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昏迷太久,身體虛弱之故,他的精神總不是很好。
她總是等他睡着了之後,再起來批閱奏折,白日裏,争取多點時間與他相處。
剛剛醒來的幾日,他連說話都颠三倒四。
每日醒來,也會不記得她是誰。
這陌生的目光偶爾會刺傷她,卻還是不厭其煩地去解釋,“我是你的愛人,昨天才來看過你,今早還來不及離開你。”
他迷糊地抓着後腦勺,笑容像小孩子那麽天真燦爛,“是嗎?我不記得了,那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
“我每天都會來看你。”
到了第二日。
“你是誰?”
“我是你的愛人!”
慢慢地,她竟也習慣了。
直到有一天,他告訴她,“我隻有一個愛人,她叫作汐兒。”
宋汐激動得險些喜極而泣,覺得自己之前的努力沒有白費,握住他的手道:“我就是你的汐兒。”
他睜大眼睛看了她好久好久,才投入她的懷抱,帶着哭腔說道:“我一直在等你,你去哪裏了,怎麽都不來找我。”
宋汐的心都快碎了,“對不起,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原諒我好嗎?”
通過這段日子的觀察,宋汐發現他不但記憶衰退,連智力也有一定程度的褪減,如今相當于十幾歲的智力,或者更小。
這個發現一度讓宋汐很傷心,她不斷安慰自己,事情還沒有到最糟糕的地步,等甯璟來了就好了。
厲淳聽完她的話,小雞啄米一般點點頭,将頭埋在她懷裏不說話了。
宋汐特别喜歡被他依賴信任的感覺,他的這種親近,也讓她感覺,他的康複是有望的。
待他不那麽粘人了,宋汐便命人端來一杯羊奶,想要喂給他喝。
淳兒驚訝地看着她,“這是給我喝的嗎?”
“當然,你每天早晨都要喝一杯。”宋汐眼也不眨地撒着謊,事實上,她是昨天才決定給他每天早晨加一杯羊奶的。他的身體太單薄了,得盡快補充營養。隻要她能想到的,有利于他身體恢複的,她都會給他弄來。淳兒不喜歡吃藥,她就盡量給他食補。
厲淳聽她這麽說,倒也從善如流的喝了。
一開始有些不習慣,他總是皺着眉頭,喝完了,還在诘問,“我真的喜歡喝這個嗎?”
“當然,這是你主動要求喝的。”
“我忘記了。”厲淳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傻傻地信了,隻是有些想不明白,這種難喝的東西他怎麽會喜歡喝。
翌日早晨,她醒的早,便去廚房親自給他熱了一杯羊奶。
回來時,天還微微亮,她輕輕走到床邊,沒聲沒息地坐下來。
厲淳卻在這時候轉過身來,昏暗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像是兩汪深潭,要将人吸進去。
他的眼神有些陌生,又仿若有些熟悉,宋汐摸不準他記起了什麽東西,隻溫和道:“怎麽起這麽早,我給你熱了一杯羊奶,喝了好麽?”
他的記憶一直在緩慢地恢複,有時會停滞一段時間,又會想起一些什麽。這些記憶是碎片的,不穩定的,有時十分混亂。
可以說,宋汐每日面對的厲淳,都是不一樣的。但大部分,她都能用自己的耐心去化解。
厲淳不說話,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恍惚地開口,“你好像是我的汐兒!”
類似的話,無論聽多少次,宋汐都會有一種紮心的難受。
她低頭掩去眼中的濕潤,伸出手,摸摸他如雲般的長發,聲音溫和如三月春雨,“我就是你的汐兒,你唯一的愛人。”
厲淳驚訝地看着她,十分開心,“我躺在床上,看了你很久,越看越像,沒想到真的是你。不過,昨天晚上有個奇怪的人躺在我的床上,對我很溫和,她說她也是我的汐兒,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他說的好天真,宋汐卻忍不住落淚了,“是啊,真奇怪呢!”
你終于記起昨天的事,但你記憶中的我,卻不是現在的我。
“你怎麽哭了!”厲淳慌了,忙不疊舉起袖子給她擦眼淚。
宋汐先一步将臉錯開,低下頭将淚水抹去,“沒事,眼裏進了東西,現在沒事了。”
厲淳卻敏感地發現了一些東西,有些局促地開口,“我的記性好像不太好,要是我不記得什麽事情了,你一定要告訴我。”
他還知道自己的記性不太好呢!宋汐被他逗笑,心裏的難過倒是被沖散了不少,“爲了獎勵你的乖巧體貼,等下帶你去吃好吃的。”
因爲長期沒有正常進食,他的腸胃變得十分脆弱,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以免消化不良,反傷了腸胃。經過短暫的調理,總算能吃點好的了。
厲淳遂開心地笑起來,“有好吃的嗎?”
見他開心,宋汐也跟着笑了。
……
東宮。
融融下了學,問張德道:“張德,娘親現在在做什麽?”
