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爲愛癡狂


宋汐三個月沒見安笙,再見他時,已是另一番模樣。

當時,她在禦書房批奏折,融融在旁安靜地看書,這幅母慈子孝的畫面每日裏都會上演。

待她處理完了公務,便會和融融一道去神龍殿看厲淳。

母子倆圍繞厲淳,總是有許多話說,大多時候,是宋汐在說,融融安靜地聽着。

他是個極有耐心的孩子,哪怕宋汐絮絮叨叨地說上一個時辰,他也不會有半點不耐煩。

他一邊聽,一邊在心裏想。

一旦涉及這個人,娘親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明明相識不到十載,卻仿佛一起走過了一輩子。

不然,怎會有那麽多的事要說呢!

屬于他們的故事,仿佛構建了一個不爲人知的世界,而他有幸踏入,這感覺陌生而欣羨。

他喜歡看母親說話的樣子,十分地情緒化,說到高興處,會眉飛色舞,痛苦處,會黯然神傷。

這讓他切實感覺到,她隻是一位顧家的普通女子,而不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那麽高高在上,望塵莫及。

他喜歡,她更讓人親近的姿态。

爲此,他深深地羨慕着躺着的那個人。

撇開安笙不說,宋汐也覺得這樣的日子是很安逸的。

隻偶爾午夜夢回,她從猛然驚醒,想起安笙那張似笑似哭的臉,心裏頗爲難受,想去看看他過的怎麽樣,又擔心自己功虧一篑。

見着身邊沉睡的厲淳,更擔心安笙日後發起癫将他怎樣,經過上次那件事,她可一點閃失也受不起了。

故此場冷戰,必得達到效果,她便硬起心腸,強行将安笙抛諸腦後。

言歸正傳,她正批完最後一道奏折,站起身,對融融笑道:“我們一起去看你父皇吧!”

融融也放下書,站起來,微笑着快速地走到她身邊去。

可這樣的好氣氛,很快便讓人破壞了。

她派遣監視安笙的暗衛匆匆進來禀報,“陛下,皇夫上了屋頂,要從上面跳下來。”

他的聲音惶恐而不安,他怕帝王判他失職之罪。

可宋汐沒工夫處理他,聽完後,衣帶當風地掠出了屋子。

涉及緊要事情,宋汐的行動總是快于言語。

暗衛緊随其後,融融一個小孩子,便被孤零零地撇在了禦書房裏。

事态緊急,這無可厚非,但他還是皺了一下眉頭。

他悶悶地想,那個妖精又在作怪,今日的好心情,都因着他,破壞殆盡了。

因爲娘親一整天都将圍着他轉。

他也真低估了那妖精的能力,都到這個境地了,還能鬧出這麽大動靜。

這不關他的事,但他還是慢慢悠悠地往未央宮走去。

這麽一場好戲,不看豈不可惜。

宋汐一面走,一面質問暗衛,“他怎麽會上屋頂?”

明明被封住了武功,未央宮也未有外人進入,那個人究竟是怎麽辦到的。融阗雖說死忠,也不會放任他如此胡鬧。

她眼神完全沒有掃向他,可某暗衛光聽着她冷酷帶怒的聲音,心中膽寒,戰戰兢兢回道:“我等聽從陛下吩咐,守在外院,并不知皇夫如何上的屋頂。”

“廢物!”宋汐扔下一句,便撇下他獨自去了。

她的速度何其地快,若非爲了問點事情,何至于與個暗衛齊驅。

仿佛瞬間的功夫,她便到了未央宮。

遠遠地,便聽到了熟悉的歌聲。

聲音被風聲糊住了,唱的什麽不知道,但她能分辨是安笙的聲音。

院中圍觀了好些人,有宮侍也有侍衛,他們聞聲而來,卻沒有在看熱鬧,有的隻是驚惶不解。

不少人在勸:

“殿下,求您下來吧,上面很危險。”

“殿下,不要唱了,下來吧!”

融阗也在這群人裏頭,他的手裏還抓着一把鍋鏟,袖子也卷起來,露出結實的麥色肌肉,像是剛從廚房裏跑出來,連家當也來不及放下呢!

