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昭營。
秦明撩開囚牢的簾帳,緩緩走了進去。
賬内隻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恰好靠近木制刑架,上面五花八門的刑具在幽暗的燭火下卻散發着冰冷的光澤,在深夜中徒增幾分寒意。
秦明頓了一下步子,擡眼看向被被捆綁在十字架上的青年。
他一身潔淨的白衣已經沾滿血污,淩亂的發絲從鬓角垂下,半張臉模糊在陰影裏,暴露在燭光下的額角側臉泛着白瓷一樣的冷光,顯得蒼白而無力,宛若一個受難的神祗,除卻惋惜與心疼,竟讓人難以生出诋毀之意。
秦明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才緩步走到他身前,他的步子很輕,唯恐驚擾了什麽似的。他以爲昏迷的人卻在他靠近時敏銳地動了一下身體,低垂的頭顱遲緩地擡起,露出那張透着涼意的俊秀臉龐。
見是秦明,他的眼裏迅速閃過一絲驚訝,嗓音因爲幹涸而顯得特别沙啞,“秦相?”
宛若沙漠中瀕死的落難者,偏又不顯得軟弱,雙眸清亮銳利,傲骨铮铮。
秦明幾乎第一時間便發現了他臉上的疤痕,已過了一天一夜,傷口開始凝結,血液凝成暗紅的塊狀,映襯着白皙的肌膚,打眼卻也刺目。
秦明眼神一暗,視線往左,停留在他因幹涸而起皮的嘴唇上,略微一頓,然後開始給他解繩子。
他沒料到,這些人竟将他吊了一天一夜,連口水都沒給喝。
風宸雖然是階下囚,卻并不是那些低賤的奴隸俘虜,不應該被這樣惡劣地對待。
他是一國之君,就算是作人質,也該是好吃好喝地軟禁。
偏生厲昭在氣頭上,竟是什麽禮數規矩也不顧了。
風宸挑眉道:“你私自放我,就不怕昭皇怪罪?”
秦明睇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我隻是将你從刑架上解下來,又不是将你放走。将你吊了一天一夜,太上皇有什麽氣也該消了,總不能将你折磨死。”
手腳被綁了了太長時間,麻痹得很,陡然失去束縛,風宸非但難以直立,反而徑猛地向前栽去。
秦明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了,他一身綢緞衣裳,幹幹淨淨,也不嫌風宸髒污,順勢将他扶進牢房裏,靠着木欄坐下,而後起身去外頭倒水。
所謂的牢房,不過是用手臂粗的木樁砌成的四房籠子,足以一人來高,能容下五六人,是軍營裏臨時關押凡人所在,如今卻隻關了風宸一人。
秦明很快折返回來,将一個粗碗遞給風宸,“隻有涼水。”
這大抵是看守的獄卒喝的,隻剩下小半盞,倒在碗裏,正好解渴。
風宸正是虛弱的時候,夜裏又寒涼,其實喝溫水最好,這是眼下沒這條件。
秦明想,下次可以帶個水囊過來。
“無礙!”風宸不介意地笑了笑,接過粗碗,一口喝幹了。火燒般的喉嚨得到了滋潤,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說話也有力氣了,“多謝秦相,不知秦相深夜造訪,所爲何事?”
他可不認爲,對方善心大發,趕在這個時候專門來看他。
秦明沒有搭話,而是不急不緩地從懷中掏出一瓶四方形的銅制小盒,“這是傷藥。”瞥了一眼風宸身上橫七豎八地鞭痕,體貼地開口,“可要在下幫你?”
風宸的眼神有了些變化,堅決地搖頭道:“多謝好意,我自己來就好了。”
眼下雙手還有些麻痹,回頭活動開了,上藥倒是沒有問題。
隻是秦明又是松綁又是上藥,讓他心裏疑惑的同時,不由得生起一絲防備。
秦明像是沒有聽出他的疏離,反而好意提醒,“這傷藥是上好的,隻是你臉上的傷痕太深,又過了一天一夜,回頭就算上好,隻怕也會落下疤痕的。”
言語中,不乏可惜。
若是他早點發現他臉上受了傷,也不至于讓他破相了。
不過,昨日厲昭正在氣頭上,如果厲昭前一走,他後腳就跑來上藥,少不得讓厲昭多想。到時,不但風宸讨不了好,連他也會被牽連。
試問,誰會樂意看着自己的人仇人好過?
