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汐再也無法忍受,猛地爆喝出聲,“我答應!”
安笙得意地笑了。
風宸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見他笑得開心,她像一頭瀕臨絕境的野獸,額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眶通紅,隐忍而痛苦地說道:“你就這麽想要我的命?”
言語中多少有些難以接受的意味。
一直以來,她總覺得無論她與安笙之間的“戰争”如何激烈,都不會到達水火難容的地步。故而,無論他怎麽挑戰她的底線,她始終狠不下心來對付他。她也深深相信,無論他心中如何怨恨,也一定舍不得傷害她。
否則,她來的時候,就不隻是這點陣仗。
可殘酷的現實卻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他要的,竟是她的命。
安笙道:“唯有這樣,我才能解脫。”
至此,宋汐收斂起悲傷的神色,自嘲一笑道:“好,如你所願。”
話音未落,她“刷的”抽出護衛腰間的長劍,劍尖直指安笙,“我怎麽确定,我赢了,你會乖乖放了他們?”
“這麽笃定自己會赢?”安笙輕笑出聲,好歹回答了她,“到了這個地步,我安笙還真不屑騙你。不過,事關你的愛人和孩子,你謹慎一點兒也是對的。如果你赢了,融阗會帶你去找他們,再不濟,風宸也知道孩子在哪兒。我一個死人,還能怎麽樣呢!”
明明是闡述事實,從他嘴裏說出來,卻顯得分外悲涼。
是了,他本也是她的愛人,她的丈夫,卻硬生生将自己摘出來,站在了敵對的立場。
這番話說出來,就連宋汐也覺得不是滋味,不待她說什麽,安笙陡然将話鋒一轉,“不過,你确定你能赢?”
宋汐給了他一個明擺着的眼神,若論武功,安笙想要單挑她,簡直就是被吊打。
事實上,她有點不明白安笙爲什麽要玩這一出。
自己武功什麽樣,他心裏還沒點兒數嗎?
故而,她面上再怎麽無情,私底下卻打算手下留情。
不過,過後,這個人,卻是不能再留在身邊了。
以前,是在後院兒裏鬧,現在整個國家都被他玩進去了。
有一就有二,就算她能容忍,昭然的大臣也容不下他。
安笙又笑,微彎的紅唇顯得分外誘惑,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陰冷算計,“宋汐,你有沒有覺得渾身有點發麻呢?”
聞言,宋汐臉色驟變。
事實上,她确實感覺身體有點發麻,起先以爲是情緒導緻的不适。畢竟,今日的安笙着實超乎她的想象,也着實将她氣的不輕。
原來,竟是他動的手腳。
這也就可以解釋,他爲何設下這個看似必敗的賭局,這分明是局中局。
至此,宋汐終于開始緊張了。
宋翎不在京都,小路又出去尋找兩個孩子的下落。她的身邊,除了自己,沒有一個高手。現在自己也出了意外,真是要團滅的節奏。
安笙繼續說道:“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進來的時候,空氣有些嗆鼻?其實,是我事先命人将毒粉塗在門闆上。隻要進來的人,無一避免會吸入毒粉。”
宋汐看着身邊的人,心中驚疑,“爲什麽他們沒有事?”
安笙慵懶地開口,“因爲這是專門針對有武功的人而設置的,現在沒事,是因爲他們沒怎麽動武。一旦動用内力,立刻就會發作。武功越高,發作就越快。”
聞言,宋汐一行人都大驚失色。
最靠近宋汐的秦明壓低了嗓音,悄聲說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待會兒讓臣等掩護陛下撤離吧!”
宋汐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那宸宸怎麽辦?”
秦明硬着頭皮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觀皇夫今日怕是要趕盡殺絕,陛下乃一國之君,身系天下,保重龍體要緊。至于宸王殿下,臣會拼死護殿下周全。”
宋汐斜了他一眼,輕嘲道:“你怕死,可以先走。”
秦明被嗆得臉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
今日,帝王是鐵了心與風宸同生共死,他作爲臣子,死活都得陪着了。
這時,安笙又道:“你也可以在藥性完全發作之前取下我的首級,就看你能不能抵抗得了藥性了。”
至此,宋汐不再搭理秦明,提着劍,往前走了兩步,面無表情道:“安笙,你這次太過了,把我逼到這個份上,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因爲,她不能輸。
安笙心頭巨震,臉上得笑得有點像哭。
他微微眨了一下眼,将眼中的澀意逼了回去,依舊笑靥如花,“好啊!”
随着兩人一聲令下,周圍的人都退開一丈距離,将戰場留給這對相愛相殺的舊情人。
宋汐跨步上前,氣場全開。
安笙隻覺得一股強大而熟悉的殺氣從她身上逼迫而來,隻愣了瞬間,他亦動了,長嘯一聲,長劍昂揚而出。
面對這場巅峰對決,周圍的人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宋汐不愧是絕頂高手,大袖展動間,風起雲湧,狂飙般的劍氣漫天而起。
安笙,原諒我。
我是想方設法想留住你的命。
是你不給我這個機會。
如若我輸,你收割的将是我一家性命。
你也不虧。
這是一場,公平的決鬥。
故而,我将拼盡全力,不再,留情……
安笙的劍亦刺向宋汐,寶劍在空中發出呼嘯般的聲音。
兩個人,兩個方向,慢慢彙聚于一點。
“轟隆隆”天空一聲驚雷,照亮了他慘白的臉,也震顫了在場每個人的心。
安笙的劍,落在了地上。
而宋汐的劍,刺進了他的心髒。
他,輸了!