“陛下下朝後就回了神龍殿。”
融融不禁皺眉,“最近一段日子,娘親除了上朝,就是待在神龍殿,據說連奏折都帶到神龍殿去批了。現今,已有半月未踏足東宮,神龍殿有什麽好的。”
他這番話,說的是滿腹怨氣。
他現在課業繁重,還要跟小路學功夫,加之宋汐又總是有很多公務要處理,是以很久不去神龍殿了。以往宋汐總會抽空來他這裏,最忙的時候也隻隔一兩日,像如今這般十天半月不見面,倒是頭一次。他很不喜歡被宋汐冷落,無論他面上表現得再懂事。
張德低聲道:“神龍殿有大殿下呀!”
對于厲淳,他其實很想稱呼一聲陛下的,但如今掌權的是宋汐,這樣稱呼便十分不妥。但他又不願和别人一樣喚他公子,好似将他當個陌生人對待似的,甯可喚作大殿下。
融融心中一動,忽然側眸說道:“你備好茶點,若師父來了,好生招待,務必請他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說罷,大步邁出了門檻。
融融來神龍殿,向來是不需要通報的,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内殿,就見宋汐坐在床榻旁,不免笑着迎上去,“娘親!”
宋汐立馬轉過頭來,對他做了個噓聲的動作,一面壓低了聲音道:“小聲點兒,他剛剛睡着。”
融融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就見厲淳安靜地睡在那裏,神情便有些古怪,心裏有了某個猜測,“父皇醒過來了嗎?”
宋汐臉上難得有了欣慰,“醒來好些日子了。”
融融點點頭,如此一來,宋汐連日來的舉動便有了合理的解釋。
卻見宋汐擡起頭來,對他囑咐道:“他人是醒了,卻沒了從前的記憶,行爲舉止也與常人有異,可能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父親。我知道你年紀雖小,卻十分明事理,這個時候,千萬要與娘親配合,多多地關心他,包容他,幫助他快點好起來,知道嗎?”
融融悶聲點頭,見她一臉呵護備至,似乎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那個人身上,一時之間,也不知心頭是個什麽滋味。
宋汐又道:“他如今連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暫時扛不起這份擔子,你暫時不要喚他作父皇,叫他爹爹吧!待日後他慢慢好轉,我們再從長計議。這個江山,對娘親而言可有可無,他日後若想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娘親絕無二話。”
融融忽然擡頭,一本正經地說道:“娘親不必如此,爹爹若在意這個位子,當年就不會離去。融融知道您很辛苦,等融融長大,便能替娘親分擔了。”
以他的年紀,能說出這番話,真叫宋汐吃驚。這孩子的早慧遠遠超乎她的預料,當真是天生的儲君之材。轉而又想到,他小小年紀,便這般懂事,實在是她的幸運。人說女兒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襖,融融竟也不賴呢!宋汐遂将他攬入懷中,輕輕笑道:“那融融可要快快長大呀!”
……
隔天早晨,厲淳再起,依舊忘記了她是誰,卻還記得宋汐這個名字。
“我是你的汐兒呀!”
厲淳恍惚地看了她很久,才驚惶地說道:“如果你是我的汐兒,爲什麽會不在我身邊呢?你真的愛我嗎?會不會被别人搶走?”
這一番話,令宋汐徹底愣住了。
他雖然喪失了記憶,随着時間的流逝,智力水平卻逐漸上升。
現如今,已和初遇時差不多。天真歸天真,卻不傻。
也極度缺乏安全感,總擔心自己會被抛棄。
從另一個層面上也說,也是他内心的寫照。他對她,竟是如此地沒有信心嗎?
同時,也讓宋汐心裏感到慚愧。
她自诩愛他,卻總是傷害他。如果她足夠愛他,怎麽會讓他離開她的身邊呢,怎麽會投入别人的懷抱裏呢!
如果當初,能有這份覺悟,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幸福地在一起了,組成一個三口之家,沒有其他人插足。
現如今,她早已失去談論這些的資格。
安笙性烈,厲淳何嘗不性烈?他性烈,故而甯死也不願委曲求全,但他又心軟,即便她傷害了他,也要盡全力保住她的命。
而他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除卻身體,未嘗不是潛意識裏不想記起這些東西。
問出這番話,何嘗不是他的心聲?
也許,在過去的許多個日子裏,他也曾這樣在心中呐喊,隻是沒有機會向她傾訴罷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的錯。”她抱住他,慌忙地道着歉,嗓音急促而顫抖。
她很怕遭到他的拒絕,被他無情地推開去。
直到一雙手,撫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着,像哄小孩子一樣地安慰她,“好啦好啦,不哭了,雖然我不記得她的樣子,我相信你就是我的汐兒。”
宋汐從他懷中擡起頭來,對上他溫柔燦爛的笑臉,才發現,自己又落淚了。
她不是個脆弱的人,再見他以來,卻屢次爲他落淚,實在是,太愧疚了。因爲真的喜愛,才會如此心痛。
她坐起來,把他瘦弱的手捧在掌心裏,問了一個極傻的問題。
“爲什麽你就相信了呢?”
