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昭軍占據青州以來,手下的大将都各自分配了府邸,陳棟和風隼也不例外。
此前,在大街上打聽到陳棟住處,卻不知風隼住在何處,這青州的大宅也不少,找起來忒麻煩,便決定去問過陳棟。
興許知道這是個不眠之夜,陳棟竟還沒有安寝,見她來了,也不意外。知道她的來意,爽快地告訴了她。他和風隼,同爲風陵判将,卻互相看不順眼。
一座豪華宅邸内,風隼正趴在軟榻上,一位小侍正低眉垂眼地給他按摩。
門未鎖,宋汐解決了屋外幾個小喽啰,輕飄飄地潛入室内。
見風隼一副享受的做派,不由得在心裏一聲冷笑。
那小侍來不及反應便被宋汐放倒,軟趴趴地拎到一邊,整個過程竟未發出半點聲響。
風隼本來已經昏昏欲睡了,感覺背上的手停了,不悅地睜開眼睛,“怎麽——”
擡眼就對上一雙兇光棱棱的眼睛,不由大駭,身體往後一滾,直抵牆面,放開嗓子就要呼救,“來——”
才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脖子上便架上一柄寒光閃閃地長劍,鋒利的劍刃讓他吞了一口唾沫,嗓音不自覺的低弱了,“你,你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王爺不認識我麽!”宋汐笑嘻嘻地開口,下一刻,眼神卻冷的如同冰雪,“那你總該記得你三日前幹了什麽好事吧!”
果然,風隼臉色一變,“是風宸派你來的。”很快,他又否認了,眼中驚疑不定,“不,他自身都難保,哪還有這個本事!”目光在宋汐身上掃了幾眼,似想到什麽,蓦然睜大了眼睛,脫口而出道:“你是宋汐!”
厲昭之所以留着風宸,很大程度是爲了釣住宋汐這條大魚。
這人口口聲聲要爲風宸出頭,又生的如此雌雄莫辯,必然是宋汐無疑了。
從前,淳兒描述她時,還當是個不起眼的人,如今一見,才知銳不可當,是個十分難纏的人物。
他早已從陳棟和厲昭那裏了解到宋汐的一些事情,自然不會認爲她的男子。隻是,世間竟有如此鋒芒畢露的女子,倒是讓人吃驚。
更沒想到宋汐這麽快就找上門來,她的功夫又如此之高,竟能悄無聲息地潛入自己的卧室,隻怕安插在院中的護衛早已兇多吉少。府中倒還有許多高手,可惜,他沒有求救的機會。
宋汐有些詫異,風隼還不是那麽蠢嘛,不過一句話,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可惜,她從前就對這位荒Yin的皇叔不感冒,如今,他偏又做了自己最不能容忍的事,那就休要怪她無情。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想來也清楚我的來意。”宋汐手指微動,風隼的脖子上便多了一道血痕。
頸間的刺痛讓他忍不住打了寒噤,他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開玩笑,一言不合就會要了自己的命。
他好美色,卻更怕死,對上宋汐冷然中帶着憎惡的雙目,不免生出求饒之意,“女,女俠,饒命!”
就在方才,他還在惋惜錯失了得到風宸的機會,此時此刻,卻是無比慶幸。看這女子仇恨的眼光,若自己真對風宸做了什麽,隻怕今日要橫屍當場了。
宋汐皺了皺眉,虧她以前還認爲風隼有些膽色,不然也不會得先帝器重,哪裏曉得如此貪生怕死。
人,果然隻有在生死關頭才會暴露本性。
錦衣玉食,高枕無憂,便是說破了天,也隻是故作姿态而已。
風隼見她神色不善,還當她想殺自己,将心一橫,哀聲道:“我并未來得及對他做什麽,再說了,我是他的親叔叔,你若是殺了我,就不怕風宸背上弑親之罪?”
殊不知,宋汐最恨的就是他這句,當即冷笑一聲,“你也知道你是他的親叔叔,竟還有臉做出這種事,意圖**親侄,我看你那肮髒玩意兒,不要也罷!”
