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一池死魚


宋汐這一走,三天沒來見安笙。

她每日從養心殿去上朝,下了朝徑直回養心殿,全然忘了安笙這個人還在未央宮裏等她似的。

直到第三天,宋汐估摸着晾得也差不多了,便決定去看一看安笙。

雖說她是懲罰的一方,這幾天,她的心裏也不好過。

存心冷落安笙,好叫他不那麽恃寵而驕,又擔心他因此害了病。

當她踏進未央宮時,微微皺了皺眉。

屋子門窗緊閉,陰冷無比,這是皇宮中僅次于皇帝寝殿的未央宮,卻有一種冷宮的蕭條黯淡。

安笙蜷縮在榻上,身上僅着一件單薄的裘衣,長長的頭發像一匹黯淡無光的黑鍛,裹住大半個身體,整個人散發着一種令人心酸的凄清冷寂的氣息。

宋汐走過去,将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低聲喚道:“安安?”

安笙渾身一顫,緩緩擡起眼來,宋汐見他眼眶烏青,雙目無神,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了,不由得皺眉,“你這是怎麽了,我不過三天沒來,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你這是要心疼死我嗎?

安笙卻仿佛沒聽見似的,歡喜地撲進她的懷中,“宋汐,你終于來了!”

這麽瘦弱的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險些沒把她撲倒。

宋汐想,這三天,他一定沒有好好吃飯,她抱着他弱骨般的軀體,竟覺得又瘦些了。

一肚子的氣,竟被這股心疼沖了個七七八八,也不好責怪他折騰自己了。

一到她的懷裏,他的身體瞬間癱軟,像是用盡了渾身力氣,手卻還攀附在她的身上,緊緊地扣着,仿佛一不留神,她就要落跑了。

他帶着哭腔,忏悔一般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

宋汐還沒什麽都沒說,他就這麽認錯了,她滿腹草稿,竟是一點也沒用上,心裏頭就有些複雜。

看他張皇失措,凄惶無助的,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吓,宋汐心裏也不由得一酸,将他接回來,就是爲了讓他過好日子,瞧瞧現在成了什麽樣。

宋汐安撫道:“知錯了就好,沒事了,我也有錯,我不該晾着你。”

安笙自她懷裏擡起頭,是一張淚水漣漣的臉,濕潤的眼眸裏布滿血絲,活像一對兔子眼。

宋汐一驚,從前,她也晾過他,他尚且死要面子撐門面,卻沒想過這回這麽激烈,似被被瞬間擊垮了所有的驕傲自持,赤Luo裸地将脆弱暴露在人前。

這樣的安笙,可憐又陌生。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他這樣問她,目光卑微可憐,卻又暗藏波濤洶湧,仿佛一言不合,就要發起攻勢似的。

宋汐也意識到他的反常,忙順從道:“我是愛你的,你别瞎想。”

他卻不信,瞪圓着眼角,厲聲控訴,“那你怎麽三天都不來看我?”

從可憐無辜到聲色俱厲,仿佛眨眼間的事情,卻讓宋汐有些無所适從。

可他的眼神,卻清醒而尖銳,對,隻是比從前更尖銳了。

宋汐唯恐他舊疾複發,隻得柔聲解釋,“我這幾天比較忙,這不,一得空,就來看你了!這幾天,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安笙冷冷地盯了她一陣,目光中帶了某種審視,半響,他擡高下巴,高傲地命令,“那你吻我。”

宋汐湊過去,在他頰邊吻了一下。

安笙一把推開她,逼視她道:“你就這樣吻我?”

宋汐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忽然在她面前脫起了衣裳。

宋汐不知道他要幹什麽,這一愣神,他瞬間就赤條條的了。

她不自覺地看向他白皙的上身,他實在是太瘦了,肋骨根根地凸起,像是遭受了嚴重的虐待。視線掠過他垂軟的下半身,盯着他精緻的腳趾,宋汐默了一會兒,低聲地祈求,“安安,把衣服穿上吧!”

安笙置若罔聞,嘴角帶着冷冷的笑,挑釁似的,“你要吻我嗎?吻我的身體。”

宋汐被他問的尴尬,見他不肯配合,幹脆彎腰去拾地上的衣裳,冷不防被他撲倒。

他用力迅猛,盡管有柔軟的床鋪做緩沖,她的背還是磕的劇痛。

不及她做出什麽反應,他急躁地吻了下來,在她的眼角眉梢,嘴唇下巴,更像是狼吻,兇狠地肆虐着。

她落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松,放任了他一會兒,見他仍不收手,反而在她的身上粗暴地揉捏,宋汐一面躲避他的親吻,一面推拒道:“安安,你不要這樣!”

