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宋汐要趕早朝，天沒亮就走了，留下一張要求保密的字條。這件事，她不希望被第三個人知道。
昨晚的行程是個秘密，她也必須在厲昭發現之前趕回宮裏去，最起碼，早朝要按時參加。
還有一點小小的私心，發生這樣的事，她還沒想到怎麽面對甯璟，暫且讓她緩一會兒吧！她可沒甯璟那麽心大，他是個盡職的醫者，幫人能幫到這個份上來，難不成他對每個人病人都這樣細緻入微，步步到位嗎？
融融已經開始懂事了，她忙時偶爾也宿在自己的宮裏，身邊也培養了兩個心腹，這麽一件小事要揭過去，不是難事。
隻是昨晚沒大睡好，上完早朝，難免有些疲累，臉上也有些倦色。
秦明就問了，“昨晚沒休息好麽？”
宋汐揉了一把額頭，反問道：“有這麽明顯？”
秦明指了指她的眼睛，促狹道：“我觀你眼眶發青。”
因爲長期共事，又彼此欣賞，兩人名爲君臣，更似好友，私下相處也比較随意。
宋汐默了一會兒，故作無奈道：“誰還沒個煩心事兒，若太上皇問起，你就說我最近政務繁忙，免得他念叨。”
秦明表示很理解她，她對這個國家盡心竭力，卻要處處看太上皇的臉色。太上皇與她素來不對付，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兩人經常爲着各種事情産生口角，雖說最後都不了了之，也沒有産生什麽特别嚴重的後果，外人看來，兩個人位高權重的人“水火不容”，是相當恐怖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要殃及池魚。作爲朝堂的泰鬥，他自然希望宮裏能平和一些，作爲同事，他也希望她能好過一些，當即便爽快地答應了。
誰還沒個困難的時候，說不定，哪天，他就需要她的幫忙了呢！
宋汐倒是想抽空養養神，隻怕厲昭說她，便先去給他請安。
融融平時多是和她一塊兒睡的，昨晚她缺席了，今日必得早到，不然融融會不高興。
再者，她也有事情要與厲昭談。
還未進殿，便聽見兩聲“咪——噢——”，仿佛招引着什麽似的。
宋汐聽出是貓叫，不由得蹙了蹙眉，暗忖，這養心殿裏哪來的貓？
她大步跨進，見厲昭照常躺在那張鋪了軟緞的紫檀木榻上，靠着一塊軟緞圓枕，半眯着眼睛，一副閑适之姿。
隔着半張坑桌，融融正在逗弄一隻黑貓。
這貓兒渾身黑黝黝的，沒有一根雜毛，遠遠看去，仿佛一團黑影，随着身體不停蠕動，那身稀有的黑皮毛“閃閃發亮”，像是擦過油似的。待它轉過頭來，宋汐發現這貓竟有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因屋内偏暗，從某個角度看，竟似熒熒發着綠光，讓她想到了安笙當初養過的那隻雍容華貴的波斯貓。
這倒也是一隻好貓！
不過——
眼見着融融将小手伸過去觸摸貓的耳朵，宋汐一下子炸了，身體如離弦之箭飛快閃過，搶在融融摸上黑貓之前将他抱離開來。
融融的手落空了，不禁呆了一呆，很快，他發現抱住他的是宋汐，拉聳的小臉瞬間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脆生生地開口，“娘親，你昨晚沒有陪融融。”
聽着他軟糯的嗓音，帶着明顯的控訴，宋汐的心都軟化了，忙不疊柔聲哄道：“娘親昨晚很忙，怕過來晚了，吵醒融融。一晚沒見，娘親也很想融融呢，這不，下了朝就來看融融了，融融不生娘親的氣了，好嗎？”
“好！”融融将手臂環上宋汐的脖子，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宋汐就喜歡他的乖巧，一說就通。
厲昭見兩人母慈子孝，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又擺出一副誰欠他錢的表情。
宋汐已見怪不見，隻不過瞥見一旁正蹲在榻上舔着爪子的黑貓，不由得将臉色一沉，頗有些質問道：“融融這麽小，你怎麽能給他玩貓？”
也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野物，小孩子沒個輕重，萬一惹毛了這畜生，給他來那麽一爪子。疼倒是其次的，萬一得了狂犬病，這個時代可沒有狂犬疫苗。
