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汐怔了怔,長長歎了口氣。
她本不願将他卷入這場戰争,活在仇恨中的人,永遠不會快樂。
她隻想他放下仇恨,将他身上的傷養好,将他體内的邪功祛除,讓他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可她如今的身份,沒有立場勸阻。
除非,她是風青岚。
可她,又怎麽能在這個時候承認自己是風青岚呢!
“至于你,我從公主那裏聽過你的事迹,公主也曾繪有你的畫像,故而,我能認出你。”
聞言,他眼眸一動,似激動,似喜悅,“公主她,常常提起我?”
宋汐見他怔怔然,似癡了的樣子,不由得暗自歎息,語氣卻越發柔和,“是呀!公主常常與我提起你,看得出來,她很看重你。她說,你雖然不是七星宿裏最厲害的人物,但卻是最忠誠的一個,你待人熱情,做事認真,是七星宿裏,最得她喜歡的一個。所以,她畫了你的畫像,懷念着過去的日子。當初聽說你死了,公主非常難過,如今你還活着,她知道了,不曉得有多高興呢!”
聞言,阿轸的眼睛濕潤了,這一次,他沒有止住淚,淚珠子顆顆下落,晶瑩剔透如珍珠。
宋汐擡手,接住了一顆,隻覺得心尖都顫了,她狼狽地低下頭,道:“那你呢,你又怎會落得這般模樣?”
他揩去眼淚,淡淡道:“風曜将我折磨得隻剩一口氣,便廢去我的武功,将我抛屍荒野。抛屍的人,割破我的喉嚨,想讓我慢慢流血至死。天不亡我,擅醫的景儒恰巧經過,救活了我。可惜,我的臉被野獸啃食,就連景儒,也沒有辦法。最初的半年,我都不能開口說話,後來才慢慢好些了,嗓子終究不複從前。”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裏很平靜,他恨的不是風曜對他做的這一切,而是他背叛了公主,害死了公主。
宋汐的心卻越聽越沉,千言萬語彙成一句,“阿轸,你受苦了!”
阿轸搖搖頭,輕輕地笑了笑,“其實,我不在意這些,爲了公主,受再多的苦也值得。此前,你看了我的真面目,我之所以要殺你,并非是因爲你看到了我的醜顔,一怒之下,痛下殺手。而是怕我身份暴露,畢竟,我一已死之人,是見不得光的。自公主”死“後,我這張臉,怎樣都無所謂了,卻也下不了決心,毀去另半張臉。公主曾誇過我,是七個人裏長得最好看的,她說,她喜歡看我笑的樣子,說陽光下盛開的牡丹,也莫過于此。”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緬懷,隐隐還帶着絲甜蜜,宋汐隻覺得眼睛澀得厲害。
阿轸繼續說道:“我武功盡失,本不能再習武,卻讓我無意中救了白蓮教上任教主。他雙腿已廢,無力行走,荒郊野外,我是他近十天裏唯一遇到的人。他的蓮花寶典已煉至頂層,武功出神入化,同樣地,他也命不久矣。他将我視作救命稻草,卻不爲救自己的命。他舍不得他的傳承,他的教衆。這蓮花寶典與别派武功不同,劍走偏鋒,能讓我重新修習武功。他答應将畢生功力傳給我,隻是功力嫁接的弊端是我隻能擁有蓮花寶典第七層的功力。他讓我發誓,接替他成爲白蓮教教主,并将蓮花寶典修煉到極緻,延續傳承。”
宋汐心中一緊,忽然握住他的手,語氣不自覺就帶了怒氣,“你明知那功夫會害死你,你還要練。”
那蓮花寶典修煉到極緻,就是死路一條。劉景儒說得對,他果然是在往死路上走。
阿轸目光灼灼地盯住她,“我的仇人踩着公主的脊梁,坐在皇帝寶座上享受着掠奪來的江山,我憑什麽要苟延殘喘?放任他榮華富貴,欺世盜名?”
“可是,你的公主不希望你活在仇恨裏,她知道你還活着,隻會想你好好地。仇恨不能使人幸福,隻會将人推向滅亡。”
他的眼裏燃燒着刻骨地仇恨,語氣是撞了南牆也絕不回頭的決絕,“難道要叫我眼睜睜地看着他滅亡公主?風曜若是知道她還活着,絕不會放過她的,這一次,我一定要守護好她。誰,攔着我,就是跟我作對。”
“阿轸!”宋汐無言以對,良久,才微微歎了口氣,“阿轸,公主眼中的你,不是這個樣子的。你應該是善良耿直的,積極向上,對生活抱有熱情,不該這樣絕望,孤注一擲,不将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
阿轸嘴角微勾,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斜睨她道:“你對現在的我很失望嗎?”
宋汐搖搖頭,“我是在心疼你,我想,公主也是這麽想的。”
阿轸微微笑了,眼睛裏淚光閃爍。
看着他帶淚的顔,她心酸地笑了,“阿轸,總有一天,你會見到公主。”
她終究沒有那麽狠心,等她安排好一切,會還他一個真相。
她會,極盡所能,治好他的臉,親手化解他的仇恨,他受的苦已經夠多了,剩下的,就由她來背負吧!
他說得對,她還是喜歡,看他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