他卻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她越是阻止,他越是兇狠,忽的一口咬在她的鎖骨上。

宋汐吃痛,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他卻伏在她身上不動了。

宋汐緩過勁來,覺出不對了,“安安?”

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抽泣聲憑空響起。

他在哭呢!

宋汐的心一下子軟了,她擡起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溫柔得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安安。”

“你已經厭倦我了嗎?”他倔強地不肯擡頭,悶悶地呼吸着,顫抖地開口,“這樣的我,已經讓你連觸碰的欲望都沒了嗎?”

宋汐歎氣,撫着他光裸的脊背,語重心長,“你明知不是這樣的。”

她是個正常的女人,也有正常的需求,如若被勾起了欲望,到時候難堪的是他。

她不過是考慮到他的感受,壓抑着自己,卻被他這樣曲解,何其無辜。

安笙卻仿佛沒有聽見似的,隻擡起頭用通紅的眼睛望住她,羞恥卻又憤恨地質問着:“你看見了吧,我是個廢人,沒辦辦法和你行魚水之歡了。很惡心吧,我還妄圖勾引你,你一定在心裏唾棄我不知廉恥了。”

明明痛苦,卻又自揭其短,仿佛這樣,就能讓對方感同身受似的。

宋汐嚴肅地反駁,“我沒有!”

他直視着他,目光像釘子,表情冷峻,嗓音冰冷,“你有,你一定在想,要怎麽擺脫我。以後你當了皇帝,會把我打入冷宮的吧!”擡頭,望着金碧輝煌的宮殿,他的笑聲響徹殿宇,尖銳又嘲諷,一種不知名的凄涼,像兇途末路的野獸,“未央宮,多麽好呀,未來,你心愛的風宸就會住進這裏,和你雙宿雙栖,你是不是很期待?哈哈哈——”

他放肆地大笑,宋汐卻仿佛看到他的心在泣血。

“安笙!”她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直視他的眼睛,神情決絕堅毅,聲音铿锵有力,“你聽清楚了,我若登基,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夫。這個世上,隻有你才能與我平起平坐,接受萬民朝拜。”默默地在心裏說了一句對不起,轉而認真地起誓,“風宸,他永遠不會住進這裏,我對天發誓,你,是唯一的。”

“唯一?”他像是被這個美好的詞彙蠱惑了,停止了瘋狂的笑容,眼中閃過夢幻般的迷離,喃喃自語道:“我是唯一的……”

宋汐肯定道:“你是唯一的。”

他的眼睛漸漸地聚焦,像是被注入了新生命,望住她的眼神炙熱又歡喜,“我是唯一的?”

聲音猶帶了一絲小心翼翼,唯恐幸福就像一個脆弱的泡泡,一戳就破了。

宋汐憐惜地在他唇上輕輕落了一個吻,“你是唯一的。”

曾經驕矜自傲的貴公子,何以淪爲這個境地?

身體的殘缺,竟讓他如此自卑嗎?

因爲不自信,才如此患得患失,不惜自貶自毀,以尋求存在感。

安笙終于笑了,眼中塵埃落定,眼淚參合着笑容,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吻着,“我相信你。”

……

從安笙屋裏出來,融阗出乎意料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語氣冷靜恭敬,卻又十分堅決,“我想與您談一談!”

兩人來到一處偏僻的廊檐,宋汐主動開口道:“你想說什麽?”

融阗倏地在她面前跪下。

宋汐一驚,忙伸手扶他,“你做什麽,起來說話。”

融阗被她攙起來了,卻是垂着頭,一言不發。

宋汐看着這個沉默寡言的大個子,知他有事要求,又不是如何開口,不由得放軟了嗓音,“有什麽事兒,你就說吧,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

融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道:“請您日後莫要這樣對待主子了。”

宋汐擡目,示意他說下去。

“這幾日,你不在時,主子茶飯不思,精神恍惚,跟丢了魂兒似的。我真擔心,你若是一直不來,他能将自己活活餓死。”

宋汐蹙眉,“怎麽會?”