不是輸在武功。
而是,輸給了自己的心。
宋汐驚愕地瞪大了眼,直到他的身體自眼前滑落,才慌忙地抱住了他。
一劍穿心,他胸前的紅衣被浸染成更加深沉的顔色,慢慢染紅了她的龍袍。
這都是,他的血啊……
她的身體在顫抖,手也在顫抖,臉上的表情卻慢慢轉化爲驚恐,“爲什麽?”
在兩人即将碰撞的一瞬間,她秉承着不能輸的信念,一刺到底。
而他,卻在最後關頭轉換了劍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整個應戰的過程,她的身體,除了那點兒微不足道的麻痹,沒有絲毫不适。
說好的毒發呢?
你倒是告訴我啊!
安笙在她懷着虛弱地微笑,唇瓣溢出一縷血絲,“我真該謝謝你,給我留了一具全屍,讓我體面地離開這個人世。你知道的,我最愛漂亮了,若是死的太難看,我一定不會瞑目的。”
宋汐眼睛通紅,死死盯着他,機械地問道:“爲什麽?你不是給我下了毒嗎?你不是想要殺我嗎,爲什麽?”
安笙凄涼地笑了,“你不是知道嗎?毒是假的,隻是尋常的麻藥,你可真笨。”忽然的,他垂下眼,眼角隐約有晶瑩在閃過,輕輕地,緩緩地道:“我以爲,你和我想得是一樣的呢!原來,我們不一樣。”
宋汐哽咽道:“對不起!”
她不該懷疑他的,明明一開始是相信他的,爲什麽又不相信了呢?
他搖頭,擡手撫摸她的臉,語氣說不出的溫柔,“你赢了啊!爲什麽要難過呢?”
宋汐一個勁兒搖頭,“對不起,對不起……”
安笙想說點兒什麽,一開口,嘴裏忽然湧出大量的鮮血。
宋汐忙不疊爲他擦去唇邊地鮮血,無奈越擦越多。
安笙一直在吐血,她絕望地哭了。
她的劍術,她自己清楚。
這是要命的一劍。
因爲她想,她一定不能輸。
卻沒想過,她至始至終,都是“赢”的那一方。
眼淚順着她的臉頰往下落,砸在他的睫毛上,好像是他的眼淚,安笙無奈地笑了,像一個大人包容犯錯的孩子,帶着寬慰道:“别哭啊,這是好事啊!你不是總嫌我作弄你嗎?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累了。這次,我是真的放棄了。以後啊,我再也不會給你添麻煩了。我這樣的人,吃不得虧,我要是心裏不甘,誰也别想好過的。死,是我最好的歸宿。”
“不,不是……”宋汐泣不成聲。
他的眼睛忽然綻出了一束光,如深深淵的人終于找到了方向,“你說,我死了之後,會不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去?我想外公和哥哥了。”
他的眼皮微微耷拉下來,像是困極了。
見他這樣,宋汐慌了,“安安,你不要睡,我去找太醫來,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這樣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不,會有奇迹出現的,她自己不就活了兩次嗎?
在場的人,都不忍再看。
這時,被事态發展震傻的融阗終于回過神來,撲到了安笙身上,哭喪着臉道:“主子,您騙了我。”
安笙花了幾年布下這個局,千方百計地收買昭然的官員。
他告訴他們,他要造反,要靠自己奪回屬于他的一切。
就在安笙倒下之前,他一直以爲,安笙會成功的。
誰知,他的主子,竟騙過了所有人,一心求死。
他一直,在不留餘力地自掘墳墓啊!
“融阗啊!”安笙微微睜開眼皮,歉意地看着他,“我對不起你。”
融阗将頭搖的跟撥浪鼓一般,眼中的淚像是掉了線的珠子,“主子,您不要說這樣的話……”
安笙搖搖頭,忽然看向天空,像是想起了什麽美好的回憶,“你看,下雪了呢?真好,我們認識的那天也是一個下雪天。”
宋汐擡頭向天空望去,果然見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而降。
她想起了初見時的那天晚上,她從酒吧将他硬拽出來,他還氣呼呼的不領情。
蘆花般的雪花落在他茶色的發絲上,他的臉龐凍的通紅,眼睛清澈閃亮,卻又分外桀骜,雙手抱臂,斜睨着她。那樣子,真是可愛極了,她幾乎是一瞬間就迷上了他。
她那時候想,怎麽有這麽可愛的人呢?
看起來像一隻可口的綿羊,惹毛了卻兇悍像隻小獅子,偏又有狐狸般的狡猾。
她那時候想,若是有這麽一個人在身邊,一定很有意思吧!
若是有這麽一個人在身邊…。
“安安,我們——”
宋汐猛地低頭,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安笙的臉上還保持着幸福的微笑,雪花落在他的臉頰,緩緩地化開,那麽的安甯,那麽的美好,但他的眼睛,卻再也不會睜開了。
他永遠地沉睡了,成爲了,這個寒冷的冬日裏,最珣麗的一幅畫……
“安安——”
天地間,隻剩下宋汐痛苦地嘶吼,餘下的,是無盡蒼茫……
安笙咽氣之後,宋汐一直抱着他的屍體不肯撒手。
她武藝高強,大悲之下,又處于狂亂狀态,護衛們根本無法靠近。
還是從外趕來的小路,一掌劈暈了她。
宋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早晨了,極度的悲傷令她比以往任何時候睡得都要漫長。
風宸一直守在她身邊,見她睜開眼睛,疲憊的臉上才有了一點兒笑容,“你醒了?”