仿佛預見了她要做什麽,風隼驚駭非常,當即連架在脖子上的利劍也顧不得了,張大嘴就要呼救命。
宋汐哪裏肯給他這個機會,伸手點住他身上幾處Xue位,倒是與他當初對付風宸時如出一轍。
“風隼,好好記住今日的教訓,我的人,不是那麽好動的。”
刀起刀落,一竄鮮血濺撒在地,宋汐側身,躲過了污血。
風隼臉色煞白,五官痛的扭曲變形,卻隻能發出一聲嗚咽,半響,兩眼一番,竟是生生痛暈了過去。
将染了污血的長劍棄擲一旁,宋汐瞥了一眼風隼醜陋的下身,輕蔑一笑,閃身出了屋子。
……
她走的時候,風宸就站在門口,回來的時候,他竟還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依着門邊,呆呆着望着院子。
周圍蟄伏着許多高手,這些人攔不住她,風宸卻不能。
早在見到他的時候,她見他下盤虛浮,身體無力,就知道他被廢掉了武功。
從前的他那麽光鮮,那麽自信,何曾如此蒼白虛弱,仿佛失去了最後的依仗,如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可他的身姿,依然是挺立的,沒有瑟縮,沒有悲涼,有的隻是在凜冽冰霜中不屈的铮铮傲骨。
隻是,這樣的他,才更讓人心疼啊!
恍然想起他從前跪在石闆上爲她磕長頭祈福,那時大雨傾盆,尚有她在後頭爲他心疼可憐,在他受不住時爲他撐起一片天。
如今呢!
一複一日,他受了多少折磨。
他受苦受難的時候,又有誰來心疼他,拯救他?
“宸宸!”她再也忍不住,欺身擁他入懷。
他早已失去了聽風辯位的本領,直到身體落入熟悉溫暖的懷抱,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放任自己軟倒在她懷中。
宋汐摸着他冰冷的手,連忙将他拉進屋子,回身關好了門,牽着他往床榻走去。
兩人坐在床上,肩挨着肩,手牽着手,像兒時一般依偎取暖。
他低着頭,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掌,嘴角微微牽起,低眸垂首,自有一番楚楚風姿,宋汐的目光卻越來越沉。
仿若感覺到她異樣的目光,他蓦然擡頭,右頰上的傷痕徹底暴露在宋汐的眼中。
“這是誰幹的,誰幹的!”宋汐憤然開口,手握成拳。
起先,他立在窗邊,視線昏暗,臉上的疤痕不甚清晰,加之她重逢欣喜,也沒怎麽留意,還以爲是污漬之類。眼下近距離觀看,這分明就是一道疤痕。
她的宸宸,清雅端麗的宸宸,竟被毀了容!
這叫她如何能忍!
他拉過她的手,就要寫字,卻被她伸手奪過,臉色難看地說道:“你可以說話,我看得懂!”
他一頓,擡起頭,啓唇,無聲道:小傷而已!
宋汐冷冷一笑,“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幹的,風隼愛你的顔色,哪裏舍得毀你容貌,是厲昭幹的吧!你怕我跟他起沖突,他對我不利,是不是?”縱使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她還是忍不住狠狠一拳錘在床榻上,發出的悶響讓他微微一顫。
“那你也不該啞巴吃黃連,什麽苦果都往肚子裏咽。”說罷,她就要站起身,卻被他扣住了手腕。
他雖失了内力,卻十分用力,宋汐掙了一下,怕傷了他,不敢蠻幹,愣神的功夫,已被他拉着重新坐回。
他掰正她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你才來,又要走麽?
宋汐見他神色失落,竟是少有的自憐,縱使知道他故作姿态的成分居多,也狠不下心來,唯有不甘道:“他毀你容貌,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歎了口氣,放開她的手,微偏過頭,黯然道:你嫌棄我了?
唯恐他鑽牛角尖,宋汐連忙握住他的手,堅定地表決心,“不,不,不,我怎麽會嫌棄你呢!”
他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着她,自嘲道:你素來喜愛美人,縱觀淳兒,安笙,哪個不是天姿絕色,從前,我尚能争幾分顔色,如今,卻成了醜顔不堪。我倒是羨慕淳兒,他雖去了,卻将人生中最美好的模樣印刻在你心中,成爲你心中的朱砂痣。我也羨慕安笙,他雖遭此一劫,卻赢得了你的憐愛尊重,日後病好,也是你心中的白月光。
宋汐見他目光凄楚,隐隐有些絕望的模樣,才知道他并非誇大其詞,而是真的有此想法,驚訝之餘,卻是惱怒,“你一直這樣想?你覺得我愛上你,跟你在一起,是因爲你的容貌?”