是以,他特意隔了一日,等厲昭氣消了才來。如此,就算厲昭問起,他也可以推脫,隻是擔心人質的生死,而非關切風宸。
他想,以風宸的硬氣,不至于幾十鞭子都抗不過,卻沒想到還傷了臉。
臉上皮肉細嫩,處理不當,很容易破相。
風宸的确是他除了厲淳之外所見長得最好看之人了,加之氣質才華皆不俗,即便處于對立面,也不妨礙他對他的欣賞。
明珠蒙塵,他亦覺得可惜呢!
風宸無所謂地一笑,“無妨,此時此地,留條命就不錯了,哪裏顧得了顔面。”
沒想到,他傷了臉,第一個替他難過的反而是個外人。
他自己倒是從未往這方面想,眼下深陷囵圄遠比毀容更加嚴重,何況,隻是一道鞭傷。
不過,眼下看秦明如此惋惜的模樣,他不由得想起宋汐,那人素來喜愛美人,不知自己這樣,她可會嫌棄。
轉而又想,能不能再見到她都是個問題,想這些倒是無聊了。秦明看他說的雲淡風輕,心裏卻是另一番滋味,暗道,若他以後回歸高位,玉顔染瑕,終究有損龍威。
不過,他說的也對,以厲昭的脾氣,對他又巴不得處之而後快,能不能活命,都是個問題,這些細枝末節倒是其次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氣氛一時有些沉寂,秦明沉默了片刻,遲疑道:“您已是青州之主,何必爲了區區青州而置自己于險境。”
風宸是爲了青州百姓才甘願自投羅網,舍己爲人,不知道感動了多少人。
在他看來,卻太過婦人之仁。
他輸了一個青州,卻還有整個風陵。
以青州對抗昭然大軍是以卵擊石,風宸無法逆天,自救的能力還是有的。
因小失大,實在得不償失。
隻要他回到了盛京,總有辦法東山再起,何必自尋死路。
風宸望着虛空,目光放遠,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青州,有我的家,有我的朋友,還有我的子民,也許,我今日可以離開,來日定會後悔。”
秦明不是他,又怎麽會懂得他的苦心。
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可失去的東西,對秦明來說,最重要的是家國天下,對他來說,親人友人還有那些信奉他的子民,才是不能失去的。
他不用做一個合格的統治者,因爲,他意不在天下。
聞言,秦明幽幽歎了口氣,複又問道:“在下還有一問。”
風宸道:“隻要我能說的,我會告訴你。”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接受了他的恩惠,自當給予報答。
秦明問的小心翼翼,“我家陛下的下落——”
雖然種種迹象都表明厲淳兇多吉少,無奈那位不相信,他有意結束此事,隻當想方設法查清事情的真想,哪怕隻有一線生機,找到厲淳的下落最要緊。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風宸淡淡道:“我們在崖邊找到汐,當時她是要跳崖的,虧得及時救下了,否則,非要跌得粉身碎骨。過後,她昏迷了幾日,睡夢中不斷喊着厲淳的名字,哭的甚是傷心。”
他隻是說出自己的見聞,秦明卻聽得面色發白。
什麽事情值得宋汐跳崖殉情,必然是——
厲淳墜崖,他們多少有些猜測,畢竟,他們發現了當初厲淳栖身的小木屋,找到了他用過的大氅。可是,任他們将崖底掀翻,也隻尋到一件斑斑血衣,還将厲昭氣背了過去。
厲昭醒來後,捧着血衣枯坐了一天一夜,還是不願接受厲淳的遇害的事實,反而遷怒于旁人。
陳棟作爲幫兇,首當其沖,五十軍棍下來,足足躺了一個月,過後,處處被厲昭打壓,眼看着昭營都快待不下去了。
秦明陳棟會受不了這窩囊氣,要自立門戶了,畢竟,厲淳都不在了,偏生他一次次忍了下來。一次,對方酒後吐真言,口口聲聲說要等厲淳回來,秦明才曉得陳棟也如厲昭一般,不相信厲淳已死,還在做着不切實際的美夢。
他想起那那令人聞風喪膽的五十軍棍,尋常人隻怕早就沒命,也虧得他身強體壯,勉強抗下,卻也吃了好一番苦頭。事後,陳棟竟半點怨言也沒有。仔細想來,他指不定将厲淳的死怪在自己頭上,權當贖罪呢!