“主子,您不要動,陛下很快就會來了!”看得出來,他是最着急的一個,卻也是最無能無力的一個。

他被廢掉了武功,連屋頂也上不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家主子是什麽時候,以何種方式上到那麽高的地方。

事實上,就算他有武功,也沒有辦法,一旦有人靠近,安笙就作勢往下跳。是以那些侍衛都不敢輕舉妄動,誰也沒有把握能準确地接住他。

安笙是精神有問題,卻不是智商有問題,除了有關那個人的事,隻要他想做的,他總是能做到。

安笙充耳不聞,忽然,他似有所感,猛地仰起頭來。

兩人的視線,便撞在了一處。

仿佛早就料到她會來此,他一點也不驚訝,隻是肆無忌憚地看她,嘴角嘲弄地開啓: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

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

像我這樣爲愛癡狂”

他的聲音像浪花噴湧,激烈,瘋狂,飲恨。

可那雙暗淡的眼睛,卻又彌漫着難以言喻的憂郁悲傷。

像是無從宣洩,采取的這種極端方式。

就是這種模樣,令那些圍觀者對這個折磨刁難過他們的人心生憐憫。

他的歌聲,是這樣的悲戚,能引出人心底最難過的回憶。

這個看似風光無限、集萬千榮華于一身的人,是真的絕望。

衆人唯恐他一時想不開,真的從上面跳下來了。

宋汐停下腳步,平靜地望着他。

隻是這種平靜,是暴風雨前來的僞裝,充斥着隐忍和憤怒。

他的歌聲是宣洩,又何嘗不是示威挑釁。

她皺着眉,冷酷地訓斥道:“安笙,你瘋夠了沒有。”

安笙用動物一般的眼神盯着她,見她靠近,他忽然一勾嘴角,猛地朝後一仰,身體就往下掉落了。

那些人都在院外,不防他如此動作。

事實上,他一直面對着院外,仿佛在等待着什麽一樣,衆人也總以爲,他會跳到外面來。

誰知道,他卻出乎意料地往後跳呢,他甚至都沒有回頭,好似早就計劃好的一般。

那麽出其不意,令人猝不及防。

在察覺到他意圖的刹那,宋汐也動了。

她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的速度再快,也不能在瞬間穿越一堵牆。

他是故意的,這讓她深惡痛絕,他存心讓她無助,良心上感到不安。

當安笙消失在她的視線裏時,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鋪天蓋地的負面情緒幾乎要将她淹沒,可重物墜地的聲音遲遲沒有傳來,她心裏又存了一點希望。

當她的身體躍上屋頂,往下看時,大松了一口氣。

安笙并未墜地,有人接住了他,他正以一種别扭的姿勢躺倒在宋翎的懷裏,宋翎則死死抓住他的腰。

安笙隻是錯愕了一瞬,便憤然推開了他,那仇恨嫌惡的目光,就像責怪對方破壞了他期待已久的好事。

宋翎平靜地站住腳跟,擡頭與她對視一眼,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流淌。

安笙見了,越發地咬牙切齒,忽然上前狠狠推了宋翎一把,謾罵道:“姓宋的,你算是什麽東西,憑什麽管我的閑事。我差點忘了,你不姓宋,鬼才知道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知廉恥地纏着一個有夫之婦,冠着女人的姓,吃着女人的軟飯,不要臉的東西。”

至始至終,宋翎都平靜地聽着。

這種程度的攻擊,對他造成不了一點傷害。

他的心,比起這些癡男怨女,要純粹得多。

可宋汐受不了,她上前捉起他的一隻手,嶙峋的手感令她略微吃驚,卻軟化不了她的心,“你覺得很好玩嗎?威脅我很好玩是嗎?”

他再一次刷新了她的底線。

安笙用力地掙脫着,宋汐看似纖細的手掌卻像鉗子一樣,他奈何不得,隻得從喉嚨裏發出嘶吼,“你滾,我不想見到你。”

宋汐冷笑,“不想見我,可你尋死覓活不是爲了見到我嗎?不然你有無數種方法安靜地死去,爲什麽非得要到我面前,不是笃定了我會救你嗎?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死,這種手段我見的多了,你能不能有點新花樣。”

方才她有多着急,此刻她就有多生氣,她簡直要被他吓死了。

就像是不聽話的小孩,你見他引火燒身,心急如焚,可當他脫離危險,你就巴不得狠打他一頓,好讓他長個教訓。

千萬不能服軟,不然他以爲沒什麽大不了,還會變本加厲。

安笙的臉孔漲的通紅,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真的被她說中了,他莫名安靜了下來,可眼神卻還倔強地不肯服輸。

宋汐覺得事情就此結束,不想再跟他虛耗,甩開他的手,對宋翎道:“宋翎,我們走。”