他看着她,苦笑。
縱使不是,也多少有些這樣的因素吧,不然,她爲何選擇的都是美人。
從小,她就教育他:美貌也是一柄利器。
他的盛寵盛名,也有一部分是得益于他的容貌。
像是看懂了他的目光,宋汐甩開他的手,冷然道:“若真是這樣,你可比風曜美貌百倍,我若是貪戀美色之徒,當初爲何舍你而選他?”
他道:那時,你隻将我當做弟弟。
宋汐簡直要被氣笑了,“按你這麽說,淳兒比你貌美得多,安笙的容顔雖能與你平分秋色,論妩媚多情,你卻不及他十一。我有了他們,還要你做什麽?”
風宸這下連笑都笑不出來了,那神情分明确實說,果然如此。
宋汐簡直要被他氣死了,抓住他的肩膀,氣急敗壞道:“你這個傻瓜,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愛你,并不是因爲你的容貌,而是因爲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不離不棄,我愛你爲我不顧一切地勇氣,愛你爲我超越生死地不竭深情。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哪怕是瘋了傻了,四肢不全,五谷不分,比現在醜陋千萬倍,我都一樣愛你,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她頓住,聲音哽咽,“不要再說這些自輕自賤的話了,我聽了心裏難受,真的難受。”
他是爲了她才變成這樣,他卻擔心她因此嫌棄他,這不是将她的心架在火上烤嗎?
他眼簾一顫,眼中也有了幾分濕意,愧疚道:對不起
對不起。
早知她不是如此膚淺的人,還是逼得她剖心表白。
隻因他心裏不安,真的不安。
厲淳一日下落不明,便有歸來的一天。
安笙痊愈後,的确會成爲她心中的朱砂痣,他卻巴不得将他拍成牆上的蚊子血。
他有一種預感,那個人不會輕易原諒他,等待他的将是狂風驟雨。
現在她感動于他爲她受的苦,日後呢!
他的毀容,比起安笙所受的傷害,是那樣微不足道。
安笙是傷害是一輩子的,心中的怨恨隻會日複一日地加重。
他勢必會想盡一切辦法排擠他,甚至除掉他。
她愧對憐惜安笙,更是在爲自己贖罪,勢必不好偏袒自己。
而自己呢,作爲罪魁禍首,如何有臉自辯。
隻怕她在夾縫中日複一日,落下滿身疲憊,不知不覺間淡薄了感情。
那時,自己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輕易得到的東西,總是容易放棄,辛苦求來,會更加珍惜吧!
他心裏真的很沒底,不是不信她,而是前路茫茫,一切未知。
如此自醒,既安了他的心,也請她牢牢記住,不負今日的誓言。
就算是,他最後爲自己争一次吧!
見他想通了,宋汐松了口氣,道:“你沒有對不起我,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很快又搖搖頭,“不,夫妻本一體,我們不應如此客氣,從此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将共同面對人世間的風風雨雨。”
可是風宸還是固執地說了一次:對不起。
見宋汐蹙眉,他才緩緩啓唇,澀然道:安笙!
從前,他隻知道安笙那時不好過,親生體驗,才知道他遭受了怎樣的屈辱。
當面臨侵犯之時,自己尚且忍受不了,咬舌自盡。
那人,又是怎樣扛下來的?
他簡直無法想象,他是以什麽樣的毅力在血腥污濁之中求的一線生機。
若是自己,遭受了如此對待,甯願一死了之。
他的尊嚴,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受到此等地侮辱。
在一點上,他是不如安笙的。
安笙能浴血歸來,爲的是宋汐,他有權得到她的半身憐愛呵護。
而自己,陷他于不堪境地,亦無顔面與他相争。
安笙,我欠你的,我用後半輩子來還,我不再和你争奪,隻将一生都堵在我們所愛的人身上。
若她在你的诋毀構陷之中堅守本心,捍衛住了我們的感情,那就,不要怪我了……
人,都是自私的吧!
