒到門口就聽到徐廬山在哪裏大呼小叫地亂嚷嚷:“媽,我就跟你說這招管用吧!要不我裝死她哪肯來見我,家裏有人當醫生就是好,謝謝堂哥你幫忙啊,我跟勝男結婚時一定請你來喝喜酒!”
徐廬山的堂哥一臉無奈:“你少給我整點事情就行了。”
林海進房間的時候徐廬山都手足無措了,拉了吧椅子過來:“大海你坐吧,”
他見林海盯着自己看實在忍不住,“大海,你别怪我,你是個老實人,這事兒我要是事先告訴你,就怕你裝不出來,那我就前功盡棄了。”
林海對他吼道:“你這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麽!”
徐廬山結結巴巴地說:“林...林海,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怎麽啦,你别跟我生氣啊,我保證下次不這樣了,還不行嗎?林海,你别走啊。”
徐廬山可憐兮兮地沖着林海遠去的背影叫道。
池勝男趕到工廠的時候,見趙廠長臉色非常不好,她連忙問:“出什麽事了?”
趙廠長拿出一疊照片:“有人在商場看到跟你的設計一模一樣的衣服。”
池勝男腦子轟隆一下,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趙廠長把那疊照片丢給她,她一張張地看過去,是她的設計沒有錯,能這麽像已經不是巧合可以解釋了,可跟她設計的最終稿還是有一些區别,就比如說其中有一條裙子,它的裙擺讓池勝男傷透了腦筋,跑了無數工廠看了很多樣品都沒有那種月光般輕盈柔和的感覺,直到後來她在一個工廠找到了一種纖細程度隻有發絲五分之一的紗,那個工廠剛好因爲這種材料在服裝設計上不實用,面料廠賣不出而煩惱。
那種紗因爲非常輕盈,做裙擺會有一種很飄逸的感覺,所以被叫做“月影紗”,她曾經做過一件樣衣,隻要穿上這件禮服,裙擺處就有一團月光般的東西漂浮着,但是從照片看商場裏那條裙子,裙擺用的紗非常笨重,隻怕顧客穿起來會拖泥帶水,哪有什麽輕盈之感,隻怕顧客看到這條裙子會懷疑設計師設計這條裙子時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她通過初步判斷這個人應該是看過自己沒有定稿的作品,那麽範圍就大大縮小了,也就是公司裏幾個設計師以及跟她同寝室的同學了,會是誰呢?
她也考慮到剽竊的問題,所以平時創作對自己的作品也非常留意盡量不讓其他看到,到底是誰?
趙廠長看着眼前的姑娘,在池勝男到工廠之前她一直想着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池勝男這回不管是一圖兩賣還是剽竊别人的作品都犯了她的大忌,一旦池勝男犯了這其中任何一個錯,自己都會毫不猶豫地開除她,可現在事情好像并不那麽簡單。
池勝男腦子裏閃過很多每天接觸的人,此刻的她卻覺得人人都有嫌疑,她對廠長說:“這件事的确是我的過失,但請您允許我暫時離開讓我弄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可以嗎?”
趙廠長歎了口氣:“勝男,我承認你到公司這幾年确實爲公司創造了不少的利潤,可這件事情你給我個交代。”
池勝男懇切地說:“廠長,這件事我一定給您個交代,請您繼續信任我。”
趙廠長帶着嘲諷地笑道:“我相信你,誰相信我啊,這年頭遍地都是盜版,我花了大價錢花錢養了一幫設計師,結果設計出來的作品跟人家商場裏一模一樣,換了是你你信我不信?”
池勝男知道自己此刻說什麽都沒用,眼前唯一的辦法是拿出證據。
她在趙廠長不信任的目光中緩緩走出辦公室,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到底是誰剽竊了她的作品?
不對,肯定有哪裏不對,她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關鍵的事情,剛剛在照片上那條商場的裙子,最初的稿子是在她進服裝廠之前設計的,當時她設計也沒什麽經驗,她後來有能力找到服裝廠生産自己設計的服裝時,她覺得自己以前設計的服裝沒有什麽思想,所以當時那一批稿紙都被她丢棄在寝室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裏。
直到後來進了趙廠長的服裝廠,趙廠長提醒她設計太多前衛的作品其實在市場并不受歡迎,建議她設計出一些新穎同時又相對保守的作品,池勝男才拿出當年的一些作品加以修改交稿。
所以剽竊她作品的人應該是在學校,她到了學校寝室,到底是誰呢,寝室一共六個人,總不能一個個地去翻他們的抽屜吧,不知道爲什麽,池勝男憑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就把對象鎖定了徐芳。
徐芳的抽屜上了鎖,她沒有鑰匙,池勝男突然想到了什麽,跑到老師辦公室,老師剛好在,見了她行色匆匆詫異地問:“怎麽啦?”
