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下棋局,你我皆是棋子
鄭年并沒有回到長安縣衙,也沒有回到善惡寺,而是去了大理寺。
頂着這一身裝扮,徘徊了三班護衛,終于在第四班護衛換班的時候,見到了一個自己的熟人,這才敢上去說話。
入了門,鄭年急匆匆來到了武思燕所在的庭院裏,四下無人,隻有苗圃裏的蔥頭和蒜苗,還有一隻看院子的狗。
狗子并不大,隻有胳膊長短,一身雪白,兩隻眼睛确黑黑的一圈。它趴卧在苗圃旁啃着自己手裏的羊棒骨,一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鄭年,又将爪子裏的骨頭抱緊了些,似乎擔心鄭年去搶。
“修狗?”鄭年呼喚着。
狗子沒搭理他,露出屁股對着鄭年,繼續專心緻志攻克面前的骨頭。
“師父閑情雅緻得緊,居然還專門養了一隻狗來看菜園子。”鄭年笑着坐在苗圃旁,随手拔起一把蔥,轉頭在水桶裏涮了涮,正打算吃,感覺到一股殺氣。
回頭看去,白色的狗子站了起來,不大點兒的身軀走到了他面前,呲着牙流着口水,目露猙獰,最終嗚嗚發聲。
“你要吃啊?”鄭年問道。
狗子一愣,似乎萬萬沒有想到鄭年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嗚着的聲音消散了些許,吐出舌頭,呼哧呼哧喘着粗氣,原地轉了七八圈。
“别的修狗高興都是搖尾巴,爲何你要轉圈?”鄭年笑着将一半大蔥掰開,試探性地在它頭頂晃了晃。
狗子站起來,雙手合在一起上下晃動,嘴歪眼斜,看到鄭年吃的香,竟是有些忍不住。
鄭年将大蔥丢在地上,狗子立刻撲來,先是嗅了嗅,嗚嗚了幾聲,擡頭看着鄭年一口一口吃個不停,深感震驚。
“啾~啾~”狗子叫道。
“好吃得很。”鄭年又咬了一大口,“吃吧,我不騙你。”
狗子納悶,這個味道實在是奇怪,但又看到鄭年吃的爽快,大惑不解,“啾?”
“你是太監?聲音這麽細。”鄭年哼笑着問道。
“嗚嗚……汪!”狗子渾厚道。
“好好好,不是太監就吃,怕個錘子。”鄭年又吃了一口。
狗子被激怒,當即大口撕咬。
第一口下嘴,臉上便露出了一副銷魂之色,全身抽搐了起來,随後竟是原地轉了十幾圈,開始抱着大蔥啃食。
吃了小半截,又覺得舒爽無比,再去将那羊棒骨抱在懷中,一口骨頭一口大蔥,不亦樂乎。
鄭年看着歡喜,正打算繼續挑逗狗子,卻聽到了一陣簌簌聲,便直接将口中的大蔥丢到了狗子身旁,坐在了不遠處門庭的台階附近。
武思燕走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鄭年,第二眼看到的是那隻雪白的小狗在吃自己的大蔥!
氣得大步走來,直接揪着脖子将狗子提到了半空之中,怒氣呵斥,“讓你看園子,你居然吃我的蔥!”
狗子一臉震驚,小短手先是指了指鄭年,随後吓得連忙雙手合十上下擺動,“啾啾……啾啾……”
武思燕将狗子放在地上,“你再吃!”
狗子哪兒敢再吃,立馬後蹄子一踹,将大蔥踹在了院子裏,又上前小爪子抛開了一個土坑,将剩下不多點的大蔥埋在了裏面。
一切做完跑到武思燕的腳邊,站起身子趴在腿上,啾啾啾啾叫個不停。
武思燕犯不着和狗置氣,拖着它走到了鄭年側坐下,随手一抓,将狗子抱在懷裏,一邊撫摸着絨毛,一邊說道,“你一定有很多問題。”
“沒有。”鄭年微笑着道。
“什麽都不想問?”武思燕歪着頭。
“要問的太多了,就不想問了。”鄭年伸出手想要撫摸狗子,卻被狗子呲牙震懾開。
接着說道,“知道的太多,人會不幸福。”
“所有的人都想活得明白,你卻不想。”武思燕道。
“我心大,明白不明白不重要。”鄭年哼笑道。
“羅秀說,你從未喝多過。”武思燕看着天空。
“我确實從未喝多過。”鄭年道。
“那你可知道陳萱兒的事情?”武思燕問道。
“不知道。”鄭年雙手抱着膝蓋,靠在門框上,“但是我知道,她不會随随便便嫁人。我也能察覺到,周圍每個人的出現,都或多或少有目的。”
“你愛她麽?”武思燕輕聲道。
“愛與不愛,重要嗎?”鄭年問道。
“你愛她,就會活得很開心,你若是不愛她,可能會死。”武思燕道。
鄭年微微一怔,“會死?”
武思燕點點頭,“會死。”
“可是我認爲,她什麽都不知道。”鄭年淡然道。
“她不能知道,但是事情确實因她開始。”武思燕撫摸着狗子,笑道,“我想知道卻不能知道。”
随後目光落在鄭年上,“而你什麽都不想知道。”
“我現在想知道了。”鄭年站起身,“我們家總要有一個人知道的。”
“寺卿大人和我懷疑,陳恒沒有死。”武思燕的語氣很輕松,就像是在說東街的糖葫蘆漲了一文錢。
“陳萱兒的父親?”鄭年皺着眉,看着武思燕。
“是的。”武思燕點頭,“你知不知道陳恒爲何會被判斬首?”