他早該死在牢裏,卻還私心地想要見她一面。
明明知道會置她于險境,明明知道,再見就是一輩子,卻仍不願輕易放手。
他可以死在敵人手裏,卻絕不輕易自賤。
他相信,寒冬過後,Chun暖花開。
也許,這個冬天,異常漫長,他,願意等待……
宋汐不知如何形容他臉上的表情,楚楚的微笑,有對世間甯靜的滿意,有對滄海桑田的無奈,還有洗盡鉛華的釋然。
她心裏竟有些隐隐作痛,撫摸着他的手安慰道:“你忘了,你早就道過歉了,安安的事,不全是你的錯。”
風宸眼中一訝,她肯說出這樣的話,着實出乎他的意料。
想當初,那一巴掌,打的多麽痛徹心扉,簡直碎了他的心。
他以爲,這輩子的情緣都要在那一巴掌中消失殆盡了。
風宸眼眸一閃,卻不再忸怩,而是嚴肅地開口:當初,他幫着鄭家軍暗中對付我,在你面前卻若無其事,我心中着實氣不過。我曉得他是你的心頭肉,不敢真傷了他。故而,在他出言挑釁時,出其不意,點住其Xue道。我隻是想要小小教訓他一下,覺得罰站也沒什麽大不了。那裏荒無人煙,他的下屬總是片刻不離,我以爲他們很快就會找到他。我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知道你會生氣,你會心疼,他是你的男人,就算我真的存有壞心,也不會任由旁人糟蹋他。
他早就說了,隻要她肯聽,他就會解釋給她聽。
那時,她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不分青紅皂白,他再怎麽解釋也是徒勞。
如今,她肯體諒他,他何必要捏着藏着,打落牙齒往獨裏咽。
宋汐見他急着澄清,不由得拍拍他的手背,安撫:“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了!”擡起手,撫上他的臉,語氣愧疚,“當初,是我錯怪你了,那時,打得你很疼吧!”
她就知道,她的宸宸是個好的。
縱使心有不平,會耍些小心眼,心地卻還是善良的。
這二十年來,她雖然教會他耍陰謀手段,卻從未想過将他培養成一個心狠手辣之徒。
她的宸宸,端莊大氣,永遠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接受神聖地洗禮,世間的一切污濁,都不要妄想污染他。
風宸兀自歎息,眼中有着自責:終究是我錯了,無心連累了他。
想到安笙的事,宋汐心裏也很不好受,抓住他的手一緊,斂眉道:“安安的事,到此爲止,我會去開導他,你也别再将過錯往自個兒身上攬。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會接他回來,你沒有意見吧!”
說是問他,語氣卻不容置疑。
風宸搖搖頭,眼中閃過深思。
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安笙熬過來了,卻成就了她心中無法撼動的地位。
“這才乖嘛,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見他如此溫順,宋汐樂得在他臉頰上親了一記,卻意外發現他有些僵硬,似想到什麽,蹙眉道:“是不是因爲風隼那個畜生?我把他閹了,他再也不能興風作浪,你用不着怕他。”
風宸垂眸掩去眼底的異光:他并未得逞。
“我知道!”宋汐眼神一冷,“可他不該打你的主意,閹了算是便宜他了,你若覺得不夠,我這就去殺了他。”
風宸反扣住她的手,搖搖頭。
他的仇,他自己會報,她已經出夠了風頭,也不知厲昭會怎樣看她。
宋汐忽然勾起他的下颌,強迫他直視自己道:“情蓮栖水,不苟污淖,呈嬌六月,曆亘三秋,何年何夕都是美好的象征。别說風隼沒做什麽,便是真有什麽,我自當殺了他洩憤,你在我心裏,依然美好如初。”
風宸曬然一笑,知道她又想茬了,卻也樂的聽她說好話。
宋汐一向沒什麽耐心,逼急了還會翻臉,可真的被她捧在手心裏,卻會掏空了心思讨你歡心。
風宸沒有說話,隻是抓住她的手腕,低頭,含住她一根手指。
宋汐見他目光含情,忍不住心中一蕩,卻也知道他身體虛弱,未必經得起**,等了她大半宿,該好好休息才是,一咬牙道:“宸宸,時間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他點點頭,目光中閃過暧昧的笑意。
她被他吐出的熱氣熏得飄飄然,反應過來,已經被他一口吻住。
愛人的嘴唇,柔軟溫情,滿含**與思念,瞬間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
身體順着他的力道倒在床上,他伏在她上方,忘情地親吻。
兩人的衣裳一件件褪去,她忍不住撫摸他的身體,觸手處卻是有别于他細膩肌膚的粗糙質感。
無意間一瞥,窺見他胸膛上布滿了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的剛剛消炎,卻還崩裂着,不由得大吃一驚,匆匆推開他,顧忌道:“你的傷?”