宋汐的眼珠子轉了轉,緩緩看向風宸,呆呆問道:“安笙呢?”不等風宸回答,她一把握住風宸地手,“他在未央宮裏對不對?我剛剛做了一個噩夢,夢到安笙死了。幸好這是一個夢,我一覺醒來,還好好地在自己的床上。”
風宸抿着唇,眼裏彌漫出悲傷的神色。
宋汐盯着他的臉,神色一點點變了,“你怎麽是這個表情,你告訴我,我剛是在做夢,對不對?”
見風宸不說話,宋汐忽然從床上跳下來,就要往外沖。
風宸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岚岚,你冷靜一點。”
宋汐低吼出聲,“安笙死了,你叫我怎麽冷靜?”
就在她想将風宸強行拽開之時,風宸亦大聲叱問道:“發生了這麽多事,你就隻想着安笙嗎?兩個孩子下落不明,你醒來了,有問過他們一句嗎?”見宋汐怔住,風宸将她拉了回來,面對面看着,放軟語氣道:“這個世上,不是隻有安笙的。”
宋汐沉寂良久,啞聲開口,“融融和幺兒,怎麽樣了。”
見她總算鎮定,風宸微微松了口氣,耐心解釋道:“堯兒沒事,融融就不太好說了。他被關在一間黑屋子裏,兩天兩夜。屋子裏都是蛇,雖然無毒,卻也十分可怖。我們将他救出來時,融融身上都是蛇地齒印,他似乎被吓壞了,拒絕任何人的靠近,不停地尖叫發抖。”
“現在呢?”
“現在倒是好些了,能認得人了,不過一入夜,還會十分害怕,尤其不敢關燈睡覺。張公公和幾個宮侍輪夜值守,隻盼着這孩子能早點走出陰影。”
安笙雖然沒要他的性命,對于一個孩子,這樣的手段未必太歹毒了些。
他到底是個孩子呢!再怎麽少年老成,遇到這樣可怕的事,還是奔潰了心房。
他永遠也忘不了,當他打開那間屋子裏,密密麻麻的蛇爬滿了屋子,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以那個孩子爲中心,更是堆成了一座人形蛇山,而他早已麻木了,連有人來了都不知道。
那樣的景象,他一個成人尚且覺得可怖,那兩天兩夜,他一個孩子又是如何度過的呢?
當自己企圖将他從蛇堆裏抱出時,他像忽然被拉回了魂魄,在他懷中不斷地掙紮撕咬。他的手臂上,現在還留有他的牙印。
不過,安笙到底也是留了一線的,屋子裏的蛇大部分被拔了牙齒,否則,隻怕這個陷入蛇窩的孩子會被群蛇生吞活剝了。即便隻有少數未拔的毒蛇,也将這孩子弄得傷痕累累。
聞言,宋汐道:“沒事就好。”
風宸見她神色淡淡,心中有些難言的滋味。
若是以往,她定會勃然大怒,如今,卻因安笙之死。連這孩子被傷害的事,都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終歸還是冷靜下來了,聽完了兩個孩子的事,宋汐推開了風宸,面無表情道:“安笙在哪兒,我去看看他。”
風宸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唇啓了又閉,似乎無法開口。
宋汐的臉色也跟着變了,猛地攥緊他的手,“怎麽了?”
風宸反握住她的手,艱難道:“安笙,不見了。”
宋汐像是沒聽明白,呆呆地重複道:“不見了?”沒等風宸回應,她忽然恍然道:“我知道了,他沒有死,他想離開我,所以詐死騙我。”
她的語氣很高興,像是處在絕境中的人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風宸有些不忍心打破她臉上虛幻的幸福,可現實終歸是現實。
“他是在你懷裏咽氣的,法身在長安殿停了停了一天一夜,昨夜才失蹤的。”
聞言,宋汐整個兒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一同失蹤的還有融阗和他帶來的人,想必,是融阗帶他回武安了。融阗會好好安置他的,你也不要太擔心。這兩日,我——”
話未說完,就被宋汐打斷,“說真的,宸宸,你是不是也在心裏恨着安笙?”
她的語氣很冷,眼神也很冷,風宸隻覺得心中被狠狠紮了一下,“你懷疑我?”
宋汐的臉上露出難看和愠怒,“我不省人事,主持大局的人是你吧!出了這樣的事,皇宮難道不加強守衛嗎,這麽大的一個人,我們在自己的地盤,你卻給弄丢了,你覺得,這合理嗎?”
面對她質問的語氣,風宸無力辯駁,她沉睡的這兩天,是他主持大局沒錯。她身心受創,他擔憂她,整日守在她的身旁,有所疏漏是他的不對。可他絕沒有存心将安笙的屍體弄丢,他何必跟一個死人過不去?
宋汐剛剛痛失所愛,行事有所偏激在所難免。他便順着她一回,又能如何?
于是,他低下頭,準備默默承受她的怒火,“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
宋汐微揚的手在空中一頓,終究冷然道:“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風宸走後,宋汐頹然地坐在地上,壓抑地哭了。
安笙,你爲什麽要死?
你就活得那麽累嗎?
安笙,你終究是,赢了呢!
風宸從屋裏走出來時,正與迎面而來的厲淳。他身邊的陸慎言越發壓彎了腰,壓低腦袋,力求使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前兩日,風宸念他對厲淳有護佑之恩,特許他伴在厲淳左右。他現在對他是七分感激,三分敬畏。
厲淳飛快迎上去,主動地打招呼,“宸,宸哥,汐兒她醒了嗎?”
