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放過我兒!”
“我兒快跑!”
姜秉程伏地給陳智遠磕頭,頭擡起來時又朝着俞子将大喊,然後被陳智遠踩住頭顱,一劍枭首。
俞子将救之不及,怒而要刀碎兇仇,這時那陳智遠倏爾漲大身形,變化作擎天巨人,卻是陳兆行的模樣,端坐雲上,俯視渺小的俞子将。
“跪下!”開口如鍾,天聲震落,俞子将被壓伏在地,彎腰屈膝。
他牙齒都要咬碎了,可身子就是直不起來。
眼淚屈辱流出,滴在地上,好似雨過筍出,地上一節節冒出晶瑩剔透地地髓,異香陣陣。
俞子将大喜,伸嘴就去吞咬,卻忽然一陣黑霧襲來,遮蔽了他的身眼,一無可見,一無可觸,隻感覺到一個個身影在黑霧裏若隐若現,有的高瘦,有的矮胖,有的像是四方镖局的打扮,還有一個顯眼的,做着磕瓜子的動作。
鬼影重重皆無聲,隻有那聲“跪下”一直在天邊回蕩。
就在俞子将努力分辨那些鬼影面目時,他腳下一空,身不由己落入一口黑霧化成的油鍋,他疼得撕心裂肺,奮力從大鍋裏翻出來,又跌進一片火海,往後是刀山打滾,雷池沐浴,毒雨劈面,萬蠱噬心......一一不斷,晝夜相繼,掙紮無果,卻求死不能。
那些黑霧裏的鬼影就這樣看着他受無邊痛苦,卻無聲地哈哈大笑。
“我不要死了!我要你等死!終有一日,終有一日......”
終有一日,一根棍子打散黑霧,分出一條通往亮處地門戶。
他尋光望去,正好瞧見隻剩下上半截身子的林客南截持棍朝他大喊。
“快跑!快跑!”
然後俞子将睜開了眼睛。
“镖頭!”
“哥!”
陶蘇與俞子珉見他突然站起來,驚喜出聲,可俞子珉将要湊上前去,卻被殷濤攔住。
“這......這是俞頭?”封王江被那鳳眸一瞥,寒毛炸立,下意識把陶蘇擋到身後道:“不對勁,都離遠些!”
這時俞子将的目光剛好落到白堂身上,白堂朝他露出整齊而潔白的牙齒,算是打了個招呼。
俞子将沒有表示,隻盯着白堂看,慢慢紅了眼眶,不是感動的,是充血。呼吸也越來越重,不是激動,似是忍耐不住憤怒。
然後在衆人或憂或驚的矚目裏,他雙腳踏碎了大桌,雙手齊出,拍向白堂腦袋!
一聲巨響,俞子将雙掌間血霧騰起,是他自己的力氣拍炸了自己的肉掌,兩手更加血肉模糊,筋骨依稀可見。
“媽耶!”方才白堂見勢不妙,一個機靈地懶驢打滾險險避開了爆顱的厄運,忙爬到山君身後蹲住,一邊拍雪一邊道:“你還不管教好徒弟,幸虧咱爬的快,不然......”
白堂埋怨的話沒講完,俞子将又照着他的所在沖來,每踏一步都能炸起陣陣雪浪,可見是沒有留手,要趕盡殺絕。
不過這次注定是殺不了的。
面對俞子将惡鬼般撲來一拳,山君抱臂立定,擋在了他拳路上。
“嘭!”
俞子将也不收手留情,一拳正正滿滿地印在山君小臉上。山君仍然紋絲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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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俞子将指縫中傳出話來:“就這點能耐?再來幾拳試試功效!”
俞子将眉目間怒意大盛,不吭一聲,隻把雙拳全力展開,左右開弓,像是打樁一般拳拳撼在山君小臉上,院子裏瞬間都是風聲、肉聲和骨聲,隻見每一拳都碰撞出一團血霧氣,也不知是哪一個的血,不過那山君仍是直挺挺地一動不動。
其餘衆人早就看呆了,既不知如何攔阻,更不敢攔阻,就這麽呆看了片刻,還是又躲到了封王江身後的白堂發話了:“差不多行了,别讓他打壞了自個,前功盡棄。”
一直當肉樁子的山君這才動作,擡手就是一拳升龍打中俞子将下巴,拳影驟消,俞子将空中連轉三圈砸落在地,下巴皮肉被這一拳打得稀爛,颚骨歪脫一邊。
滿身血漬的山君踱步近前,俞子将要奮起反抗,被她兩腳踩斷了雙膝,兩爪分筋錯骨廢了雙臂,然後單膝跪壓了後頸在地,教他再難動彈分毫。
山君掰弄着他的腦袋查看,他雙眼中怒火熊熊,仍然不發一言。
“我全力一拳,他筋斷皮爛,但骨未有損,白虎相的境界與我出山時相仿了。但打了我五十六拳,仍然......”說着,她捏住自己的鼻梁骨一拔正,小臉上除了血色的拳印,已無他傷。
“仍然破不得我身防,玄武相約莫四品。”說罷她又看到俞子将剛被打斷地手腳又能動作了,便補充道:“或許能到三品?”