風宸不急不惱,隻是淺淺而笑:這一身傷疤着實醜陋,可是讓你掃興了?
“你說什麽呢!”宋汐又好氣又好笑,将他拉起來,又小心地将他推倒在床上,細心地檢查他的傷口,神情卻是前所未有地嚴肅,“我是在關心你。”
他身上明顯是鞭傷,新舊不一,顯然是長期作用下的結果。
宋汐眼中浮現出一絲煞氣,幾乎是肯定地開口,“是厲昭幹的。”
風宸擡起手,安慰般地觸摸她的臉,臉上倒是沒有絲毫怨憤,:他失了兒子,你又何苦與他置氣,除卻這些鞭痕,他待我倒也不薄。
至少,那人沒有大開殺戒,還青州一片安甯。
宋汐念及淳兒,心中的氣也消了大半。
那人是淳兒的父親,縱使手段極端了些,對淳兒卻是真心疼愛。更何況,自己痛失所愛,他那喪子之痛也未必好得了多少。
隻是見風宸笑的一臉無謂,手指撫上他猙獰的傷口,宋汐心裏又忍不住酸脹難過。
這具秀颀的身體如何受得了那些陰酷的摧殘,柔嫩的肌膚怎麽禁得起無情的鞭笞。
如若她輕信了蘇澈,遠走他鄉,來日,見到的是否就是他冷冰冰的屍體?
他究竟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艱難地挨着日子,等待着渺茫地救贖呢!
宋汐越想,越是怅惘苦悶,連着臉上也帶着彷徨恐懼之色,那是一種深深地後怕,“宸宸,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好好地活着,不可輕易地放棄自己。”
聞言,風宸默然。
宋汐急了,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就算再發生風隼這樣的事,你也不能咬舌自盡,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就不能死。哪怕千瘡百孔,污濁加身,你也得給我好好地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麽也沒了。”風宸凝視她的眼,目光逐漸深邃暗沉,半響,輕輕笑了,好似冰破一般,自有一種清冽動人的風情,神情卻似漫不盡心:你對安笙也是這樣霸道麽?
所以安笙受盡屈辱,哪怕身爲男人的尊嚴被人踩到腳底,依然苟活了下來。
宋汐一狠心道:“是又如何,安笙做得到,你就做不到麽,還是你說愛我,都是假的?”
她知道這很過分,也很自私。
她愛着他,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甯可剝奪了他的尊嚴。
風宸不笑了,隻是悲哀地望着她。
他是天之驕子,在他看來,死并不可怕,比死更重要是她的愛,自己的尊嚴和驕傲。
士可殺,不可辱。
他沒覺得自己不對,因爲即便那樣真的活下來了,他也會痛苦一輩子。
他不是輕易放棄自己的人,但若說爲了苟活,而放棄爲人基本的尊嚴,他做不到。
他可以在她面前放棄尊嚴,卻不願自己一身傲骨被敵人踐踏。
正如風曜在遭她厭棄時拔劍自刎,不也是爲了保留最後一絲尊嚴麽!
見他遲遲不語,宋汐緊張了,顫抖地嘴唇落在他的臉上,一下又一下。
良久,終于等到身下之人的妥協般地歎息:我愛你,真是卑微到了骨子裏。
“你是答應了?”
風宸挑眉一笑:安笙都做得到,我如何做不到!
