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汐見他蹙眉沉思,便知道他定是在防備自己。風宸的心思,太好猜了,隻因這人是她一手帶大,行事作風,思維模式,簡直就是她的翻版。小心謹慎,這是做大事者不可或缺的。不過,這心思用在自己身上,總覺得有些不對味兒,臉上卻沒有表現什麽,隻是關切地說道:“你除了手上的傷,似乎還受了内傷,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風宸搖頭,神色寡淡,“不必,我寫個藥方,你幫我抓藥便好。”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張百兩面值的銀票,“這些你拿去,不夠再跟我說,現在去拿紙筆過來。”
他并非擅醫,隻是在戰場上沒少受傷,甯璟給開的方子,用來用去都是那些藥,他都倒背如流了。
他舉止投足,自有一種高貴優雅,語氣溫潤有禮,細聽卻滿是疏離,透着上位者發号施令的威嚴肅穆,讓人難以抗拒。尋常人隻怕早已被他的氣度所折,爲他語氣中刻意營造的溫潤所欺,但宋汐卻隻聽出無限的距離感。這不是她所熟悉的風宸,心中無比難受,宋汐真想把他遞過來的百兩銀票撕個粉碎,眸中變化莫測,終究是無聲無息地接過。無所求的示好,在他看來,定然别有所圖,爲了讓他心安,宋汐硬是咽了這口氣。
總歸是,欠着他的,這一世,多寵着他,讓着他,又何妨,權當是,贖罪了罷!
宋汐取來紙筆卻沒有遞給風宸,而是擱在了一旁的小幾上,對風宸道:“夜裏昏暗,明早再寫吧,總歸要明日才能進城抓藥。”
風宸點頭,他并非挑剔之人,而分外會審時度勢。
這當時,宋翎掀簾進來,風宸擡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宋翎淡淡回避,風宸驚疑不定。
他已認出這人便是此前出手助他除卻敵手的男人,不用内力,便能化解那人的殺招,劍術高超之處,怕是隐士高手,卻不知爲何蝸居此處。
宋翎将手中熱氣騰騰的白粥遞給宋汐,又默默地出去了。宋汐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揣測宋翎,這便是上位者的疑心病,一個心思都要轉幾個彎兒,從前的自己,也是如此。不願他多費神,宋汐執起碗中的小勺,輕輕道:“你右手受傷了,我來喂你!”
風宸嘴角一撇,淡淡道:“不必,我用左手。”
她可沒聽說風宸慣用左手,宋汐斜他一眼道:“非得将粥撒了才甘心?”
忽然想起,他從前生病,自己親自喂他喝藥,他總是笑吟吟的,她問他藥苦不苦,他卻說很甜,當時還得了她一個大白眼。
風宸的威嚴,不允許一個平民這樣訓斥自己,不知爲什麽,對上這人強硬邃冷的眼神,便生不出忤逆之心,這感覺,像極了岚岚。無論在他外人面前多麽硬氣威嚴,到了風青岚面前,也會化作繞指柔。
一時間,眼前這張平凡的容顔,漸漸模糊,隻剩下那像極了岚岚的眼神。
宋汐舀起一勺白粥,送到他嘴邊,“張嘴。”
風宸呆呆地看着她,竟真的乖乖張嘴了。
宋汐看他這樣聽話,仿若又回到了從前,心中歡喜,臉上便有了笑容。
直喂了兩口,風宸才反應過來,一貫的淡定終于破功,臉上出現羞惱,還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一點都不像,自己怎麽會将這個人看做岚岚,而且,“他”還是個男人。
這個意識,讓他氣悶,或許不願承認自己輕易對那人以外的人流露出這種順從的姿态。
宋汐再次将白粥送到風宸嘴邊的時候,風宸便将薄唇抿得緊緊的了,宋汐便道:“都吃了兩口了,現在拒絕豈不矯情?”
被一個男人說矯情,讓他嘴角微抽,斜她一眼,還是開口吃了,臉上沒甚表情,宋汐卻知道他心中不愉,暗地裏歎了口氣。
跟這樣的宸宸相處,她心裏也挺郁悶的,感覺就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他似地。
宋汐喂完出來,主屋客廳,桌上有給她留的飯菜。宋翎已經吃完,坐在桌邊,似是在等她。白團放在地上的碗已經空了,估計又去廚房舔鍋了。
宋汐在桌邊坐下,一邊吃飯,一邊問宋翎道:“淳兒呢?”
宋翎一瞥被收拾出來的雜物間,淡淡道:“他沒吃飯,進了屋子。”
宋汐皺眉,“他的飯留了麽?”
宋翎點頭,“在廚房熱了兩個饅頭,已經囑咐過白團了。”頓了頓,又道:“林中的屍體,我已經處理了。”
宋汐吃飯的動作一頓,擡頭,詫異地看着宋翎。因爲憂心風宸,這事兒她都忘了,如今想來,确實應該毀屍滅迹。十幾具屍體,還是那樣狼藉的現場,他卻說的面不改色,應當也做的幹淨利落。
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宋汐難得對他的身世産生好奇,他此前對付黑衣人的劍招,即便不用内力,也有如許威力,不知全盛時期怎樣厲害,宋汐便道:“宋翎,你以前有多厲害?”
宋翎微微垂下眼眸,“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甚至不會輕易用劍。”
宋汐微微一笑,“沒關系,隻要你願意呆在我身邊。”
洗衣做飯,端茶送水也挺好,被他伺候,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也許是這句話太容易讓人誤會,宋翎難得瞪大眼睛,詫異地看着宋汐,眼裏似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