厲昭聽她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俨然是不把他這個長輩放在眼裏了，面色瞬間不大好看，從鼻子裏嗤了一聲，不以爲然道：“那有什麽，融融本來是想要黑豹的，孤擔心他被那畜生傷到，這才弄了隻黑貓給他玩。孤給他的東西，自然是好的，這貓經過馴養，不會輕易傷人。”
宋汐不敢苟同，不會輕易傷人，那也有可能會傷人，貓的爪子那麽鋒利，他剪爪子了嗎？
但她不想在這種小事上和他續口舌之争，隻是壓住怒氣道：“好好地，融融怎麽會想要黑豹？”
厲昭若真弄隻黑豹給融融玩，她一定當場和他翻臉，别的不說，先把那黑毛畜生宰了再說。
厲昭輕描淡寫道：“地方進獻了兩隻純種黑豹，昨日閑來無事，孤便帶融融去看了。融融非常喜歡，想做寵物養。那兩隻畜生兇猛無比，野性未除，你以爲孤不知道他那麽小，不能玩黑豹？不過是一隻黑貓，也值得你大呼小叫，婦人之見。”說到最後，一臉地鄙夷。
靠！宋汐真想上去扣他一臉屎盆子，嘴太欠了真是，她就算再生氣，看在他是個長輩的份上也沒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吧！
但她終究忍住了，在心裏一遍一遍地說，他是個老人，還是個殘疾，淡定，要淡定。
“昨天的事情，你怎麽不跟我商量？”
厲昭白她一眼，諷刺道：“你那麽忙，我們便是想和你商量，你也沒得空，拖來拖去，不是耽誤事情麽？”
靠靠靠！
她在朝堂上這麽當牛做馬地是爲了誰呀，他在這裏無所事事，還嫌她沒空管這種閑事？
宋汐忍了片刻，沒忍住，冷嘲道：“是啊，我沒空，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朝，下了朝還要處理政務，下午陪孩子，連出門散個心都要被你說三道四。您清閑，您清閑得連個兩歲的孩子都看不好。”
“叮當！”一聲脆響打斷了兩人的對峙，卻是融融在情急之下怒摔了茶杯。
黑貓受到驚吓，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蹿下軟榻，幾個躍步便跳出了窗子。
見宋汐看向自己，融融才扯着她的袖子，嚴肅道：“娘親不生氣！”
宋汐這時也不好斥責他又亂摔東西，隻是意識到自己的行爲過激，不該當着小孩子的面吵架，厲昭沒有自知之明，她總要顧忌着一點。
當即深呼吸一口氣，平複了情緒，安撫道：“娘親沒有生氣，隻是覺得融融這麽玩貓不好，貓的爪子很鋒利，會抓傷融融的。如果融融實在喜歡貓，就讓侍人先幫它剪爪子，看看它就好了，也不要胡亂戲耍它，免得它傷害你，好不好？”
融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乖！”宋汐拍了一下他的小腦袋，“現在娘親有事兒和爺爺商量，融融自己玩好不好？”
融融先是點頭，随即搖頭，滿臉擔憂地看着宋汐。
宋汐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好笑道：“放心吧，娘親不會和爺爺吵架的。”
得了她的保證，融融這才肯安心去一旁玩了。
宋汐給他新做了一個木制拼圖，他每日都會玩一會兒。
見宋汐在他對面坐下，一副談判的姿态，厲昭嗤之以鼻，“還有什麽話要對孤說。”
宋汐也懶得和他一般見識，自顧說道：“這一年來，我按照你的要求，協同秦明，處理朝政，不說治理得井井有條，起碼沒有出過大亂子，自問也是對得你了。”
宋汐這話實是過謙了，在這個時候說出來，也怎麽聽怎麽别扭，厲昭眼中的宋汐可不是這樣謙遜的人，他的陰謀論不免又作祟了，“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宋汐也懶得和他拐彎抹角，直言道：“融融也開始懂事了，不再是沒斷Nai的小孩子，需要母親時時刻刻帶在身邊了。你是真心疼他的人，把他交給你，我也放心。”
她其實并不放心将融融交給厲昭，不然也不會有今天的事情發生了，隻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她遲早有一天要離開。不是說不回來了，而是不能時時刻刻待在他身邊。
融融底子不壞，又天資聰穎，隻要不惡意引導，是能正常成長的。厲昭也非大Jian大惡之人，隻是對融融過分寵溺了一些，他還要靠融融繼承昭然大統，不會有意将他教成一個暴君。