這聲宸哥,他叫的還不太習慣。
第一次見他時,衆人讓他稱宸王。風宸不肯,讓他直呼名字。在宮裏待了這麽久,他跟宋汐一起,不用講禮,換了旁人又是另外一回事。這個人好像來頭很大的樣子,他不想給宋汐添麻煩。
最終還是風宸先讓步,說他虛長厲淳幾歲,讓他不介意便喚一聲宸哥。
厲淳當時開心極了,他覺得風宸謙虛溫和的性子極好,且這次事故,宋汐昏迷,又全仰仗他主持大局,在他看來,他是幫了宋汐大忙的。幫宋汐,就是幫他,他很感激。
有個這樣的哥哥,真是好極了。
可是,自從陸慎言告訴他,風宸和宋汐真正的關系,他這聲哥哥,叫的真是别扭極了。但是,他又沒有什麽立場來生氣,怎麽看,他都是後來的呀!他又放不下他的汐兒,既然對方已經讓步,他也隻有被動地接受。
風宸飛快地收拾好情緒,對着他溫和一笑,“已經醒了。”
這樣的厲淳,還真是讓人讨厭不起來。
家裏地風波已經夠多了,他不願再掀起任何波瀾,别人他管不了,但他可以要求好自己。
“真是太好了!”厲淳笑開了花。之前宋汐昏睡,他也想守來着,最終抵不住困頓,在床邊打瞌睡時險些磕了腦門。風宸便讓他回去歇着,隔日再來看。“我去看看她。”
風宸一把拉住了他,在他驚訝的眼神中答道:“她目前情緒不好,需要靜一靜,你過會兒再來吧!”
厲淳還想再說,冷不防被陸慎言拽了一下袖子,厲淳隻得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有些失落道:“那好吧!”
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的,見風宸始終站在原地,這才死心。
直到看不見風宸,厲淳才對陸慎言道:“你方才爲什麽阻止我?”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跟宋汐說過話了,好不容易她醒來了,他真的很想見到她。
陸慎言道:“皇夫方才去世,陛下悲痛之下,難免遷怒旁人。連宸王殿下都是黑着臉出來的,您還是别去觸黴頭了,等過了這個風頭再說吧!”
厲淳低頭掰着指頭,“可是,我想她了。”
望着他委屈的小眼神,陸慎言也心軟了,他想了一想,說道:“奴才鬥膽打個比方,若是您最在意的人不在人世了,有人來看你,您感覺如何?”
隻要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宋汐,厲淳隻覺得心中悶痛難當,“我誰也不想搭理。”
“陛下現在也是這樣。”
厲淳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委曲求全道:“那好吧,我明天再來看她。”
至此,陸慎言才微微笑了……
安笙屍體被盜後三日,宋汐就閉門在屋中醉生夢死了三日,誰來她也不理。
厲淳每日都來看她,宋汐隻在他頭一次來時跟他說了話,往後也沒怎麽搭理。
她那時已喝的爛醉如泥,一開始還将他錯認成安笙,等發現是厲淳,才失落地拉聳了眼簾,
“原來是淳兒啊,我就說,安安怎麽變好看了呢!”
厲淳從她口中聽到熟悉的字眼,追問安安是誰,宋汐卻答非所問,“淳兒,我這幾日身體不舒服,想一個人靜一靜,隻要不出宮,你想找誰玩兒就去玩兒吧。”
然後,任憑厲淳怎麽和她說話,她要麽不開口,要麽就是說一些毫不相幹的話。
話裏話外都是和安笙有關,簡直有些神經質了。
出來後,厲淳就問陸慎言,“那個死了的皇夫叫什麽名字?”
陸慎言不知他爲何要問這個,卻是老實答了,“皇夫乃原武安國君,後嫁予我皇爲夫,姓安,單名一個笙字。公子怎麽突然關心起他的事了?”
那人活着的時候,厲淳知道對方的存在,尚且不聞不問,死了反而上心了。
厲淳臉色微變,嘴裏不停地念叨,“安笙,安安,安安?會是我認識的哪個安安嗎?”
他的聲音太小,陸慎言實在聽不清,“公子,您在說什麽?”
厲淳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忽然說道:“你知道皇夫長什麽樣子嗎?”
陸慎言有些爲難,若在前兩日,安笙屍體未盜之時,還可去長安殿一看,如今麽……
“皇夫平日極少出長安殿,奴才乃卑微之人,難以得見皇夫。”他倒是極少見厲淳這麽執着于一件事,雖然一時無法,終究不忍讓他失望,“不過,奴才在宮裏認識幾個人,隻需使得幾個錢,總能找到見過皇夫的人。屆時再讓畫師畫影圖形,必然能再現皇夫樣貌。”
……宋汐醉生夢死的這幾天,朝中事務由秦明暫理,重大事件禀明風宸決斷,好在也沒出什麽岔子。
風宸念她痛失所愛,放縱了她幾日,此時見她仍一蹶不振,忍耐也到了極限。
“你到底還要頹廢到什麽時候?”
宋汐自顧喝她的酒,并沒有理他。
直到他搶過她的酒壺,她才怒目而視,“你知道什麽?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你不明白的,不明白的。”說到最後,不知不覺又紅了眼眶。
風宸頓時心軟了,丢開酒壺,蹲下身,輕輕将她攬進懷裏,低歎一聲道:“岚岚,你已然錯過了幫他守孝落葬,難到,你連他葬在哪裏,也不想知道嗎?”