“诶?”他歪着頭,想了一想,随即很認真地說道:“因爲你哭的很傷心,隻有我的汐兒才會爲我這麽難過。也許,你可以說一說,我們從前的事。”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還是很清澈,那麽清澈,在淺淺的晨光中,她竟分不清,是他當年的鋒芒餘光,還是一層盈盈淚光。
于是,宋汐從頭說起。
她們的相識相知相遇,對于揪心之處,則避重就輕。
他聽得入迷,一個勁兒地追問,有時候太過于刁鑽,她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他們之間實在是聚少離多,多災少樂。
末了,她道:“等下融融來了,我介紹給你認識好嗎?他是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一臉驚訝,“融融是誰?”
“是你的兒子。”
“我的兒子?”厲淳表現的很不可置信,“我怎麽就有兒子了呢?我現在多大了?”
他的心智和年齡顯然不成正比,宋汐隻得說道:“你比我小一點兒。”
厲淳認真地端詳了她的臉,得出一個結論,“你看起來也不是很大,隻是老拉長個臉。”他伸出手指,點點她的臉頰。
“我拉長着臉嗎?”宋汐忙抓住他的手指攥在手裏,他竟也沒有反抗。這個發現,讓她心生歡喜。
無論他忘記她多少次,她總是能輕易地取得他的信任,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實還是對她有感情的。無論他再怎麽不承認,他的身體,總歸是誠實的。
厲淳噘着嘴道:“有時候看起來,有點嚴肅的,還有你這身衣服,我不是很喜歡。”
宋汐心道,穿上龍袍當然嚴肅了,在朝堂上,也不适合笑臉迎人,嘴上卻道:“你不喜歡,我日後下朝就換别的穿。”
“你這麽聽我的話呀?”
他瞪大眼睛的樣子顯得很可愛,宋汐忍不住點了一下他的鼻子,“因爲我喜歡你呀!”
厲淳的臉一下子紅透,眼睛也不敢看她了,卻忍不住偷瞄她。
不一會兒,融融來了,厲淳自宋汐将他牽進來起,就一直好奇地打量他。
直到他走到自己跟前,望着這個精緻如仙童的小孩子,他不禁發出一聲由衷的贊歎,“你就是融融啊,你長得可真好看。”
融融含蓄地笑了笑,眼裏倒是看不出情緒。
宋汐走到他身邊,輕輕攬他的肩,“你也長得很好看,融融跟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被她握住的小手陡然被松開,融融垂眸掩去眼中的失落。
隻要跟這個人在一起,他就會被娘親冷落呢!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
厲淳的眼神一下子變得迷茫,“我都忘了自己長什麽樣子了!”
宋汐心疼起來,立即着人拿來一面鏡子讓他照,又拉過融融,讓父子倆湊在一起,“你看看,你們是不是長得很像?”
厲淳的視線一落到鏡面,就再也挪不開了,雙手捧住鏡子,忍不住驚呼道:“真的好像啊!”
看着他誇張的樣子,宋汐笑吟吟道:“現在你相信他是你兒子了吧!”
厲淳點點頭,但是表情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似乎還沒有從突然冒出個這麽大兒子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在他的認知裏,他自己還是個大孩子呢!而且這個兒子看起來,似乎,好像,仿佛,比他要有氣勢得多呢!
融融聽見兩人如此幼稚的對話,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眼睛的餘光瞥見厲淳天真的模樣,心中真是感慨萬千。
這樣子的人,居然是他的父親呢!
他雖然不喜歡風宸父子,如今卻覺得,堯兒在這方面,比他幸福得。至少,風宸是真心實意地愛護着他這個兒子的。
而他的這位傻乎乎的父親,又能爲自己做什麽呢?
而娘親,又喜歡他什麽呢?
爲什麽他變成了這個樣子,她還是那麽的喜歡他呢?
他小小的心裏,困惑的同時,也隐隐生出一絲欣羨,具體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楚。隻覺得,若是将來自己長大了,無論能否達到她的期望,她都能這樣愛護自己,那該多麽的好。
“融融,你在想什麽呀?”
等融融回過神來,充斥在眼前的是一張放大的臉,五官無一不精,陌生又熟悉,看起來就像是他長大後的樣子。
融融不習慣地别開頭,拉開與他的距離,言語不自覺就有些冷淡,“沒想什麽,娘親呢?”
他舉目四顧,才發現宋汐已經不在了,偌大的寝殿,隻剩下他和厲淳。
他居然想得這麽入神,同時,也怪不自在。
他和這個人,實在是沒什麽話好說的。
“剛才有個人進來,說有個什麽大臣有急事要找她,她就出去了!”厲淳的笑臉淡了下來,偷偷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道:“融融,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他這話問的小心翼翼,卻讓融融心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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