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緣由


沈襄捂嘴,看着鄭青峰,說不出話。

鄭青峰表情極平靜,仿佛在說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慢慢道:“那天,就在婚禮的現場,她被喜婆牽着,身穿紅嫁衣,美得不可方物,慢慢地朝我走過來,紅蓋頭輕輕搖晃。我向她伸出了手,卻隻看見她軟軟地倒了下來,紅蓋頭也飄落下來,她吐出了一口鮮血,喊了我的名字。我擡頭,就看見了闫老祖笑眯眯地收回手。”

沈襄手在發顫,不知如何安慰。

鄭青峰也不需人安慰,繼續道:“我和她自由戀愛的,我們是在一個遊行裏認識的。她是遊行的骨幹,人生的漂亮,性格又活潑,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歡她呢。我在大街上,看了她一眼,當即就決定了,我一定要追求這個女孩子。爲了追求她,我重新學習,考到了她所在的學校。經常在她所在的班上蹭課,爲了讓她認識我,課堂上,我總是表現得特别積極……”

沈襄沉重聽着。

這是屬于上一個沈襄的故事。那一百多年前,也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女孩。她擁有着一個絢爛人生和無限可能性的人生,卻在最美的時刻被生生奪取了希望。

鄭青峰繼續道:“她家庭環境很好,是當時一個高官的女兒。而我當時隻是一個普通的小辦事員,她答應嫁給我,大家都說委屈了她。我也下定了決心,要一輩子對她好。”

沈襄靜靜的。

鄭青峰沉默片刻,看向沈襄道:“那天婚禮上,那闫家老祖殺了人之後,拎着她,像是看什麽物件一樣地說,隻說這個藏品做得漂亮。我當時都懵了。直到他想要帶着她走,我才反應過來,拼命撲上去,想要抓住她,但是被闫家老祖一腳踹開了。”

沈襄繼續聽着。

鄭青峰道:“在場的人都沒有一人認識闫老祖的。我後來多方打聽,花了幾年,才猜到他和闫家有聯系。我化名潛入闫家,花了幾年,才隐約摸到他的身份。但卻始終不知道爲什麽闫老祖要殺掉她。直到,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他看向沈襄。

沈襄也擡頭看他。

“小襄,”鄭青峰沉聲道,“以前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一來是我不想回憶起那些往事,二來也是想着你年紀小,恐怕接受不了這些。可現在,這些東西,我不得不說。”

沈襄屏住呼吸,預感到下面的話将解開她一直的迷惑。

鄭青峰直視沈襄,問道:“小襄,你知道天同教如何創始的嗎?”

沈襄搖頭。

鄭青峰道:“天同教的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末。正值朝代更疊之際,戰火紛飛,民不聊生。就在此時,一個隐士的修者入世時,看見這些,深受觸動,十分不忍心,決定幫助這些人。她在山裏建了一個村莊,用來庇護流民,還會提供一些簡單食物,組織一些身體健全的人恢複勞動,重拾耕種,能夠養活自己。她還在難民裏面挑出一些根骨較好的孩子,教授一些簡單的術法和修行之道。爲了不被戰火卷進去,她還織了一個護衛隊,專門用來保護這個‘桃花源’的安甯。”

沈襄緊張等待鄭青峰後來的話。

鄭青峰繼續道:“那名女修士自古習儒家之道,向往天下大同。于是将那個村落取名爲天同源,而護衛天同源的稱作天同護衛隊,那些修行了一些術法的則作爲天同護衛隊的核心成員,其中修行最好的幾個成爲了四大護法。”

沈襄大緻猜到了後來情節。

鄭青峰道:“戰争結束後,女修士自覺使命已經完成,便抽身離去,隻讓這些人跟着新朝好好生活。那些受她庇護活下來的人爲了感念她的恩情,便修建了一座廟宇用于感念她。”

他看向沈襄:“那名女修士名作沈襄,是天同教的祖師。”

沈襄遲疑問道:“可是……女修士不是走了嗎?怎麽又會成立這樣一個教呢?”

鄭青峰搖頭,道:“第一代祖師确實是不慕名利之人。但當初她爲了保衛天同源時,教了一些人術法,其中根骨好的,修煉頗有所成,他們自以爲和旁人不同,也想和女修士一樣追求大道,受人敬仰。一朝新朝成立,女修士抽身而去,告誡他們從此隐藏靈力,隻安心做一個普通人,那些人表面答應得極好,但内心裏又怎麽甘願過這樣平凡的生活。”

沈襄沉默後道:“女修士……果然不懂人心。”

鄭青峰也搖頭笑道:“古來修行者也都是這樣。他們一心裏隻有修煉,實際也是心中考慮不到這些人的。即使這般救人,心中也其實沒有将這些人的心願放在心裏。所以,才會在最後走得那樣幹脆利落。隻是,爲難了那些身負靈力,卻不得不重歸尋常人生活的徒弟們。”

沈襄看着鄭青峰,問道:“後來呢?”

