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子将看着将進院中的中年人,打量個仔細,終于與記憶中的映像對上,這才急呼出口。
鬓角花白的男人更是瞠目結舌,一臉的驚吓,聽到了這聲“舅舅”方才開口回應。
“子瑜?你!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
......
江湖路遠,經年不見隻道尋常。得幸年關将至,得見親人,可憐物人兩非,從前不再。
一番衷腸言語,說冷了酒,說幹了炭,方才講到眼下。
“唉!本以爲姜家不在,不想回家又收到你的信,進鎮子就聽到你的名,現在才知,這是你多少血肉生死換來的。”鄭當年聽得外甥的訴說,心頭幾重悲喜輪轉,還是流出淚來。
“你本承得你爹娘的好處,打小一副好姿貌,到了找女人的年紀,卻傷成這樣......”說着又翻盞而盡。
俞子将給他斟滿酒,寬慰道:“江湖人靠刀吃飯,不靠臉,我不在意,舅舅也不必多感傷。回路長遠,舅舅就多住幾日,咱們正好過個好年。”
“說的是!是該過個好年。”鄭當年揉了眼角,把帶來的包裹塞入俞子将懷裏道:“舅舅在衙門裏厮混經年,本事不比你們江湖人。這五十兩銀子本是給你們救急準備的,哪裏知道你這般大本事,現在就當是過年給的紅封,添個喜氣。”
俞子将接過,裏面全是碎銀,心下感慨,倒也沒有刻意推拒。
“還有嘛,我不回河南道了。朝廷招納武人的消息你應該知道的,進了好些新人,我被調來山南蘇大人手下聽用。”
俞子将聞言一愣,想起了那個像女子一般尖叫的采訪使,還有那個古怪的刀客。
鄭當年笑道:“聽說那山南治原來的都頭被你們四方門的殺了,誰都不敢來,倒是便宜了我升官。我這已經在山南治購地置業了,往後與你也算有個照應。”
俞子将撓了撓頭,也不好意思跟舅舅坦白這事就是他幹的,倒是打聽起另一事來:“舅舅可知道個叫張天喻的高手,與蘇采訪使相識,說不定還在山南治衙門裏。”
鄭當年有些緊張,下意識看了左右,悄聲道:“朝廷是招攬了不少武人,但哪裏能有被你稱作高手的人物。要不要......我幫你打聽打聽?”
俞子将看他對江湖人事這般畏懼,也不想他涉水太多,便遮過不提,說起些家長裏短來。
舅甥兩個碎叨到天黑,山君與殷濤早撤了,俞子珉也終于陪不住離了桌。
鄭當年見沒了外人,忙壓低聲道:“瑜兒呐,莫怪舅舅嘴長,我此來是有個打算。”
俞子将做傾聽狀。
“你們的心思我知道,心裏是掐死了要找雙榕報仇吧?”
俞子将皺了眉,又松開,不吭聲。
“你現在已是三品的實力,以你的能耐,一品在望,是光宗耀祖之成就,秉程與當月泉下有知,也會以你爲榮。”鄭當月是其妹,俞子将之母的名字。
俞子将仍無動作,隻默然聽着。
“你眼下在四方镖紮根不深,我是想你趁早脫去這身镖衣,出了這江湖吧。可以去我那裏,憑你的本事,朝廷裏的日子絕不會難過。忘了雙榕罷,安然成家立世,也讓舅舅這顆心有個安處。”鄭當年說罷,緊緊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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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俞子将的手。
他這九品的實力,于外甥而言,柔比嬰兒。可這拽着的手,俞子将卻實難掙開。
兩廂沉默了半晌,俞子将道:“且容我考慮些時日。”
見他沒有當場拒絕,鄭當年這才放了手,連連說好。
......
燕京城天地成白。
深府舊廊下,女兒憑欄,仰看落雪飄搖。
素裙曳青履,白絨裘裹肩,輕抱紅琴坐,看雪更勝雪。
忽聽得人聲入廊,她秀足輕步,柔身婉拜叫人:“伯伯。”
來人閉傘,露出綸巾與花發,慈笑道:“朱弦愛看雪,不知雪更愛看你。”
女兒嫣然低頭,乖巧攙上長輩,溫柔輕語:“伯伯總愛誇我,也不知在别人眼裏,我是否真個好看。”
中年書生笑道:“天賜若得見你,必會後悔少見你這般多時日。”
“今年父親可能來?我都快記不得他的模樣了。”這般抱怨的話,在名叫朱弦的女子說來,依然動聽可人。
這時自書生身後走出一人,黑衣黑刀,像是影子。
“門主爲小姐贈來新年禮物。”影子捧出個木匣奉上,抽開,裏面躺着一把秀氣的短刀。
青絲柄,銀梅格,雲鱗鞘。女子取出觀瞧,小臂長短,秀手将握。
“這刀做得真好看,可惜我沒武功,也無用處。”說着就要拔出來把玩。
影子人擡手阻道:“此刀隻可斬三招。一刀雲斷,一刀地缺,一刀神鬼俱滅。”
女子秀口圈出驚詫,複攬垂發說笑:“那我豈非無敵?天下第一張朱弦可還好聽?”