該說他癡,還是說他傻。
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陸慎言,厲淳能私會宋汐,他也出了不少力。
依照厲昭的脾氣,少不得要拿他開刀的。
隻是厲淳失蹤後不久,他也不見了,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厲昭拍了好些人手都沒有尋得他的下落。
也虧得秦明念在師生之宜,在厲昭面前“美言”了幾句,說陸慎言對厲淳忠心耿耿,指不定去尋他的主子了。
也不知厲昭想到了什麽,竟然就這麽放過他了。
不然,秦明還真擔心陸慎言被找了出來,落個生不如死的下場。
如今,風宸的話不過是坐實了厲淳遇害的事實,仍舊沒有厲淳的下落,見不着人,厲昭不會憑借一面之詞斷定厲淳身死,反而會将怒火加倍地發洩在風宸身上。
想到這裏,秦明幽幽地歎了口氣。
……
“宸宸!”宋汐猛地睜眼,望着熟悉的床帳,呆了一呆,才發現自己是在做夢。
方才,她夢到宸宸被綁在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裏,垂着頭,一動不動,不知從哪裏冒出的血液将他雪白的衣袍一點點染紅,吞噬着他的生命。
她生生地被吓醒了。
擡手摸了把臉上的虛汗,掌心覆在胸口,那裏,還在劇烈地跳個不停,還好是個夢。
卻如此令人不安。
忽然,外間傳來了嬰兒的笑聲,“咯咯”地清脆悅耳,是堯兒呢!
不知道是誰在逗他,想是碧兒吧!
午睡前,她将孩子托給碧兒照顧。
宋汐整理好衣裳,轉過屏風,望着眼前的景象,卻呆住了。
甯璟一手抱娃,另一手拿着一塊長條形的棉布,正在給孩子換尿布?
小孩子屁股朝天,腳丫子蹬得活像兩條小鯉魚,宋汐眼尖地瞥見他衣服上沾了些黃色不明物體,還有疑似尿漬的不明液體。
而他本人,一臉糾結無奈,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難題,盡管郁結,卻始終沒有停止動作,反而顯出一種非一般的毅力。
“甯璟,你在換尿布?”事實擺在眼前,宋汐仍舊有些難以置信。
潔癖的甯璟居然會給孩子換尿布,身上貌似還沾了堯兒的便便,雖說小孩子的便便不臭,好歹也是便便吧!
甯璟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窘迫,歉意道:“第一次換,有點生疏呢,正好你來了,指點我一下。”
宋汐先是點點頭,随即又皺了眉頭,重點不是這個吧!
“你看,是這樣嗎?”
望着某人虛心求教的眼神,宋汐終究還是不好拒絕,反正屎都黏上了。
瞥了一眼在甯璟懷裏光屁股的堯兒,宋汐糾結地開口,“首先,你要把孩子倒過來。”
聞言,甯璟笑容一僵,手下卻不含糊地将孩子翻轉過來,那利索勁兒,跟翻燒餅似的,看得宋汐嘴角直抽。
甯璟像是看懂了她的意思,神色頗爲尴尬,宋汐看着他難得的窘态,倒是不好挑剔他了,反而一本正經地指點起來,“其次,把孩子放在榻上,比較方便墊尿布。”
聞言,甯璟立馬把孩子輕輕放在榻上。
宋汐頭一次見他這麽聽話過,似乎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嚴肅的神情洩露了他的緊張,雙眼死死鎖住榻上的小孩,如臨大敵一般。
而榻上的小孩子,完全沒察覺到某人的緊張,樂的咯咯得直笑,伸着胖乎乎的手臂,妄圖去抓某人垂落的發絲。
望着這一大一小,鮮明的對比,宋汐噗嗤一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