這話有些意氣之争,還有一種深藏地酸意。
宋汐卻大喜,還有些心酸,臉貼着他的臉頰,輕輕的哄道:“不會的,下半輩子有我陪着你,愛着你,不會讓你卑微。”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卻還是對她微微而笑,将心中的澀然默默的深藏了起來。
宋汐在他的唇上一下又一下地吻着,輕柔地,神情地,像是要将一生中所有的愛意卻傾注在這一刻,她爲他有如此深重不泯的情意而感到自豪和滿足,“宸宸,你知道嗎,隻要有你在我身後,我便無所畏懼。有時候,我真感覺上輩子白活了,我很後悔,沒有早點發現你的好。早知道你這麽地好,我根本不會看那個狼心狗肺的人一眼,我要将你留在身邊,與你日夜相對,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她這話說的太好聽,讓他眼睛都濕潤了。
如果重來一次,即便他們是血緣至親,即便違逆父皇母後,即便被全天下不恥,她也會和他在一起嗎?
真那樣的話,她就是他一個人的了吧!
想起從前受的委屈,喉頭一陣發緊,抓住她衣襟的手也糾成了一團。
他不知道這是她濃情時的甜言蜜語,還是她深思熟慮地接過。
此刻,卻隻能緊緊地回抱住她,仿若擁抱住此生唯一地救贖。
他臉上的熱淚滾滾而落,灼傷了她的眼,也滾燙了她的心,“宸宸,我好愛你,真的好愛你。從前,你爲了讓我接受你,甯願跪上千級階梯。可那時,我除卻滿心感動,更多的卻是無奈,害怕無法回饋你的深情。現在,如果能讓你留在我身邊,永遠像過去那樣愛我,我甯可那大雨中跪上千級階梯的人是我。”
夠了,這樣就夠了!
就算這是假的,也允許他當成真的吧!
即便以後,她違背了誓言,至少,這一刻,她是全心全意地愛着他的!
沒有厲淳,沒有安笙,沒有甯璟。
隻有他和她,他們兩個人,短暫地“地久天長”。
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好想回到小時候啊!
他們兩小無猜地長大,長大後,傾心相許,什麽也不能阻擋他們的愛情。
即便千夫所指,即便天地不容,他也要轟轟烈烈地和她在一起,任何人也休想插足他們的愛情。
可惜,那永遠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
宋汐還當他感動的哭了,忍不住擡手挂了一下他的鼻子,調侃道:“宸宸怎麽又哭了,虧我還以爲你長大了呢,怎麽越活越回去了,像小時候一樣愛哭鼻子。”
風宸抓住她作亂地手,不滿地抗議:我小時候才不愛哭。
宋汐笑:“是啊,隻有委屈了才會在我面前哭。”
風宸不知想起什麽,忽然說道:小時候你還說要娶我的。
宋汐挑眉,是真的想不起來,“什麽時候?”
“五歲的時候。”
“這都多久了,你還記得。”實在是他年紀太小,又長得粉雕玉琢,她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漂亮的小孩兒了,欺負他年幼不懂事,肆無忌憚地調戲他。期間,捕獲香吻無數。
風宸眼睛一斜:你想反悔?
“沒有!”宋汐捧住他的臉,認真地親了一口,“我還欠你一個洞房花燭夜,等我将安笙接回來了,我們三個一起拜堂成親好不好?”
風宸垂下眼睛,輕輕點了一下頭。
“來來來,睡覺了。”怕他誤會,又補了一句,“乖乖閉上眼睛!”
風宸這回倒是很聽話。
外面大雨瓢潑,陰風怒号,嘶鳴呼嘯。
枕邊人的呼吸已居于平穩,她心裏想着事情,翻來覆去地睡不着,直到後半夜,才朦胧入睡。
清晨,她醒的特别早,一睜眼,卻陷入他溫馨的目光中,似乎蘊含着無限情意,纏綿,希冀,祝願,絲絲縷縷地纏着她。
她心裏卻陡然生出一絲不安,猛地将他抱緊,脫口而出道:“宸宸,你還是愛我的吧!”
他低頭看她,笑意盈盈,好似她問了什麽傻話。
宋汐也覺得自己犯傻了,這個人,可是背棄全天下,也不願意負她的人啊!
隻是——
“淳兒已經去了,安安是我的責任,你卻是我最親近的人。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離開我,我無法想象轉過身看不見你的日子。”
盡管逼他表明了心迹,心裏還是很沒着落!
頭頂的人沉默一陣,良久,才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宋汐想,這算是答應了吧!