池勝男說:“老師,我上次交的作業還有個地方不太好,我想要修改一下。”
“你拿去改吧,這次我布置的‘古典’主題的設計就你跟徐芳的作品還不錯,她那條西式鲸骨裙設計跟你那件牡丹旗袍不相上下。”
“謝謝您的誇贊。”
池勝男看着那幅西式鲸骨裙的作品下面署着徐芳的名字,心中一跳,果然是她。
這條西式鲸骨裙是她在宋千裏錄像廳看過好萊塢電影《亂世佳人》之後的餘興作品,她當時不知道怎麽回事滿腦子就是一條綴滿蕾絲花邊的鲸骨裙,她不知不覺就把它畫出來了,她當然也知道像這種作品在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國是沒有受衆也賣不出好價錢的,可這還是不影響她把它畫出來。
原本她還考慮到要把這條裙子當畢業設計,隻是她還不知道制作鲸骨裙的技巧,問過老師老師也說不知道,她查閱過很多相關的書籍也沒有獲知相關内容,直到後來意外地看到一個西方貴族題材的話劇才得知制作鲸骨裙的技巧。
裙撐由一公分寬的竹條制成,竹子裙撐外面包裹着棉布做的另一層裙撐,隻是在她獲知這個技巧後她又考慮到鲸骨裙是對女子的束縛,并且對女人的身體健康不太好,她很快把設計好的稿紙束之高閣了,她很快又設計出一款中國風旗袍,上面繡着大朵的牡丹,更加切合“古典”這個題目。
記得當時徐芳還特地問過自己爲什麽好好的設計,自己說不要就不要了,想來是特地打聽好了免得和自己撞稿吧。
隻是這個人也太蠢了,不管是拿同學的作品頂替自己的,還是拿别人作品賣給工廠生産,這種事情都遲早要穿幫的,要是徐芳敗壞了名聲,以後還會有工廠肯要她嗎?
交不出設計作品事小,被人發現剽竊同學的作品這事兒可就大了!
她悄悄拿了徐芳的作品離開老師的辦公室,到了寝室見徐芳一個人在寝室,她這個人平日裏就喜歡跟宿舍的人吵鬧,人緣一直不好,所以老是落單。
也好,池勝男拿了徐芳的作品往她面前一扔:“芳芳,你爲什麽要抄襲我的作品,還賣到工廠裏?”
徐芳先是有些慌張,緊接着就有些鎮定下來:“勝男,我是抄了你的作品沒錯,可你也知道咱們班裏的同學有哪幾個人的作業是自己做的?其實我也不是故意抄你的,隻不過我這個人記性特别好,我看過一幅作品就會過目不忘,你的作品我就是看過一兩眼不小心就記住了,然後畫着畫着就帶着那麽點感覺了,你沒聽說過那句話嘛,天下文章一大抄...”
徐芳說的話倒也不完全是抵賴,在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國服裝設計還是個缺少版權保護的行業,哪怕是服裝設計專業的學生在服裝廠就業也隻是抄襲外國設計師的版式,再稍微加以調整複制到中國的紡織生産線上,這個時期的中國人還完全沒有要爲設計買單的意識。
對于一個處于世界勞動鏈條底端的國家,沒有人願意爲“設計”這種高級但是無形的腦力勞動買單,哪怕是再有消費能力的有錢人,中國的消費者隻願意爲兩樣非常現實的東西掏錢——材料成本與工人的勞動時間。所以很多品牌服裝正版還沒賣出去幾件,盜版已經滿天飛了,所以這個時期是餓死正版,撐死盜版的年代。
當初池勝男也曾年少無知幹過一件蠢事,她曾經在一家專賣店老闆的鼓勵下花了不少精力設計了一件非常精緻的漢服,當時被老闆定價爲一萬元,很快現實便給了他們狠狠一記耳光,根本沒有人願意爲此買單,最後他們隻能用一個非常非常低的價格把這件漢服處理掉。
池勝男又想到一個問題,她的設計是偶爾被徐芳看過一兩眼沒錯,可徐芳哪有那麽好的記性把一件服飾的細枝末節都記得那麽清楚明白,池勝男是個細節控,牡丹花連一片葉子的擺放空間也不能出差錯,可徐芳的作品顯然連一些旁人根本不會留意的細節都一模一樣,這不可能是看一眼過目不忘的原因。
徐芳必定是長時間拿自己的作品臨摹過才能做出相似度如此之高的作品,她是因爲工作忙碌的原因是經常不在宿舍,也提供了作案時間給徐芳,可她的抽屜并沒有被撬過的痕迹啊,那就是徐芳堂而皇之地用鑰匙打開過?
池勝男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徐芳的媽媽正好是宿管會的阿姨,因爲擔心學生丢了鑰匙的麻煩,宿管會那邊都會有門和抽屜鑰匙的備份,如果徐芳媽媽被人揭發利用職權,給自家女兒提供便利剽竊同學作品,隻怕在學校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