“怎麽不會。”融阗苦笑道:“前段日子,他一有不順,就會在屋子裏大發脾氣,隻在你面前若無其事,故而您不知。昨日,他滿屋子屋裏找東西,我問他找什麽,他說要剪子,刀子也行。我本來要将佩刀借給他的,臨了,長了個心,問他找來幹什麽。結果他說有蟲子在要他的血管咬,癢得很,他要把蟲子放出來。就爲這個,今天,吓得我連佩刀都沒敢帶。”說到後來,融阗一個魁偉的大漢,竟是有些哽咽了。

從小,他和蓮音就跟着安笙,蓮音不在了,安笙不僅是他的主子,也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看着當初強悍驕傲的人一步步落入眼前這個境地,他如何不替他心酸,爲他心疼。

當時,他那布滿傷疤的手就在他眼前直晃,刺得他眼睛都疼了。

他頭一次意識到,從前強勢聰慧的陛下,是如此脆弱的一個生命,稍不留神,就消逝了。

安笙,這是要找死嗎?宋汐聽得一身冷汗,慶幸自己當初長了個心眼,命宮侍将剪刀之物收了。否則,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事兒了。

同時,心裏也沉甸甸的。

還以爲他好了,看來,倒是自己錯了。

融阗再次祈求道:“主子早已不是從前的主子了,我知道您未來會很尊貴,主子這個樣子,也無法與您相比,他是爲了得到你,才落得這般田地,請您看在他一片真心的份上,好好地對他好嗎?不然,您就殺了他吧,不要再折磨他了。”

宋汐爲他的忠心感動,聽得最後一句,頗爲詫異,“殺了他,你舍得嗎?”

死,是下下之策,哪怕落到再不堪的境地,她也不會放棄安笙的生命。他一個忠實的下屬,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融阗隻淡淡地回她一句,“有一種境地,叫做生不如死。”

直到了養心殿,宋汐耳畔還回響着融阗的那句“生不如死”。

融融見她來了,歡喜地跑過來拉她的手,“娘親,今日禦膳房招了個新廚子,聽說會做很多南方菜,娘喜歡吃什麽,我們晚上一起吃吧!”

這幾日,真是自宋汐回來後,他過的最高興的日子了,因爲宋汐天天陪着他。

熟料,宋汐心不在焉地拍拍他的小手,委婉地拒絕了,“融融,你安叔叔身體不舒服,我要過去陪他,晚上不過來了,你跟你皇爺爺好好吃飯,早點睡知道嗎?”

融融小嘴一扁,還想說些什麽,窺見宋汐不容置喙的眼神,終究止住話頭,轉而乖巧地點點頭。

……

安笙病了,還病的很嚴重——高燒,咳嗽,昏迷不醒。

宋汐在床前不眠不休地侍疾三日,太醫好不容易才把病情穩住了。

太醫說,他身子弱,又得過痨病,這就是痨病後遺症引起的。

讓日後好好将養,不然,還是很容易複發。

自此,宋汐對安笙越發不敢怠慢。

生病時的安笙顯得安分多了,但宋汐并不期待這種病态的安分,甯願他跳起來張牙舞爪,也不願他這樣毫無生機。

養心殿。

厲昭正在與融融下五子棋,這是宋汐教授的益智遊戲,讓爺孫倆沒事兒解悶玩兒的。

以融融的年紀,還玩不來圍棋,這簡易的五子棋倒是勉強可以上手。

厲昭很快就玩順了,又耐心地教融融玩,漸漸的,爺孫倆倒也下的有模有樣了。

此刻,厲昭落下一子,狀似無意地問道:“這幾天你母親怎麽沒來養心殿啊!”

“安笙病了!”融融面無表情,眼裏卻不怎麽高興。

厲昭故作詫異,“這好好的,怎麽說病就病了,不會是裝的吧!”

融融搖頭,肯定道:“不會,我問過太醫,說是痨病留下的後遺症,是真的。”

厲昭暗自微笑,他有心磨練融融,有些事心照不宣,故意引導,融融果真沒叫他失望。

面上卻道:“那真是可惜了,得了痨病都沒死,他的命可真夠硬的。”

反倒是融融笑了,眼中别有一種意味,“不是皇爺爺說的,禍害遺千年嗎?”