這一次的分離,他似乎有些改變。
明明,在青州對淳兒對峙時,她感覺他日漸冷酷堅毅的心,那時,他尚能狠起心腸逼她做出決定,勢要和淳兒争個高低輕重來。
如今,竟似想開了,對她的情誼卻越發深重,每一眼,都似要天長地久。
她不知道在他身上都經曆了什麽,才促成了他這樣的轉變,心裏卻是欣喜的。
那個愛她勝過一切的宸宸,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她的宸宸,就該這樣柔情似水。
隻是,她隐約感覺,他的身上少了點兒什麽。
一種堅持,一種鋒銳,或者是妥協?
他的鋒芒,還未完全畢露,便被她硬生生地斬斷了。
骨子裏的驕傲消弭,對于愛人的獨占之心,朝夕間土崩瓦解。
……
宋汐心情很好,好到不厭其煩地服侍風宸更衣洗漱,風宸也不矯情,任由她細心動作。
期間,她給他身上的傷口重新上了藥。
這傷看着挺嚴重,其實也隻是皮外傷。隻要按時上藥,不再傷上加傷,好起來很快。
穿戴整齊,宋汐不滿地在他的纖腰上掐了一把,抱怨道:“分别不過一年,怎這般瘦了,昨天若不是看你體力不行,早就将你吃了。”說話間,又摸了一把他的臉,“好好的容長臉都瘦成瓜子臉了,臉上也沒點血色。如今我回來了,你可得好好養養,該吃什麽吃什麽,不許挑食了知道沒。”
她一副教訓的口氣,風宸頓了一頓,仔仔細細地将她看了一眼,有些複雜道:他倒是将你照顧得很好。
也不怪風宸這樣說,這兩個月雖然颠簸勞累,在她有意節食下,她的确是瘦了。可是這半年來被甯璟養得底子還在,氣色倒是極好,唇紅齒白,面若Chun花,與風宸的病容成鮮明對比。
她在蓬萊島待了大半年,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宋汐見他臉色古怪,不由得噗嗤一笑,捏了捏他的臉道:“我這半年不回來也是有苦衷的,并非樂不思蜀,而是——”
風宸疑惑地看向她:什麽?
宋汐吐出一口氣,幽幽道:“生兒子!”
風宸心中一跳,差點脫口而出問是誰的兒子,好在理智回籠,裝作不在意地開口:是厲淳的吧!
宋汐詫異道:“他替我解蠱的事兒你也知道了?沒錯,我是給他生了兒子。”
雖然早有準備,不過真的聽說了,他心裏還是止不住地失落。
同樣與她宿了,爲何他就沒有中。不過想起厲淳生死不明,他倒也不好計較。
宋汐卻在想,本來将堯兒帶來,父子相見比什麽解釋都強。
如今,見厲昭這樣憎惡風宸,若是知道自己還給宸宸生了兒子,說不定要惱羞成怒。在宸宸安全之前,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至于宸宸,既然短時間内與孩子見不着,還是不要說出來讓他惦記了,安心養病才是正經。
見他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宋汐轉移話題道:“多虧了甯璟,他親自替我調理身體,還在我難産時替我接生,否則,我很難平安産下這一胎。爲了感謝他,我讓孩子認他做了幹爹。甯璟很喜歡孩子,孩子也與他很親近呢!”
風宸笑意涼薄,隐隐還有些譏諷。
不知道爲什麽,宋汐覺得這話說出來,氣氛似乎越來越詭異了。
“你和甯璟怎麽了?”
‘沒什麽!’風宸的表情很正經,就是過分正經了。
正好,有侍女送來早點,宋汐便和風宸一起用膳了。
吃過早飯,宋汐要出門,卻被風宸攔住,他堵着門不讓她出去,眼裏寫滿擔憂:你去哪裏?
“我去讓厲昭放了你!”
‘不行!’
宋汐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麽,安撫道:“我不會有事,有我在他,他也動不了你。”
說罷,順勢推開他的手,瞬息間,人已踏出了院子。
院外,一個清瘦蒼老的人影早已等在路旁,手執浮塵,嗓音卻是不同尋常男子的尖利,“人已見到,咱家奉主子之命,請姑娘遵守諾言。”
“走吧!”宋汐冷淡地瞥他一眼,揮一揮衣袖,兀自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