宋汐在他懷中慢慢僵硬了,良久無語。
風宸撫了撫她的頭發,柔聲道:“我們一起去武安看看他吧,讓他知道,你也是惦記着他的。”
至此,宋汐終于忍不住在他懷中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安頓好宋汐,風宸從宮殿出來,無意中從宮人口中得知,厲淳已有兩日沒來了。
這倒是奇怪,往常他每日都要來兩三次,風雨無阻,這兩日是怎麽了。
念着厲淳的居所就在神龍殿的範圍内,此前倒是一直與宋汐同住,也是最近出事了,宋汐狀态不對,這才将他安置在不遠處的偏殿。
風宸打算去看看他,到得門口,便與陸慎言碰了個正着。
風宸問起厲淳,“你家主子呢?”
陸慎言低下頭來,眼珠子一轉,恭聲回禀道:“主子前日感染了風寒,正在休息呢!”
風宸不疑有他,沉吟道:“既如此,這幾日就讓他好好休息吧!”末了,又道:“近日,我和陛下可能要出去一趟,你好生照顧你的主子,莫要叫本王失望啊!”
最後一句,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陸慎言,語氣深沉難測。
即便看不見對方的眼神,陸慎言依然被看的脊背發涼——這是警告的意思。
他立即跪倒在地,誠惶誠恐道:“奴才遵命。”
風宸走後,陸慎言抹了把冷汗,暗忖,看來,這個人雖然允許他留在厲淳身邊,也不是對他完全信任呢!
他整理衣冠,快速往屋内走去。
厲淳呆呆地坐在軟榻上,盯着炕桌上的一副畫像出神,聽着動靜,頭也沒擡,隻是自言自語道:“我真沒想到,他竟是安安呢!竟然是安安,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公子,喝茶!”陸慎言走上前,倒了一杯茶給他,他呆呆地接過,忽然擡起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着他,“我真應該早點去見他,小言子,你知道嗎,他一點也也不像别人說的那麽壞,他對我可好了。我卻聽信别人的話,以爲他是個壞人,想方設法地躲着他。汐兒也讓我不要去招惹他,從不跟我提起他。原來,他說的那個負心人是汐兒,爲什麽會是汐兒呢!”
見他眼底隐隐有淚光閃過,陸慎言在心底歎息一聲,捧着他的手将茶送到他有些幹裂的嘴邊,寬慰道:“主子,别想了,喝口茶,暖暖身吧!”
這兩日,他和厲淳都在打聽安笙的容貌,畫師根據口述,還原了這幅畫像。自從昨晚拿到畫像,他就是這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他好話說盡,也沒起到什麽作用。
他的這位主子,雖然失憶,還是那麽固執。
厲淳機械地抿了一小口,神情依舊頹喪。
想起風宸的囑托,陸慎言委婉地說道:“方才我見到宸王,他說近日要和陛下出去一趟,一路旅途颠簸,您身子不大好,就不帶着您了。”
換做平時,厲淳早就委屈得不幹了,自他醒來後,宋汐從沒有離開他那麽久。便是近日,她情緒不佳,每日也能見上一面。隻要厲淳耐得住她的冷淡,宋汐也不趕他。
對風宸尚且會說幾句氣話,對厲淳,卻是半句重話也不曾說。
失去過一次,才越發懂得珍惜。
對于厲淳,無論何時,對總是報以最大的寬容。
何況,他乖巧的性子,本就惹人垂愛。
或許是被打擊得不輕,聽聞宋汐要走,他竟沒什麽反應,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陸慎言眉頭一動,提醒道:“公子,奴才說,陛下近日要出遠門,不帶您了。”
厲淳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神情恹恹的。
陸慎言面露擔憂之色,心道,這安笙也不知有什麽魔力,陛下如此,他家公子也如此,這一個兩個,都中了他的邪了。
忽地,厲淳站起身來,往内屋走去。
陸慎言回過神來,忙不疊跟了上去。
見他在屋裏翻箱倒櫃,不時将物件往檀木盒子裏扔,陸慎言走上前一看。什麽布娃娃,陶瓷枕,珍珠衫,翡翠玉,笑面人,或名貴,或廉價,卻都是他喜歡地小玩意兒。平時他都寶貝得不得了,無聊了才舍得拿出來看,這會兒倒是全搗騰出來了。
陸慎言皺眉問道:“公子,您這是做什麽呢?”
厲淳一面忙活,一面答道:“我聽說人死後,會下地府裏去,我要給他燒點兒東西。他才走不久,說不定在路上能收到的。雖然是他先不理我的,我還是把他當成我最好的朋友。”末了,似突然想起什麽,掉頭對陸慎言道:“小言子,你能給我弄點香燭紙錢嗎?我看話本裏說,陰間鬼差也是看錢辦事的,他走的那麽匆忙,我怕他身上銀子不夠,到時候會受鬼差刁難的。”
望着他那雙清澈又認真的眼睛,陸慎言聽的鼻子直泛酸,忙不疊答道:“好好好,奴才這就去給您張羅。”
也許,正是因爲他的善良,那個人,才沒有傷害他吧!
……
自那天後,這一晚,宋汐第一次踏進長安殿。
院子裏沒有一個人,連草木都顯得比别處蕭條。
似乎一夜之間,這宮殿裏的生氣也随着他的主人消逝了。
宋汐緩緩穿過門庭,大廳,寝殿,最終坐在他的床榻上。
撫摸着手下柔滑的絲綢質感,懷念着從前的種種。
忽地,眼角瞥見床柱上似乎有些深淺不一的劃痕,湊近一看,才發現是刻字。
熟悉的字迹,镌刻出蝕骨的痛:
忘記這一世發生的一切,痛苦天生就應該藏在心底,悲傷是要被努力節制的,受到的傷害和欺騙又如何去原諒?
