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是早就準備好的。

看得出來，有些應該是廖老特意帶過來的，因爲家裏一般也做不出這樣精緻的菜品，這會兒的消費水平，也不會給他們鋪張浪費的資格。

平時鹹菜、粗糧和米飯才是主流，大白饅頭都不能經常常吃呢，何況是肉食。

而眼前，卻擺上了四菜一湯，還有一瓶沒有商标的白酒。

席間也是言笑晏晏……

有時候廖老和楊正平回憶一下戰火紛飛的鐵血歲月，有時候是莫非講一下香江的趣事見聞，楊婷偶爾也會插話，聊一下景大裏的學習與生活。

一頓飯就把彼此之間的關系拉近了不少。

不管是廖老還是楊正平，都沒有急于拉着莫非談别的事情。

就算廖老心裏再着急也不可能這樣不講情理的。

而且，他自己心裏何嘗不清楚，自己今天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不太适合的逾越？

可是，莫非一句話給了他太大的想象空間，容不得他繼續等下去。

所以，他還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莫非開口遞給他的橄榄枝的機會。

這小子……可不是一般人啊！

吃完飯，何紅英和楊婷把碗盤都撤了下去，安家慧給大家倒上了茶水。

莫非才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

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哎呀，我倒是差點忘了車裏還有帶過來的東西呢，家慧來幫我一塊兒拿一下。”

兩個人說着站起身來，連廚房裏的楊婷都被驚動了。

打開車門和後備箱，把幾個紙箱子和行李箱取了出來，來回跑了幾趟，才全部都搬到了屋裏。

“這個是帶給姐姐的諾亞電腦，這個是彩色電視機，這個是家用錄像機……”

莫非一邊說着，一邊給大家介紹帶過來的東西。

打開其中一個行李箱，随手先掏出一個随身聽。

這個可不是索尼送給他的那些紀念版款式，而是和當初送給安家慧的那個一樣，屬于絕版的東西。

因爲沒有包裝，所以，大家一眼就被那拉絲鋁合金面闆材質的機身給驚豔到了。

“呃……這個也是帶給姐姐的。”

莫非笑得有些赫然。

他本來是想直接取自己想要的那件東西的，隻是好像選錯了行李箱。

隻能把它遞給安家慧，然後給她使了一個眼色，後者秒懂。

而且這個東西，她已經玩的很熟悉了，讓她教姐姐怎麽用再合适不過。

然後，莫非才從另一個行李箱裏，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書本樣式的東西，封面有些花裏胡哨的，也沒有别的字迹。

莫非卻莊而重之的，将其捧在手上，走到了二老面前，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

“廖老，這份資料不是什麽技術圖紙，也不是什麽科研心得，因爲那種東西，我不說您也應該明白，别說一本書了，就算一個火車車皮裝滿了，都不一定能裝得下幾個項目的所有圖紙。

“這裏面，隻是記錄了一些盤古研究院，對于未來幾年内，世界上幾個主要國家，以及各個行業領域未來發展的前瞻性預測，以及推演評估，本來，這個隻是研究院的内部資料。

“但是，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把它帶了過來，有一個唯一的要求，那就是這個隻能交給鄭老，出了這個門，它就和研究院沒有了一絲關聯，還希望國家能給個保證。

“本來，我是想着先和爺爺談一下，然後由他私下裏轉交給鄭老的，但是既然廖老您今天過來了，我就多說一句話，或許在很多人眼裏，這個東西一文不值，但在我們研究院裏，這個才是價值最高的存在。”

這份資料，是他準備了好久的東西，他認爲對國家意義重大。

裏面囊括了未來幾年内，對世界大形勢的發展概括，當然了，是以一種預測的口吻書寫出來的。

比如預測蘇聯即将由盛轉衰，甚至會最終走向解體的末路；

比如預測了世界各國經濟形勢的大緻走勢，并分析了其形成的各種原因，以及可能會出現的各種變局。

比如預測了美利堅今後的政治局勢，以及對華政策上的布局；

歐洲、西亞、大和、台南甚至是新加坡的步入快車道所帶來的影響，從電子半導體、鋼鐵行業、化工領域、精密機械制造、醫療醫藥、能源等領域，去分析各國形勢上的未來變遷。

他甚至還引用了大量的虛拟案例，清楚的描述了在對外經濟、交流、合作、協商中需要去規避的陷阱以及認知誤差，包括了品牌價值、土地價值、能源價值以及法律漏洞、合同陷阱、專利糾紛等等，很多印象裏後來國家在這方面吃過的大虧。

比如好多民族品牌的徹底消失，技術換市場沒拿到技術卻丢掉了市場，糧油市場上被操控的悲慘命運，高精尖技術被打壓的窘迫……

這些事情太多了，可謂是數不勝數。

而且，莫非一直覺得整個80年代，國内好像在改革開放政策上有好幾次反複的傾向，而這種折騰對于投資環境來說，無疑就是最大的傷害。

不是要你一定要做到什麽程度，而是看你是否在一直堅持着向同一個目标進發，哪怕是你一直在一點點的實現，速度看上去有些慢。

這就是所謂的誠信。

朝令夕改，态度反複的社會形勢是沒有企業會認同的，這關系着一個國家在國際上的聲譽。

有了這份資料，莫非覺得，或許它決定不了很多大事，但能對國家的施政以及避開某些外交陷阱，還是有些啓發作用的。

哪怕有一點點，也就不算是枉費自己的這番心思了。

如果一切如願，那麽在很多事情上，就不用再“摸着石頭過河”，直接走康莊大道就可以了，這樣以來，改革發展兩不誤，莫非相信國家的腳步能走的更快一些。

因爲機會難得。

要知道，美利堅其實是在冷戰結束前後，才開始肆無忌憚的露出自己的獠牙的。

所以改革開放的前十年，應該是國内發展的最佳時機。

“你打算在景北住多長時間？”