宋翎欲言又止,終歸跟着宋汐走了。

她就像扔垃圾一樣把他扔在了冰冷的未央宮裏。

安笙一臉麻木地盯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即将消失在院子門口,他忽然爆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周圍的人都被他吓壞了,因爲他臉上挂滿了淚痕。

就好像一隻被族群抛棄在狼群的幼崽,發出絕望地悲鳴,卻又爲了不讓敵人看出自己的軟弱而做出可笑的僞裝。

宋汐腳步一滞,終究還是離開了。

走出院子,迎面正對上融融,不知道他是剛來還是在這裏站了許久。

他走到宋汐身邊,宋汐便自然而然地牽住他的手。

“娘親,你不管安叔叔了嗎?”

這聲安叔叔叫的比任何時候都要心無芥蒂,他的臉上挂着天真疑惑的表情。

仿佛不願提及那個人,宋汐煩悶道:“不要理那個瘋子!”

一大一小手牽着手,緩緩走在宮牆圍成的過道裏。

宋翎則像一個稱職的保镖,默默地跟在後頭。

夕陽的餘晖将三人的影子拉的老長,俨然像一家人。

而在牆垣的盡頭,那高高的,深邃的未央宮門楣裏,卻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歌聲。

那聲音那聲音撕心裂肺,卻又淚雨紛飛,像從喉嚨裏強行擠出,穿透重重殿宇,飛入每個人的耳朵裏。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

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

想要問問你敢不敢

像我這樣爲愛癡狂……”

……

宋汐到底是嘴硬心軟,沒法真的不管,過後,她找到宋翎,讓他這陣子暗中保護安笙。

宋翎倒是任勞任怨,可惜安笙不配合。

他雖然被廢掉了武功,看不見宋翎,但他感覺出奇敏銳,能察覺到有人跟蹤。

他故意走到人工池旁,彎腰在地上挑挑揀揀。

宋翎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卻莫名感到不安。

安笙像是終于找到了一件趁手的武器,站起來,舒展了身體。

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反而眼珠子像機器一樣掃描四周,嘴裏發出古怪腔調,“我最讨厭别人跟蹤我,限你三秒内滾出來。以後,你再跟蹤我,發現一次,我就在我身上割一刀。”見四周沒有動靜,他忽而笑了,“不信我們可以試試看。”

“三。”

“二。”

“一。”

眼見鋒利的石頭劃破了他的皮膚,宋翎不得不出來投降。

“停手吧,我不跟了。”

安笙扔掉石頭,露出勝利的笑容,他低下頭,舔舐手腕上的鮮血,眼珠子卻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翎。

一種充滿侵略性的眼神。

與其說是療傷,更像是嗜血,他對自己的血上了瘾。

饒是宋翎,在這樣的目光下,也有些頭皮發麻。

他轉過身,匆匆走了,在拐角時,他無意間回頭,看見安笙還舔手上的鮮血。

舔完了一層,又有新的流出來,傷口不淺,他并不是開玩笑。

半柱香後,宋翎出現在宋汐面前,将事情簡單地陳述之後,他問她道:“還跟嗎?”

宋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裏面包含了太多的無奈。

宋翎見她久久不語,便提議道:“要不我遠遠地跟着,他發現不了,隻不過,出了事故,我可能無法第一時間搶救。一有不對,我提前通知你。”

宋汐陷入了思考,良久,搖搖頭道:“算了吧,你永遠救不了一個想死的人。”

更何況,她覺得安笙并不是真的要死。

他是那樣執着的一個人,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又怎麽會輕易去死呢!

他也是那樣自私的一個人,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又怎會甘心退出,将之拱手于人呢!

他隻會想辦法活下來,即使活的不好,也絕不會讓仇人好過。

而今,她隻怕也被他納入仇視的範圍之内了吧!

有時候,她真想剖開他的腦子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好好地日子不過,非得攪得雞犬不甯。

不是不知道他心氣高傲,而是明明不能兩全,給了他選擇的機會,他依然固執地走進死胡同。

隻要他一句話,說不想跟她過了,她願意放他自由。

她雖然愛他,這份愛,卻也在他一日一日地對抗中,被他折磨得疲憊不堪。

因着這件事情,宋汐陰郁了好一陣子,直到風宸前來,邀她在太白樓相見。

這真是一件天大的驚喜,宋汐一掃連日來的郁悶,帶上融融去赴太白樓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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