宋汐撫摸着一道道刻痕,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
原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我已然傷了你這麽深嗎?
深到,你已經不願再原諒我了。
從什麽時候起,我們開始形同陌路,使你最終走上了不歸路。
可是,無論你有多麽地恨我,我依然想好好地看看你……
翌日一早,宋汐和風宸簡單收拾了行李,帶了幾個随從前往武安。
他們連小路也沒有帶,昭然宮廷剛經曆變故,人心難測,兩個孩子留在皇宮,需要一個可信的人保護。
宋汐不眠不休地趕了十天的路,跑死了兩匹馬,終于在第十天的晚上抵達了武安京都。
因天色已晚,城門關閉,一行人不得不在城外就地休息。風宸本建議去附近的客棧休息一晚,宋汐不肯,想要在城門打開的第一時間進京。
城牆上屹立的排排白帆,是國喪的标志,亦如一一道道枷鎖,拴住了她的步伐。
宋汐的眼睛濕潤了,不到最後一刻,她始終難以相信,他就這樣輕易離開了人世。
晨光熹微之時,城門緩緩打開,宋汐已經等不及闖了進去。
一路策馬急行,若非時間尚早,街上沒有什麽百姓,隻怕要弄得雞飛狗跳。
大街上,家家戶戶挂了白燈籠,加之行人稀少,無形中就顯出一種凄清來。
宮門前,護衛皆頭戴白巾,表情肅穆,見宋汐下馬疾來,煞氣凜然,不由得戒備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宮門。”
宋汐以兩道掌風逼退衆人,衆人隻覺眼前一花,再看時,已沒了蹤影。
那護衛頭領反應過來,大喊一聲“追”,一夥人浩浩蕩蕩地往宮裏追去。
再說宋汐,她是來過武安皇宮的。以安笙的地位,必然是以帝王級的國喪來斂葬的。
是以她一路狂飙,直取帝王寝殿。
還未進殿,一聲聲哽咽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入目所及,一片缟素。
這是一場宏大而悲傷的葬禮,身穿白衣的司儀飽含感情地念着冗長地追詞,凄涼的音樂與四周的啜泣聲融爲一體,他從前的近臣心腹,或站,或跪,擠滿了靈堂。
燃燒的蠟燭,飛揚的灰燼,氣氛壓抑而悲傷。
宋汐的注意力,皆被靈堂正中的木棺吸引,镌刻着安笙谥号的牌位赫然立在盡頭。
宋汐看着那牌位,那棺惇,心越來越痛。
他就在裏面的麽?
這方小小的棺木容得下張狂的他麽?
很多關于那個人的瑣碎記憶,在這一刻拼接成了一副完整的畫面。
他那鮮嫩得如三月桃花的櫻色長袍,精緻,優雅,多姿的神态,生氣時有些暴躁的脾氣,都變成了她追憶的對象。
那些好與不好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永遠地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這諾大的世界裏,同行的伴兒,又走了一個。
留下無盡地想念和歎息,生生折磨着活着的人……
她的出現瞬間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人群之中,最醒目的位置,跪坐着的高大女子霍然起身,氣勢洶洶地走向宋汐。
“你這個混蛋,還有臉來這裏,找死!”仗着身高的優勢,她拎起宋汐衣襟,對着她的臉,揮手就是一拳。
以宋汐的身手,竟生生受了這一拳,嘴角立即見了血。
她根本無心反抗,隻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
安雲還想再打,卻被近處的一個武将拉住了,“公主殿下,陛下靈前,使不得呀!”
“滾開,我要揍死這混球!”氣頭上的安雲哪裏肯聽,惹急了她,拳頭直接往那武将身上招呼。
武将很快就吃不消,忙不疊向旁人求救,“快去叫驸馬來。”
拉扯間,宋汐又遭受了幾記拳腳,但她卻似木頭人般,呆呆地不知反應。
安雲看了更氣,大罵道:“人都死了,做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老娘真是瞎了眼,才會以爲安笙跟着你能幸福。你這個殺人兇手,我要殺了你爲他報仇。”
正當安雲抽出劍來,蘇澈匆匆趕來了。
一見這場面,想也不想,就從後面抱住了安雲,“娘子,冷靜啊!”安雲力氣大,他一個人唯恐抱不住,見自家小女兒颠颠地跟來了,忙不疊喊道“乖囡囡,快幫幫你爹,攔住你娘。”
往常安雲發起脾氣來,常常将他摔得七零八落,虧得他這幾年來強身健體,不然早就殘廢了。安雲脾氣雖然火爆,對女兒卻是溫柔地不得了,從來舍不得下手。
小丫頭三四歲的年紀,很是聽話,二話不說上前抱住了安雲的腿,“娘親,不生氣。”
相公女兒齊上陣,安雲不敢用蠻力,隻得怒道:“你他媽給我添什麽亂,快給我放開。”
人命關天,蘇澈哪裏敢放,越發勸道:“娘子,有話好好說,動什麽粗啊!”
“說個屁,殺的是我弟弟,敢情不是你弟弟,你不心疼是吧!”
“娘子……”蘇澈委屈極了,卻死不撒手。
小丫頭也仰着精緻的小臉撒嬌,“娘親,不要罵爹爹!”