“至于青龍相嘛,五品,不可再多了。而且他這樣子,該不是瘋了吧?”她這些話都是說給白堂聽的,問題自然也是向白堂問的。
“自然不是。他可是清醒得很,隻不過疼了這般時日,總得有個發洩。”白堂多觀望了兩眼,确定山君完全控制了局面,這才推開封王江走上前觀察道:“而且,我猜他此時定然也在清晰地承受着渾身上下每一寸的痛楚,不然怎麽會一副要吃了我的樣子,總不會是想我了吧?”
說着便伸手捏住俞子将的下颚一推,合攏後快速縮手,将将躲過了俞子将的奮力一咬。
“那他能恢複麽?這模樣......這模樣還不若......”封王江戚戚出聲,滿是不忍和害怕。其餘衆人都是又怕又哀,俞子珉更是看着不成人樣的堂哥流淚。
山君嘲弄地瞥了眼封王江,接話道:“還不若死了是吧?本就是向死而生,不入地獄,如何可得重生?武林的道理我這山裏來的都明明白白,你不會以爲真有坐享的神功,天賜的富貴吧?”
封王江語塞,看着兀自掙紮無果的俞子将,暗自神傷。
“你師父的話可聽明白了?既然已經上了這條道,你恨與不恨都是枉然。不過你既已醒來,那也還有得選。”
白堂豎起兩根手指湊到俞子将眼前道:“兩條路!要麽我讓你師父殺了你,一了百了,也算助你出得這地獄,諸般痛苦就此解脫。”
“要麽我繼續爲你練功,我精心配煉的毒藥可還沒用完。你若得幸撐得下去,‘陰陽圓明’與‘四象登聖’雙絕在身,正好入魔又登聖,爲你搭上登天之階。”
“如何選?全然在你。”
俞子将臉被壓在雪地裏,一個勁怒目瞪視微笑的白堂,聽了他的話,又把目光轉向眼前的兩根手指,咧嘴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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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得咔嗤作響的怒齒。
白堂好似怕他看不清,還把指頭往他鼻尖上湊近了些。
在衆人屏息矚目下,俞子将終還是沒有張口咬下那兩根讨人厭的手指。
山君見狀,起身放開了他。
就這一瞬,俞子将動若脫兔,掌刀劈向近在咫尺的白堂。
這一下誰都沒想到,也來不及阻擋,卻也沒有後續的聲響和慘烈畫面。
因爲俞子将的出掌停在了白堂的額頭,被白堂的兩根手指虛夾住,白堂臉上仍是盡在掌握的笑容。
衆人皆驚立當場,俞子将卻緩緩收手起身,看了眼白堂的笑容。他知道,擋住他的不是白堂的指頭,這混蛋出手的速度在他眼裏慢如烏龜,真正讓他停手的,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閉目收起那熊熊怒火,感受着自己這詭異的身軀。這一副身軀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丹田裏若有若無卻仍然運轉不休的陰陽雙氣,還有娘胎裏左右共通,雙脈齊行的天賦。而陌生的,是身體裏蘊含着前所未有的活力與力量,而且堅毅無比。
同樣熟悉又陌生的,還有那夢魇裏的無盡痛苦,也如附骨之蛆般帶到了現實中,就在這身軀的每一寸筋肉骨血裏,如影随行,似要永恒地折磨着他。
這,就是他的選擇。
“還行,至少陶妹子給你求來的幾萬兩銀子不算白花了。”白堂面露欣慰,潇灑抹去一頭冷汗,抖了抖發軟的腿道:“月餘未見,不想說點什麽麽?”
俞子将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本已被打得露骨綻筋的手背這會兒已經彌合恢複,他用力握手成拳,仰天痛嘯。
這是真的痛嘯。之前他一言不發,全是痛得不能言語,此刻開口也無力述說,隻有一聲瘋狂宣洩痛意的嘶吼。配上一身千疤萬痕,皮肉混合的可怕模樣,宛若惡獸。
“怎地又喊!死了親媽......”
隔壁又被氣得開罵,然後又是一口大缸飛牆而過,又是雞飛狗跳後停了動靜。隻是這回是俞子将親手扔的缸。
剛進門的陶九見得這場面,撂下懷裏的石缸,大口喘着氣道:“那個,我再去讨要便是。”說着又要轉身出門。
“回來。”
俞子将開口喊回了陶九,他環顧衆人道:“生死别後,再見勝初。陶姐兒,我餓了,整點酒菜吧。”雖然他聲色嘶啞,音調起伏怪異,隐含着激烈痛意,但衆人都聽得明白。
陶蘇抹了眼角,說一聲“稍後”便去廚房做菜,白堂嘻嘻哈哈跟了進去,嘴上還向陶蘇炫耀着:“看吧,我算是一個不落都救好了......”
封王江長歎一口氣,整治了精神,稍露笑顔道:“陶九,去買來最好的酒,得管夠!”說着就自懷裏、袖裏掏摸。
俞子珉扶俞子将到樹下休息,殷濤收拾着院子,擡頭對上俞子将的目光,都是神色複雜,難辨哀喜。
“奇怪,我錢呢?錢呢!”封王江看着捧過手來的陶九,臉上由喜變疑,由疑變驚,最後一屁股坐雪地裏哀嚎:“又沒了!全沒了......”
山君跳到樹上,晃悠着小腳看着下面衆人安慰封王江,等着上菜。
動靜裏,不時有人稍動目光看一眼西屋,那裏曾是林客南的住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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