厲昭總算聽明白她的意思了，不可置信道：“你要走？你将偌大的江山社稷扔給一個不足兩歲的孩子和一個老眼昏花身有殘疾的老頭子，你就不怕他人謀朝篡位，将我們爺孫倆活刮了？”
宋汐又好氣又好笑道：“真有那一天，你就不是厲昭了。”在他發飙之前，又趕緊補了一句，“我知道以你如今的狀況，管理朝堂多有不便，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有事你可以寫信給我。再說，我也不是不管事了，人雖不在昭然，也會留意朝堂上的動向，一有不對，便立即趕回來，不會叫你和融融吃了虧去。”
宋汐說出這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厲昭卻絲毫不買賬，“真要出事了，你趕得回來麽？别到時候隻能給我們爺孫倆收屍了。”他氣的臉紅脖子粗的，每說一句話，重重地喘一口氣，若是手裏有拐杖，他一定會将地闆都敲得咚咚響。
宋汐見他說不通，不禁歎了口氣，心道，不愧是老頑固啊！
厲昭卻忽然哭喪着臉道：“我苦命的孫兒，年紀還這麽小，娘就要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宋汐先是一呆，反應過來，也不由得惱羞成怒，“當着孩子的面，你說的什麽話！”
融融卻已經聽見了，他丢下手裏的玩具，一路小跑着撲進宋汐懷裏，扯着她的袖子，急急問道：“娘親要到哪裏去？娘親不要融融了嗎？”
看着他驚慌失措的小臉，宋汐第一次希望他别那麽聰明，可他顯然已經聽懂了。
宋汐不由得瞪了一眼厲昭，大人的事扯上小孩子幹什麽。
這麽小就給孩子灌輸親生母親跟男人跑了的思想，長大之後容易心理變态的知不知道。
宋汐就哄他道：“融融是娘親的心肝寶貝，娘親怎麽會不要融融呢？娘親隻是出門辦事情，辦完事就會回來的，你别聽你爺爺瞎說。”
厲昭一聽，頓時吹胡子瞪眼，大聲反駁道：“孤是瞎說麽，你敢說你不是想去找風宸，撇下咱們祖孫倆，和他雙宿雙栖。”
宋汐又驚又怒，不由得看向融融。
融融卻沒有看厲昭，而是巴巴地望住宋汐，祈求道：“娘親能帶融融去嗎？融融不想和娘親分開。”
宋汐還沒說話，厲昭就嚷嚷開了，“你要走你就走，孤的融融哪裏也不能去，隻能在昭然。”
宋汐終于忍無可忍，冷聲斥道：“你能不能閉嘴！”
厲昭大抵很少見她動真格的，平時他無理取鬧，宋汐也大多睜隻眼閉隻眼，此刻見她真的動怒了，不免一怔，反應過來，氣的渾身顫抖，張德連忙上前，勸他消氣。
這種時候，他一個下人也插不上嘴。
宋汐這才騰出空來跟融融講話，她蹲下身，與他對視。
他小小的身子還不如她大腿高，兩顆眼珠子如濃墨頓點，望住她，都不帶眨的，生怕她消失了一樣。
宋汐爲他眼睛裏的驚懼彷徨感到心痛，卻又沒有辦法，她隻能委婉地說道：“娘親要去很遠的地方，融融還太小了，娘親暫時不能帶融融去，等融融大一點了，娘親再帶上融融好不好？”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很爲難。
她與宸宸已經分開太久了，這一年來，她每個月給他寫一封信，他雖然也按時回複她，言語間總免不了透出一種孤寂無奈。
如今，堯兒也來了，他們父子即将相認，她作爲生母，總該和他們一家團聚。
哪怕隻有短短幾個月，她也要給堯兒一個完整的家，免得他母不認，父不識，真真讓人痛心。
融融卻不能接受，宋汐話音才落，晶瑩的淚珠已從他的臉頰滾滾而落，他揮動着手臂，從她的懷抱裏掙紮出來，尖聲叫道：“娘親不要融融了，融融讨厭你。”說罷，用一種失望并且隐含恨意的目光瞪宋汐一眼，反身跑走了。
宋汐被他尖刺般的目光釘在原地，心裏如針紮一般地難受。
“融融，融融！”厲昭急得在榻上大叫，無奈他腿不能行，隻得催促張德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去追！”
不等張德追出去，宋汐回過神來，眨眼的功夫，人已然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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