惹來厲昭一陣笑。

……

安笙這一病,醒來後,神智又清醒了許多,一點也看不出幾日前癫狂無助的樣子。

大病初愈,最是懶散的時候。宋汐卻囑咐融阗沒事兒的時候帶他出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但她沒想到安笙會走到禦花園裏來,更沒想到他會在這裏遇見厲昭和融融。

彼時,厲昭和融融正在池邊喂鯉魚。

融融喜歡這池魚,更準确來說,他最喜歡池子裏那條純金色的鯉魚。

這條鯉魚對他來說有非凡的意義,承載了他對已故父親的愛。

他隔三差五要來喂一回,厲昭也樂的陪他,應景地講着淳兒小時候的事情。

融融每每聽了,都很歡喜。

他堅信這是父皇的轉生,特意來陪伴着他長大的。

安笙走着,便聽見前面傳來熟悉的童音,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天真,愉悅的語調,悅耳極了。

“皇爺爺,你看它遊得多好。”

“它是鯉中之王,自然是最敏捷的。”這是一個蒼老慈愛的聲音。

安笙轉過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那八角亭旁依偎在一起的祖孫倆便落入了他的眼裏。

這一老一小,自是極其好認。

兩人身上的衣裳都繡着金龍,厲昭的顔色偏暗,融融一身明黃,活像一隻小太陽。

他臉上的表情,是怎樣一種天真無邪,配上他漂亮的小臉蛋,整個人仿佛在發光一般。

他确實是個讨喜的孩子,身旁的厲昭和張德看着他的笑得都快軟化了。

安笙的表情有些奇異,如果這小鬼當初是以這樣的姿态出現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會喜歡他的。瞧他笑的那麽開心,就像一個天真的小天使。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這孩子不喜歡他,想方設法地要對付他。

安笙的面容沉寂下來,融阗見勢不妙,忙低聲勸道:“主子,出來也有些時辰了,不如我們回去吧!”

安笙不答,反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大步走了上去。

融阗唯有跟上。

安笙一靠近,亭邊的人也發現了他,融融瞥他一眼,便掉轉過頭,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煩似的。

厲昭從小就教導他唯我獨尊,有厲昭在旁撐腰,他更是一點顧忌也沒有。不過當着宋汐的面,他卻是不敢這樣嚣張。

自安笙來武安以來,厲昭并未召見過安笙,他不喜歡這個被迫接受的外來成員,幹脆來個眼不見爲淨,沒想在這兒撞見了。

此刻,見融融不待見安笙,厲昭便存心想給安笙難看,用眼睛斜睨着他,故意問張德道:“什麽時候,這閑雜人等也能進到這禦花園裏頭了。”

安笙如何聽不出他在諷刺自己,當即回以一笑,“我來昭然個把月了,上皇竟一點風聲也沒知道麽?還是年紀大了,宋汐剛給說了,您回頭就給忘了。晚輩也不介意提醒您一下,這昭然後宮,日後也是我的地盤,上皇可能會時常見到我呢!”

這番話的殺傷力簡直是百分之百,不但暗諷他年老昏花,還暗喻日後這後宮就是他的天下,厲昭的眼神瞬間就變了,“須知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你來的時候,陰太後沒教過你麽!”

安笙翻了個白眼,态度傲慢至極,“我不需她教,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上皇若是不信,咱們就走着瞧吧!”說罷,也不管幾人面色如何,揚長而去。

從前,他尚且會權衡利弊,看人說話,如今,卻是随心所欲。

或許是心裏太苦,他不願爲他人委屈自己一絲一毫。

氣的厲昭吹胡子瞪眼,“這厮好生張狂!”

至始至終,融融都未曾開口,此時,悠然地撒下一把魚食,平淡地開口了,“跳梁小醜而已,皇爺爺何必放在心上。”

厲昭詫異地看向融融,碰巧對方也擡起眼來,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冷銳沉靜,智慧無雙,厲昭浮躁的心忽的就定了,捋着胡須,啞然失笑道:“孤真是被這妖孽氣糊塗了,融融說的沒錯,縱是昙花,隻能一現。一個拱手江山的入贅男子,翻得起多大風浪。孤老了,可是融融還年輕呢,且看你們誰鬥得過誰。”

聽他這樣講,融融也笑了,忽的,他将目光轉向張德,煞有介事地說道:“張公公上次說他在寝宮中表現異常,查明原因了嗎?”