“既然你這麽問,那就肯定不是表面的那般。”鄭年道。
“陳恒是當朝宰輔劉知善的人,劉知善在今年四月,設計除去了京都守備軍大将彭英,作爲交換,安文月除掉了京兆尹。”
武思燕将狗子丢下,站起身來,靠在另一扇門旁。
她的長發飄起,映着夕陽的光,泛着紅色的波濤,“兩個從三品的交換,動蕩了京城的局勢。”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鄭年問道。
“安文月是朝堂第一宦官,而劉知善是第一權臣,他們勢如水火又分庭抗禮,這是你必須要知道的。”
武思燕道,“你更要知道劉知善背後的勢力,便是如今江湖上最大的一個勢力,金雨樓。”
“金雨樓人數衆多,财力通天,盟下弟子遍布整個中州地區,且不乏諸多高手,三十六甲的劍甲、刀甲、醫甲都在其中。”
“金雨樓……”鄭年思索着。
“江湖上沒有一家獨大,這你也應該知道,所以才催生了第二個可以與之抗衡的碎銀谷,他們找到了你,這個勢力你應該了解。”
鄭年點點頭,“我明白了。師父的意思是陳恒加入了碎銀谷。”
“正是如此,他需要脫離安文月和劉知善的掌控,從而遁入碎銀谷。大理寺已經掘開了陳恒的墓,裏面的人并非陳恒,而是……”
“那個彈琴的書生。”鄭年道。
“對。”武思燕平靜道,“你和我說過,陳萱兒之所以嫁給你,是因爲陳恒的一封信,這信中到底寫了什麽,我們并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斷定,陳萱兒不知道裏面的事情。”
這一點鄭年認同,陳萱兒的性格他是了解的,她但凡知道這件事,那麽在馬車裏自殺的那一幕就不會出現。
“所以碎銀谷的人讓我加入,是因爲陳恒,而他沒有表露身份也是因爲陳萱兒不知道這件事情。”鄭年點點頭。
“你同意了?”武思燕問道。
“沒有。”鄭年憨笑,“我不是一個會造反的人。”
“所以你現在你死不死,隻取決于你愛不愛陳萱兒。”武思燕道。
“趙逸山是碎銀谷的人。”鄭年緩緩道,“那英老和黃奶奶呢?”
“查不出。”武思燕道,“江烨也沒有查出來,這兩個人隐藏的很深,這也就是爲什麽暫時京城諸多眼睛盯着陳萱兒的人,都沒有出手。”
“原來如此……”鄭年咧嘴道,“所以其實龔钰從很早開始,就是一顆棄子了。”
武思燕眯着眼睛,“什麽意思?”
“善惡寺有三位高手坐鎮,第一次江烨試手失敗了之後,安文月不會不知道善惡寺裏的情況,可是即便如此,龔钰還是敢這麽做。”
鄭年道,“現在想起來,他恐怕就是一個棄子。和陳恒與那守備軍大将一樣,是一個交換。”
“可是……交換的是誰?”武思燕不解。
“慶王世子,李慶宸。”鄭年喃喃道。
武思燕猛然一怔,“李慶宸?”
“李慶宸的假死消息是封閉的,假設李慶宸死了,那麽劉知善得知之後,勢必會出手除掉一個想等代價的人,從而……”
鄭年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達到自己的目的。”
“什麽目的?”
“一個父親,看到自己的兒子被綁架,并且确認了是誰擄走了自己的兒子,他會不會妥協?”鄭年問道。
“你的意思,安文月在拉攏慶王入夥?而公主也是安文月的人?”
武思燕震驚地看着鄭年,思索了半晌之後,“慶王不傻,隻要去和陛下報告……”
“隻要慶王敢說,世子必死,而安文月絕對不會出事,别忘了,鎮南王他都敢動。”
鄭年道,“慶王自己也知道,他入太禾殿告了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走出宣武門。”
“全京城都知道,慶王愛自己的兒子,即便是世子瘋傻了,也給予大量銀财讓其揮霍。孰輕孰重,慶王能分得清。”
鄭年咧嘴道,“慶王一定有一個無法被替代的理由,安文月才會選擇掌控他。”
“慶王……控制着一些江湖道教門派。”武思燕道。
“是了。”鄭年道,“安文月需要在朝堂之外擁有可以抗衡金雨樓的勢力,這才是慶王必須活着的理由。”
“那龔钰爲何要死?”武思燕緩緩地點頭。
“因爲我。”鄭年道。
“你?安文月舍棄一個龔钰,獲取的是慶王在江湖上的權勢,可是你說劉知善舍棄一個慶王世子,爲的是你?”武思燕無法理解。
“爲的不是我,但是因爲我,他知道我背後的人是誰。”鄭年睜開了眼睛,望向武思燕。
“他換的是大理寺少卿,師父,您。”
“慶王換大理寺少卿,合适。江湖勢力換朝堂大理寺,合适。”
鄭年道,“所以這就是即便安文月知道了是誰殺了龔钰,卻沒有繼續較真的原因,他已經将龔钰做一個棄子,如果繼續糾纏,迫使劉知善做出任何的行動,安文月都不會得到好處。”
高手過招,點到爲止。
這朝堂之上,江湖内外,皆是棋子。
兩個棋手,取舍都在思量之間,沒人得寸進尺,沒人吃下悶虧。
勝負,隻在毫厘之間。
一人一步,壞了規矩,死的可能是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