安雲對小女兒一向沒辦法,當即便有些心軟,卻仍舊不肯放過宋汐,指着她的鼻子罵道:“怎麽,殺了他還不夠,還要當着我的面鞭屍嗎?”
早在半個月前,她就收到了安笙的來信。
信裏問候了她的家庭,給予了她溫馨的祝福。
乍一看是封尋常的家書,卻又極不平常。
安笙生來便感情寡淡,自她成親生子,從沒說過什麽體貼話,也就象征性地送個禮,連關心也是極少的。
這封家書,不但問候了她的生活,還提到了她的小女兒,說沒見着這孩子的面,真是一樁遺憾事。還說日後要她好好照顧自己,沒了娘家人,就隻能靠自己了。
話裏話外,透着訣别之意。
偏他自己的事,卻隻字未提。
當時安雲看了信,十分不安,正想着要不要來昭然看一看,就接到了融阗的急信。
信中說,安笙死了,讓她去武安主持葬禮。
她簡直要被這天大的噩耗震暈了!
那個翻雲覆雨,天不怕地不怕的禍害就這麽死了?
開什麽玩笑?
這又是他的惡作劇吧!
他一定是怪自己因生産沒有去參加他的婚禮。
他就是這麽的可惡,見不得人太好。
她不相信,所以要去武安看個究竟。
可當她快馬加鞭地來到武安,看到的是什麽?
任憑安雲如何辱罵,宋汐都沒有反應,她隻是專注地望着靈柩,步步往前,深邃暗沉的眼神宛如看一條遙遠不知歸途的路。
她的步伐看似緩慢,卻也不過幾個呼吸,衆人隻覺一晃神的功夫,靈柩前已然伫立了一個人影。她的手,緩緩擡起,又輕輕落下,搭在漆黑的棺木之上。
安雲一看這陣勢就炸了,“你想幹什麽?”
“娘子,有話——”本着充當“和事佬”的蘇澈剛想再勸,眼角瞥見宋汐的動作,瞬間卡殼了,指着宋汐,結結巴巴道:“你,你不是要開、開棺吧?”
宋汐不說話,手輕輕扶了扶棺頭的位置,眼神溫柔,宛若在注視着心愛的情人。
聞言,安雲氣的一把掀開了蘇澈,提着劍就朝宋汐殺去,蘇澈一把扶起跌倒在地的女兒,丢到最近的一個大臣懷裏,撸着袖子上前勸架去了。
他其實不想參和到裏邊兒,誰叫他是風宸好友呢!
面對安雲的攻勢,宋汐側身一閃,安雲的劍刃就看在了棺木上,硬生生削掉了一個角。
還想再砍,蘇澈卻架住了她的胳臂兒,看得出來,他阻止得很吃力,卻又分外堅持,“娘子,息怒。”
安雲怒瞪着他道:“你到底是站哪兒邊的?你要是幫宋汐,就給我滾出去,這輩子都别回來了。”
這話就說得嚴重了,蘇澈連忙哄道:“夫妻本一體,爲夫當然是站你這一邊,隻是今個兒是小舅子的大日子,當着他的面兒,打打殺殺的不太好吧!”又轉向宋汐,臉色竟少見地嚴肅了,“你已經親手殺了他,非得讓他死不瞑目嗎?”
宋汐渾身一震。
蘇澈見有戲,繼續說道:“既已陰陽相隔,便情緣已斷,他以死來擺脫你,你也行行好,放過他吧!”
這番話說出來,宋汐仍舊不語,臉色卻陡然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似難以承受。
忽地,一道劍光飛來,帶着濃烈的殺氣,直逼宋汐。
對于威脅生命的攻擊,宋汐幾乎是反射性地出擊,人也順勢退出一丈遠,恰巧躲過一擊。
那人一擊不成,再出一擊。
宋汐無奈被逼出靈堂,落地時,才發現襲擊自己的人竟是融阗。
慣穿黑衣的融阗今日難得穿了一件白衣,細看卻是一件喪服,頭上綁着白布條,神情也比以往都要冷厲。
仗劍屹立門前,渾身帶煞一般。
“主子不想見到你!”短短一句話,表明他不歡迎的态度。
以蘇澈安雲爲首,靈堂的臣子奴婢皆盡數走出,将殿門堵得嚴嚴實實,冷眼看着宋汐。
安雲揚劍怒指宋汐,“今日我不殺你,怕髒了安笙的地。日後,我定要取你狗命,以慰我弟在天之靈。現在,給我滾吧!”
到了這個份上,蘇澈也是愛莫能助地看着她。
無論他們有什麽恩怨情仇,宋汐殺了他的小舅子,這是不争的事實。
宋汐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憤怒的,仇恨的,還真是沒有一個人不恨她的。
這一瞬間的同仇敵忾,讓宋汐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和悲哀。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黑洞洞的殿門。想着,她的愛人,就這麽躺在那裏,而她卻不能再看他一眼,有一種窒息地疼痛感。
安笙,也許,這些人,才是真正能守護你的人。
而我,不夠資格,連看一眼你的資格,都沒有呢!
她自嘲一笑,掉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宮外走去。
宮外,風宸早已恭候多時。
這樣的場合,他去了,反而雪上加霜。沒準在外人看來,宋汐之所以誤殺安笙,皆是因爲他的緣故。他早已暗中委托蘇澈從中斡旋,希望他靠譜一點兒吧!
見宋汐帶着傷出來,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不免大吃一驚,忙上前問道:“岚岚,你怎麽了?傷到哪兒了?”
