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兩個身穿長袍，頭戴鬥笠的人緩步行走在一條鄉間小路上，從身材來看，前面的那個是一位年輕男子，而緊緊跟在年輕男子身後，每步不多不少都和他間隔三尺距離的，則是一個年輕女子。

兩人看起來走路的步子并不急，但速度卻一點兒都不慢，往往上一步還在田間，下一步已經來到了溝畔，隻有在路上遇到了其他行人時，兩人的速度才會悄無聲息降低下來，不讓人看出他們的不同。

灰暗的天空上開始飄落雪花，大雪很快就将枯黃的野草掩蓋，天地之間隻餘一片白茫茫的顔色，雪地中一行兩人緩緩而行，留下了一條淺淡到幾乎看不到的腳印痕迹。

石川說完後便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涼飕飕的空氣，任由冰冷的感覺蔓延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沒有等待朱顔回答，便繼續開口問道：“朱師姐，你确定自己不知道藍副首座和殷吟的下落？除此之外，當時那座秘境崩塌之時你還看到過有什麽人從中脫離了出來？”

朱顔現在的面色比石川初見她時多了幾分血色，隻是表情好像當初石川在道觀内看到她時同樣是一片木然。

聽到石川問話，朱顔木偶一般搖搖頭道：“我剛剛進入道觀時，确實親眼看到了藍副首座和殷吟姑娘，她們兩個在我前面進的大殿，至于還有沒有其他人在，我隻能說似乎有一個老妪的身影一閃而過，我就知道這幾個人在那裏，其餘的人我也不甚清楚……”

“我，你，藍月，殷吟，還有一個老妪？”

“那會是什麽人？”

石川低頭思索片刻，彈了彈鬥笠上的雪花，忽然擡起頭對朱顔冷冷說道：“此次探尋秘境之事頗多詭異，我也是差一點就陷落在内不能活着出來，不過還是要多謝程師姐的消息，讓我節省了不少時間。”

石川說完後突然沉默不語，緊緊盯着朱顔單薄的身體，他嘴角抽動，似乎是想要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看着石川蜿蜒紅絲越來越密的雙眼，嘴角似有似無的冷笑，還有如同此時天氣一般冷酷無情的面容，一股最直接最深沉的恐懼從朱顔心底泛起。

小心咽了口唾液，她發現自己火一樣的喉嚨處完全是微甜的鐵腥味兒，是了，在秘境崩陷之後他找到了附近的自己，又讓自己帶着他一路滅殺了不知道多少的土匪山賊，如今她對他已經沒了用處，現在他就要出手殺她了吧。

察覺到朱顔在不停顫抖，石川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漸漸擴大，他甚至背負了雙手，時刻期待着她能夠鼓起勇氣先發制人，朝他猛下殺手。

隻是出乎石川預料的是，朱顔站在原地抖了半晌，卻并沒有其他動作。

石川站在原地不動，而後閉上雙眼，面上肌肉微微抽動，似乎在痛苦地強自忍耐什麽，片刻後他長長籲出一口氣，睜開雙眼，擡腳又向前走去，朱顔看得清楚，在石川睜開眼後，眸中的紅絲比之前減少了至少一半。

石川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對朱顔道：“朱師姐，人這一生有很多選擇，也有很多站位的機會，有時候選的好，但更多的時候卻總是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因此作出了錯誤的選擇，你現在作出自己的選擇了麽？”

朱顔一個激靈，心中沒來由地大大松了一口氣，她不顧得地面冰冷堅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小女明白，拜求師叔收留。”

石川不置可否，回過頭去接着前行，邊走邊道：“朱師姐你要明白，我對你并不是存了憐憫之心，憐憫二字太過鋒利沉重，沉重到我幼時爲了一塊發黴的面餅就不得不将其抛棄的地步，尤其是在修行界無時無刻又無窮無盡的競争中，憐憫有時候代表的是軟弱、是無知……日後你也不要因爲今日之事心存幻想，若有不妥，我必定送你就此長眠。”

朱顔不敢去看石川的表情，隻是伏低身體表示自己的恭敬與歸順，在這一刻，她不禁想起了數月前剛剛脫離秘境回到玄界的那一幕。

當時她的心情很複雜，既有終于從詭異的道觀中脫身而出的輕松，又有不知道前路該如何去走的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宗門，當初是她拿出的圖卷與玉佩，最先挑起了對秘境的探索，結果卻讓藍月、殷吟和石川三個瀝泉峰親傳弟子身陷其中，若是他們三人最終沒有出來，那麽她又該怎樣去面對瀝泉峰雲虹首座的怒火？

第二個讓她感到難以接受的便是在秘境道觀中不由自主習得的道法，雖然她隻看到了一塊石碑，上面并沒有任何的口訣，有的隻是一道道細密複雜的印痕，但從這些印痕上所透射出來的殺意卻讓她身不由己深陷其中，而且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當忽然間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朱顔不得不悲哀地承認，自己似乎已經成爲了這邪門至極功法的奴隸。

當秘境崩壞的時候，她在天崩地裂前已經昏迷了過去。

朱顔昏迷前本以爲自己死定了，但結果卻是沒有任何傷勢，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條小溪的岸邊，連身上的衣物都完好無損。

朱顔用了一天時間來确認自己所在的位置，出乎她預料的是，這裏竟然是玄界，而且距離她秘密宅院所在的甘旗城隻有不過數百裏的距離。

朱顔猶豫着到底是回家還是直接去宗門，就當她還沒有拿定主意的時候，石川鬼魅一般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就已經完全脫離了朱顔的掌控範圍。

她和石川的關系也一變再變，從最初時高高在上的師姐，到後來她必須仰望的瀝泉峰親傳弟子，直到現在，石川幾乎已經成爲了可以主宰她一切的那個人。

朱顔并不想這樣，但當她看到石川第一眼的時候，對方眼睛裏的冰寒與猩紅便讓她再也無法壓制心底的恐懼。

她忽然間有些恍惚，不能把眼前這個渾身上下散布着凜冽殺機的男人和當初帶着腼腆笑容的少年聯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