張德一拍腦袋,陪着笑道:“瞧老奴這記性,差點兒忘了,還是小殿下機靈。此前未央宮裏的奴才說他行爲異常,狀似瘋癫。老奴問過太醫院,說是失心瘋之狀。”

“失心瘋?原本武安沉寂多時,孤收到消息說他得了病,還當是障眼法,以爲他韬光養晦呢!沒想到是真的,一國之君得了瘋病,的确拿不出手。一個瘋子,就更不足爲慮了。”厲昭幸災樂禍,笑罷,又嚴肅地盯住融融,“融融,你不要與他明面上對着幹,有什麽事情交給皇爺爺處理。我怕他瘋起來,對你不利。你就是皇爺爺的命根子,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閃失,知道嗎?”

融融額首,黑眼睛微微一閃,“孫兒知道。”

待走到無人處,安笙蓦地停住腳步,一張俏臉變得陰郁又猙獰,猛地揪下一旁開的正盛的菊花,擲在腳下狠狠地踩着,嘴裏不停地咒罵道:“老不死的,當我是透明人是嗎?我看你又能嚣張到幾時!這麽不待見我,我偏要出現在你面前,看你能奈我何!你的地盤,以後遲早會是我的地盤!”

融阗看着他發洩的樣子,欲言又止。

忽的,安笙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融阗,融融是不是很喜歡那池魚啊!你說,要是把它們毒死了,他會不會很傷心呢?”

融阗心裏一驚,讷讷道:“主子,這不太好吧!”

那位小太子平時什麽都不放在眼裏,但是對那池魚,确實很特别的。

如果讓他去毒死那些魚,這會讓他覺得是在欺負小孩子……

一聽他拒絕,安笙的臉色立馬就變了,憤憤道:“什麽不好,他目無尊長,我教訓他一下,理所應當,省得别人說他有爹生,沒爹養。”

“主子……”融阗幾乎是祈求般地看着他了。

安笙倏地逼近他,眼中閃爍着冰錐一般的冷光,“融阗,你要背主嗎?”

融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沉聲道:“屬下,不敢!”

翌日,池塘裏飄滿了死魚,一眼望去,白花花地刺眼,看護鯉魚的宮人先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認自己沒有看花眼後,一聲尖叫劃破長空,“來人啦,鯉魚都死啦——”

這池鯉魚是太上皇特意交代要看護好的,出了事,看護的人是要掉腦袋的。

融融知道後,第一時間跑到了池邊,見池子裏的魚都翻起了魚肚白,他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圍着吃糖找了很久,找得眼睛都痛了,終于在角落裏發現自己最愛的那條金鯉,毫無生氣地倒浮着。

他踉跄了一下,反應過來,轉過身就跑,跑到自己的房間,将房門關起來了。

融融有個毛病,生氣的時候就喜歡把自己關起來,誰來也不理。

當然,這個人不包括宋汐。

厲昭知道了,先是去看融融,被拒之門外之後,厲昭不由得将氣撒在了宮人頭上。

死魚事件在宮裏掀起了軒然大波,厲昭以看護不利爲由處置了十數人。

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是罪魁禍首,他氣勢洶洶地找到宋汐,勢要讨個說法,“瞧你那姘頭幹的好事,明知道融融喜歡這池魚,他竟将整池的魚都毒死了。如此對待一個孩子,真是好生歹毒的心思。”

宋汐聽不過他如此辱罵安笙,不由得說道:“事情還沒有查清楚,老爺子就把罪責怪在安笙頭上,是不是不妥?”

厲昭見她還護着安笙,瞬間氣不打一處來,漲紅着臉斥道:“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說不會讓融融受委屈。現在,你兒子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你還胳臂肘兒往外拐。你知道融融爲什麽喜歡那池魚嗎?因爲池子裏有一隻金魚,你說那是淳兒的化身,這孩子竟然信了,日日裏都要去看一回。現在魚死了,你知道他多傷心嗎?他将自己關在屋子裏,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你非但不關心他,還護着那個賤人,真是太讓孤失望了。”

宋汐聽了也不好受,唯有說道:“老爺子,這事兒回頭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現在,我們先去看融融吧,不吃東西餓壞了怎麽辦?”

一說到融融,厲昭果然慌了,不由分說就拉着她往外走,“對對對,快去看融融,他都一整天沒吃東西了,會不會餓壞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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