影子也笑道:“試看武林,或隻‘天意’劍能與您争鋒了。”
書生也陪着笑,坐上矮欄,道:“朱弦,神兵在手,可想去看看故事裏的江湖?”
張朱弦捧刀入懷,喜道:“可以麽?”
書生伸手出檐接着落雪,道:“不久後江湖會有一場盛會,那是年輕人最愛的熱鬧。給你的刀取個名字,出去逛逛吧。”
張朱弦踏出院中,裙角掃過白地,笑顔對着紛飛漫天的雪道:“此間美,誰願雲斷地缺?就叫它‘莫出’吧,一如我這般。”
“希望如此。”書生沉吟一句,不再管院中獨自爛漫的可人兒。他甩去手上雪水,從影子手上接過一卷信紙翻看,片刻後扯出兩張道:“就讓镖行先來吧。”
黑衣人領命接過。
一張寫有“三合......顧虹劍......成”
一張寫有“四方......俞子将......可成”
......
“子瑜不要送我了,莫要叫人瞧見。我是朝廷的差人,可怕極了江湖裏的瓜葛。”鄭當年捏了捏外甥肩膀,就此推門告辭。
俞子将透過門看舅舅帶上裹耳皮帽,小心地低頭遠去,知道他是怕四方門知道了兩人關系,生出不必要的麻煩。感念此維護之意,憑生長歎。
“怎麽,你想跟他去了?”山君一邊練功,一邊問道,眼睛都懶得看徒弟一眼。
一旁殷濤提水走過,聞言停了腳步。
俞子将沉默,看到鄭當年走出廣場不見,方才道:“我若真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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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俞祖蓮不會放過我,恐怕你就得清理門戶了吧,師父?”
山君笑而不語。
殷濤放下水桶,擦拭了手走近俞子将,低頭道:“師兄,廖三早來給你拜年,鄭捕頭在,我打發他走了。宅子有消息了,說包你滿意。”
俞子将收神吩咐道:“哦?他辦事倒利索,去瞧瞧吧。落了腳,便進山給你們拜個師父,也給商莊送份生意。”
四方鎮東南邊緣,自主街入巷,穿過幾座大院落,繞過幾排小宅院,就在望不見頭的棚戶聚落前,廖三已經侯在一座沒有牌匾的院門口了。
俞子将招呼後打量此宅,位置類似林客南家,隻是大了許多,前門後門都有刻意鋪就能跑馬的路,出入鎮子又快又方便。
跟着廖三進了院門,裏面比镖隊駐地小院還打出一倍,小三進裏住上十來号人不成問題,擠一擠,三十來人也有個睡處。
俞子将很滿意,此地雖然距離分号廣場和總镖都很遠,後門又靠着棚戶區,魚龍混雜,但這些在他看來全是優點。吵鬧裏隐藏秘密,渾水裏隐蔽來往,四下又無镖局高手居住,出入鎮子極其方便,仿佛是他合着自己心意挑的地再蓋的房一般。
“此間房主人是誰?要多少銀子?”他已經決定要了這出落腳地了,畢竟年後镖旗一挂,不再任镖頭的他就會被分号“掃地出門”。
廖三壓低了聲音道:“原本是四方分号裏一個叫高仙的镖頭在此居住,聽說其死在镖路上了。俞行走當認得此人。”
俞子将一眯眼,若有所思道:“是從其家眷手裏買的?”
廖三聲音更低:“據我所知,高仙是個獨人,無親無故。他死後這宅子便被奴婢們占了,又被牙行裏的地頭蛇得知,低價逼收了。我得到消息時已是第二手,我自作主張,三百兩給您下了定,您看如何?”
俞子将心頭一動,追問一句:“此地平白讓你們占據,沒個地契證人麽?”
“四方鎮是四方镖局所建,朝廷可不敢插手。鎮子中心的大好産業自然是有四方镖主持規矩,但是這鎮子邊緣,俞家大爺們可懶得操心,可不就是誰占到就是誰的。不敢瞞您,這筆買賣我能抽五十兩。”廖三老練地笑着,對俞子将推心置腹道:“當然,若以您的名号一亮,棚戶裏的蛇鼠怎敢跟您要銀子。但我估摸着,您的名号可不是幾百兩的事情,我也不想假您名頭壞了牙行熟人的生意,所以......”
俞子将指點着廖三道:“你還算老實。找殷濤拿銀子吧,往後有事,我會讓殷濤與你交接。”
廖三朝着俞子将和殷濤一禮,借着這股子熱絡勁道:“俞爺,那林家倆小子機靈,好使喚,又是知根知底的熟人。要不讓他們給您來打整些雜活?”
俞子将笑意一凝道:“我練功喜靜,你照看好你的人,可别擾了我。”
廖三笑意不減,幹咽口唾沫,鄭重稱是,象征意味地交上一把鑰匙便退走了。
俞子将手裏拿着鑰匙,沖俞子珉道:“搜一搜房子,看有沒有意外收獲。”
俞子珉白他一眼道:“窮瘋了!要有也早讓那群潑皮流氓搜刮了。”
俞子将把黃銅鑰匙當面條揉搓着,笑道:“若真搜不出來,那高仙當也不是個正經的四方镖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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