鄭青峰道:“那些人本來因爲身負靈力,自視甚高,又怎麽人受得了隻做一個普通的人。于是,他們開始懷念以往的生活,并慢慢聚集起來,想要恢複已經被女修士解散過的天同源。他們一是真心感念女修士恩情,二來也是爲了增加信衆,拿女修士爲旗号,循着女修士取得名号,成立了一個宗教,名喚做天同教。其中那些人,按照資曆和靈力高低,自封了職位。最後,其中有四個靈力最高的人成爲天同教的四大護法,實際上統領着這個宗教。”

沈襄遲疑道:“闫家……就是其中一家?”

鄭青峰點頭:“是的。他們還自創了教徽和教義,并給女修士修了道像,每日頂禮膜拜。因着這些人确實有些實力,而且當年受女修士恩澤者很多,這個宗教很快就發展壯大起來了。後來,雖然經過當朝者幾次圍剿,也未能傷其根基。”

沈襄聽着,忽然想起那兩尊道像。

她看到過的,在闫家和在天同教祭祀的地方。兩尊道像一大一小,皆身披紅黑兩色袈裟,上有八卦圖案,臉上塗得黝黑,看不清容貌。

但,那分明是兩尊道像。

且分明其中較大的是一尊男像,而較小的女像偏偏是她的模樣。

沈襄猶豫再三,還是問了鄭青峰:“師傅,我曾經看見過這兩尊道像,卻和你說的不一樣。在會場裏,也是那大的男像放在前面,小的女像放在後面,主次明顯……這又是怎麽回事?”

沈襄說完,等着鄭青峰回答。

鄭青峰鄙夷一笑,言語中頗爲嫌惡:“你是說現在兩尊道像上都塗抹着顔料,讓人看不清模樣了。大像已是男像,且被擺在前方了?而小的女像被擠在後方?”

沈襄點頭:“正是如此。”

鄭青峰吐出二字:“無恥。”

沈襄叫道:“師傅?”

“小襄……”鄭青峰轉向沈襄,問道,“你可知道,那個塗抹着顔料,讓人看不清容貌的大像後面供奉着的是誰?”

沈襄遲疑搖頭:“不知。”

當時,她發現小像模樣時,也曾努力洗過大像上面的顔料,想要看清其中模樣。但是那雕像上顔料實在太厚,縱然洗幹淨也實在看不出實在模樣,最後隻得放棄。

鄭青峰冷笑:“那道像上畫得本是闫家老祖。”

“是他?”沈襄驚訝叫道。

她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正常。這着實像闫家老祖,和闫家一派人做得出來的事情。搶了他人供奉,奪了他人的位置,隻爲服務自己。

鄭青峰繼續道:“你可知道,爲何那雕像上要塗上那樣厚的顔料?”

沈襄一驚:“那顔料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嗎?”

鄭青峰搖頭:“天同教創始,供奉的人唯有那一個女修士而已。那道像也是清清楚楚,幹幹淨淨的女修士的模樣。從來不曾有過任何用顔料蓋住臉,這樣偷偷摸摸,縮頭藏尾,見不得人的行徑。”

沈襄想不通其中關竅,隻得看向師傅。

鄭青峰道:“那闫老祖之所以要這樣偷偷摸摸地改了道像模樣,也隻不過爲了掩蓋他自己。你之前沒有發現那男像模樣,不是因爲顔料太厚,而是因爲男像本身就長那樣。”

沈襄說不出話。

長那樣?

長什麽樣?

沒有臉的樣子?

鄭青峰道:“天同教創始後,剛開始十幾年,大家養護着天同教。那幾個修煉的護法享受着衆人崇拜,也供奉着恩人,各自娶妻生子,繁衍出枝繁葉茂的一大家子人,成爲後來的四大家族。若是一切這樣發展下去,倒是就少了多少事,隻是,在三十多年後,那女修士挂念當年的人和事,又後來看過一次。看見了他們成立的廟宇與教衆,又驚訝又釋然,與幾個護法交談中無意透露,這些人不知爲何她修煉速度格外快,一直都不知其緣由,唯恐有什麽不對,今天看到這供奉的廟宇才明白其中究竟,蓋是人們信仰助她修行了。她隻是随口一說,也是無心。女修士心術正,也不喜這種被供奉起來的感覺。所以,她走得時候,又讓這些人盡快解散了天同教。”

沈襄搖搖頭道:“女修士太天真了些。這些人經營籌謀這麽多年,怎麽可能這樣聽話的就解散了,将多年心血付之東流。”

鄭青峰道:“确實如此。這些個護法當面自然是答應得好好的,但是待女修士一走,便将她的話放在而後。這些人他們借着天同教得到的好處已經數不清,又怎麽舍得就這樣解散。而且,女修士這一遭來看,還讓其中一個護法動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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