廖老沒有再問别的，反而說到了莫非的事情上。

“兩周左右吧，之後香江那邊還有點兒别的事情需要處理。”

“好，那我現在就去見鄭老，”廖老說着看了楊正平一眼，“正平要不要一起？”

“好啊，那就一起吧，我也有好久沒有見過老領導了。”

楊正平很痛快的答應。

“爺爺，您的身體……”

“我這把老骨頭，沒你想象中那麽不頂事兒，好着呢。”

老爺子揮了揮手，很霸氣側漏的樣子，莫非也隻能在心裏苦笑了一下。

在他的記憶裏，好像自己面前這兩位老人，還是同一年去世的。

而那一年，是1983年……

兩個人是坐着廖老的車子走的，倒沒有讓莫非去送。

楊婷和安家慧湊在一塊兒研究那台随身聽，從她臉上的表情，就能看出她心裏喜歡的很。

莫非倒是沒有去打擾他們，而是開始從幾個行李箱裏，開始往外拿東西，什麽衣服、手表、保健品、家庭用常備藥、護膚品、特産……

吃穿日用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幾個掌機，把那麽大一張八仙桌擺的滿滿當當的。

“你這得花多少錢啊，家裏也用不了啊。”

楊守衡倒是謹守着作爲一個父親的威嚴，沒有說什麽。

但是何紅英可不管那麽多，她心疼兒子。

“媽，買這些東西可不都是伯父給的錢，有些是我自己賺的呢？”

“你不是還在上中學嗎？哪來的時間去賺錢？”

“媽你不信可以問家慧啊，去年暑假裏，我們倆就一起賺了好幾萬呢？”

“嗯嗯，去年暑假裏，我和莫非去海洋公園賣悠悠球和魔方，掙了将近10萬港币呢。”

安家慧絕對是莫非的堅定擁護者，随時随地的都可以拉過來擋槍，效果一流。

“10萬港币，那換成人民币也差不多得有3萬多了啊，哇，咱爸媽的月工資，如今才30多一點兒呢，吓死人啊。”

楊婷有些被吓了一跳，楊守衡和何紅英又何嘗不是暗暗心驚呢。

“這邊剛剛才改革開放，所以看上去差距确實大了點，但是我們賣那個玩具算是一個特例，在香江那邊都很少見的，所以，隻是機緣巧合了罷了，事情不能這麽算的。”

莫非隻能自己站出來打圓場。

“那你們倆也算是很了不起了，腰包都鼓起來了吧？”

“那必須的啊，不然我怎麽能買的了這麽多東西送給你。”

“我是你姐，這些都是應該的。”

“我也沒說不應該啊，那，這個給你，一邊兒玩去。”

說着，莫非将拿起來的那個掌機扔給了她。

“咦，什麽東西，這是……液晶屏的吧？”

“嗯，家慧，教教這個蠢笨蠢笨的怎麽玩遊戲機，還學物理的呢。”

莫非繼續把安家慧推出去，自己繼續整理東西。

楊守衡和何紅英則是相視而笑，他們好多年都沒有感受這樣輕松的日子了。

嗯，真好！

楊婷今天算是終于開了眼界，從随身聽到掌上遊戲機，再到諾亞電腦和17英寸彩色電視機，她總感覺今天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嗯，怪不得這幾天恍恍惚惚的，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呢，原來女生真的有第六感啊，好準哦！

直到晚飯時間，老爺子才一臉平靜的被一輛車給送了回來。

但是他臉色雖然平靜，但是眼角眉梢的喜色，卻怎麽都是瞞不住人的，更不要說這裏都是自己家裏人了。

楊家可沒有什麽“食不言、寝不語”的傳統，所以吃飯時也不耽誤他們之間的聊天。

“老領導粗略翻閱過你帶給他的那本書，讓我轉告你兩個字：放心！

還說等過幾天，他想抽時間見見你，我替你答應下來了。”

“謝謝爺爺。”

莫非點了點頭，這就算是上達天聽了。

他也知道這是爺爺在給自己鋪路。

可惜，他老人家不知道，自己還真就不一定需要。

當然了，能當面聆聽一下一代偉人的教誨，也已經算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了。

這個，就全當是圓自己的一個夢吧。

“你說那些資料裏，講的都是你們那個盤古研究院對未來的預測和前瞻，是不是也有很大的錯誤概率？那會不會也容易誤導了别人，造成不好的影響？”

楊正平态度有些委婉，意思是想讓莫非不要之後見到老領導時，說話太直白太肯定。

莫非當然也能聽出來爺爺是爲了自己好。

“爺爺您就放心吧，我可是從來不會誇口的，而且，我也懂得藏拙的道理。”

“嗯，好孩子，你伯父把你教的很好。”

老人家很有些感慨，心裏卻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女兒。

其實，這個事情也是湊巧了。

如果莫德清不是負氣之下去的香江，如果不是浦江莫家爲了家醜不外揚，而選擇了對外隐瞞了莫德清的消息，如果不是莫家老爺子走的太匆忙，莫德信與楊芸走的也太隐蔽……

那麽對于楊正平後來尋找自己女兒和孫子的成功率，就會大增。

可是，這麽多因素碰到了一起，就造成了查無此人的結局。

而在那個信息不發達的年代，沒有具體目的地的，就想找到一個人，那無異于大海撈針。

所以，其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不管怎麽說，孫子還是回來了。

這就是最好的幸事，他們一家人都得學會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