面對風宸的關心,宋汐黯然地搖搖頭,兀自往前走去。
風宸看着她的背影,隻覺心裏發苦。
他忽然想起安笙臨死前一晚對他說過的話。
他說,“死不是最可怕的,活着的人才難熬。且讓你多活幾年,好好體會個中滋味。”
時至今日,他方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誰說他放下了,他比誰都放不下。
他分明是用死來進行一場豪賭,而且,他赢了。
……
安笙出殡的這一日,宋汐穿着白色的喪服遠遠地跟在隊伍後頭,望着棺木的黑影凸起在送别隊伍的上空,默默地流着淚。
風宸亦走在她的後頭,沉默地守護着她。
這件事情裏,最苦的人是宋汐,故而,無論他有多麽委屈,都會努力咽下去,隻求她共度難關。
天子歸陵,百姓們擠在運送棺椁的大路旁,看着浩浩蕩蕩的送行隊伍向皇陵走去。
銅鑼在耳邊炸響,白色的紙錢随着飄揚的靈幡在風中散播開來。
這是一場宏大又沉重的葬禮。
在喧鬧聲中,宋汐忽然想起了那些艱辛的歲月裏,他給她做的蛋糕和面條,如此一般的技藝,她竟能吃出家的味道;她一寸寸挑開他白色的軍服,撫摸着他絲綢般白皙順滑的肌膚,他酡紅的帶着醉意的臉頰,他濕漉漉泛着野性的眼眸。
屬于他們的前世……
那些快樂,悲傷,卻在時間的長河裏不自覺被埋在了記憶堆裏。
一晃眼,她隻是穿着白色喪服而已,她隻是,緩慢的跟在送别人群裏而已,她隻是,接住了夾帶着香燭氣息的紙錢罷了……
安笙,我忽然很不明白,我們轉生的意義是什麽?
眼看出殡的隊伍到了皇陵,那裝載着他軀體的棺椁就要被送入黑漆漆地陵寝,宋汐忽然很不甘心。
爲什麽,你到死都不讓我看一眼?
爲什麽這麽狠心地讓我背負内疚一輩子。
不甘心呢!
至少,讓我看你最後一眼。
她的眼睛裏忽然迸出一道強光,與此同時,飛身而起,直奔皇陵入口。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衆人隻覺眼前一花,那承載着帝王遺體的棺椁上已然立了一個白影。
冷風将她的衣袂吹的獵獵作響,她的神情肅穆而悲涼。
安雲先是一呆,破口大罵道:“宋汐,又是你,别以爲我不敢殺你。”
蘇澈也覺得有點過了,心道,風宸不是跟着一起來了麽,這是怎麽看人的。
“來人,給我抓住她,死活不論!”
還沒等侍衛們有所行動,衆人便聽的一聲巨響,竟是宋汐用蠻力生生将棺材蓋掀了。
望着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
而宋汐,在看清棺内情形之後,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來。
原來,這竟是一副空棺。
直到眼角笑出了淚,宋汐戛然而止,凝目望向安雲,“安雲,你騙得我好苦。”
此前,任憑安雲如何打罵,宋汐都沒有過一絲反抗,刺客,語氣竟少見地有了怒意。
安雲方才從懵逼中緩過神來,叫罵道:“我騙你?人都死了,我犯得着騙你?安笙屍體半路失蹤,我們立得也不過是衣冠冢。你說我騙你,我還說你做賊喊抓賊呢!來人,給我抓住她。”
宋汐似乎笃定是安雲騙了她,眼中流露出不屑,卻也不欲與之糾纏。在護衛們圍上來時,隻見她足尖一點,身體輕飄飄地飛離原地。護衛的腦袋爲着力點,幾個起落,人便消失在送行隊伍裏。
宋汐走後,蘇澈問安雲,“娘子,方才宋汐說的是什麽意思啊?”見安雲皺眉,他自顧自猜測道:“難不成,小叔子他沒死?”
好好的送葬被宋汐攪了局,還被她逃走了,安雲正在氣頭上,聞言戳着他的額頭就是一頓訓,“死沒死你不知道嗎?蠢材!”
眼見安雲上前收拾殘局,蘇澈搓着額頭,委屈巴巴道:“我是真不知道啊!”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融阗也沒跟他說清楚,他哪兒知道啊!
這時,融阗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幽幽道:“主子的屍體在半路失蹤了!”
蘇澈吓了一跳,“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冒出來,吓死人了知道嗎?等等,你剛剛說什麽?屍體失蹤了?屍體還能失蹤?是詐屍了嗎?”
融阗瞥他一眼,飛快地閃走了。
徒留蘇澈在原地咆哮,“你倒是說清楚啊,人到底是死是活啊?”
特麽的,他都要奔潰了!
個個把他當傻子。
想當初,他也是赫赫有名的智囊好麽!
……
遠處,風宸呆呆地望着前方。他離得太遠,又被人群阻隔着,根本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麽事,隻隐約猜測,宋汐與安雲的人馬起了沖突。因爲,整個出殡隊伍停止了,護衛們也争相往前奔湧。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上前幫忙時,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頭就對上宋汐蒼白的臉,眼底似浮着興奮的血色,神情卻冷得很,倒是半點悲傷也不見了。
“岚岚,發生什麽事了嗎?”
宋汐看他一眼,并未解釋,“走吧!”
風宸疑惑,“走?不送他了嗎?”
宋汐隻淡淡說道:“不用送!”說罷,率先往回走去。
風宸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送葬隊伍,壓下心中疑問,也快速跟了上去。
安笙的死,有什麽蹊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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