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馬光明說讓錢正铎帶幾個朋友過來，但錢正铎不想太麻煩，隻帶了自己的女朋友高苗苗，一個還算不錯的死黨謝炎，連高芸芸都沒有帶。

馬光明也嫌麻煩，隻喊了趙遠章一個人。

所以原本說的熱鬧熱鬧，結果也就是五個人的小聚會。

地點就選在了大明廣場裏的一家粵菜館裏，環境優美，裝修得也很有特色。

看到謝炎也跟着過來了，馬光明倒是有些意外，但很長一段時間，謝炎也沒怎麽招惹自己，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去針對他什麽。

畢竟都是高中生階段年齡的十幾歲的大孩子，相互看不順眼，鬧騰一下，甚至動動手腳，小孩自己過家家似的，幼稚得很。若幹年後，等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一段時間，回過頭來一想，當年真是傻的可以。

更何況，預想中的謝炎會通過他老爹謝林軍給大明房産公司制造點麻煩，也沒有出現。大凡混到謝林軍這樣的位置，哪裏會爲了兒子屁大點事情就去搞事。

像水浒傳中的高俅，聽說自己的幹兒子高衙内看中了别人家的媳婦，就要對人家使絆子，動手腳，起殺心的，那是萬惡的舊社會才有的事情。

自從上次錢正铎請客，謝炎跟馬光明一道喝過一次之後，謝炎也就不再跟馬光明有什麽過節，盡管在學校裏還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樣。

因爲高考結束，錢正铎也放開了膽子喝，男人之間模樣一頓酒搞不定的，如果有，那就再來一頓。

“真羨慕你們啊，”馬光明指了指錢正铎和高苗苗，“解放了，而我們還得繼續煎熬。”

這個“我們”自然是包含了謝炎，謝炎也點點頭：“誰說不是呢，一年啊，說短也短，說長也長。”

“而且，最後一年，有你們受的，做不完的習題。”錢正铎有些微醉，笑道。

謝炎又是一陣唉聲歎氣。

馬光明舉起酒杯：“不管怎麽說，都要提前預祝你們心想事成，考到理想的大學。”

錢正铎和高苗苗趕緊跟他碰了碰杯子，然後各自喝了一口。

謝炎問道：“你們準備報的是哪個大學啊，說不定以後我們還能在一個學校呢。”

錢正铎笑：“我準備報的是南都大學，”然後又指了指高苗苗，“苗苗報的是南都師範大學。”

這兩個學校一個是985，一個是211，分數都不低。

謝炎一想到自己在理科班三百多個人當中也隻能名列一百八十名左右，頓時有些尴尬，這樣的成績，是鐵定上不了211的。

剛才謝炎還大言不慚地說，以後說不定能夠跟他們在一個學校，這樣的說法簡直是自取其辱。

馬光明這時候卻笑笑：“我大概率不會跟你們一個學校了，但有希望能到一個城市。”

謝炎一聽，也跟着點頭笑道：“對對對，不在一個學校要什麽緊，隻要在一個城市，還是可以經常遇到的，對了，馬光明，你準備上南都哪個學校？”

這個問題馬光明早就想過的，聽謝炎這樣問道，脫口而出：“南都理工大學，或者南都航天大學。”

這兩個學校也都是211，跟南都師範大學差不多，分數線也相差無幾，謝炎臉上的笑容消失掉，尴尬地低頭喝酒，不再說話。

好在幾個人也沒有追問他想去南都哪個學校，這才避免來了更大的尴尬。

馬光明笑着沖錢正铎說道：“你老頭子終于肯你去南都讀大學啦。”

錢正铎點點頭：“這還得感謝感謝你，他有時候就是一根筋想不明白，但一旦想明白了，他就會絕對支持你，哈哈，仔細想來，還是蠻有趣的一個人。”

“大概也隻有你敢這麽說他啊，我可是聽說，他脾氣不小，手底下那些人幾乎天天挨罵。”馬光明笑道。

錢正铎有些不好意思：“難免的，難免的。”

“罵幾句沒事，千萬不要動手。”馬光明想起聽說過的幾個案例，有點感觸。

錢正铎搖搖頭：“這個他不會的，從小到大，雖然對我很嚴厲，但動手的事情從來沒有。”

謝炎悶了一陣，也主動挑起話題：“聽說大學裏時間多得很，你們到時候還可以回來看看我們的。”

馬光明這次倒是應和了一下：“沒錯，樹高千尺不忘根，你們都是天之驕子，以後都會在外面闖蕩出一番天地，但也不能忘記來時的路，要想着回饋家鄉……”

“行了行了，”高苗苗打斷了他的話，“你這樣一說，老氣橫秋的，像個私塾先生了。”

錢正铎也哈哈笑了起來：“這是家鄉父老對我們的期盼呐。”

幾個人都跟着笑着。

馬光明搖搖頭：“其實，有時候我都有種感覺，就是像陽江，像安州這一帶的中小城市，在外人看來是教育之鄉，培養的人才很多，但我總覺得，我們這基礎教育搞得越好，優質的人口流失就越嚴重，久而久之，隔上三五代人，我們這兒還怎麽發展？”

錢正铎忍住笑：“你這一番話，跟我老頭子在家有時候說的，都差不多。”

“我這不也是替咱們家鄉發愁，位卑未敢忘憂國啊。”馬光明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那你說說看，我們這樣的地方要發展，不靠教育靠什麽？”錢正铎也停住微笑，認真地問道。

他從小在家耳濡目染，而且也知道自己将來很有可能子承父業，走上個這條道路，所以這會兒探讨探讨，也不是什麽壞事，沒準能從馬光明這裏聽到一些奇談怪論，回去偶爾也能在老頭子面前顯擺顯擺，以示自己對這方面也有自己獨特的思考與見解。

如果能夠因此得到老頭子一兩句表揚的話，有些稍微的過分的要求就敢提了。

“這個話題太大了，我隻能說說自己的見解，”馬光明放下手裏的酒杯，“一個地方要能持續發展，首先要有足夠的人口，而要想有足夠的人口，就要有足夠多的好的工作崗位，隻有這樣，才能吸引外來人口，也能留住本地人口，而不是被别的地方吸引走。”

“人多了，工作崗位自然就多了呀。”謝炎一聽這話，也沒覺得有什麽高明的見解在哪裏，不由得多了一嘴。

馬光明笑笑：“不僅要多，還要好，比如我們這個大明廣場，就增加了很多工作崗位，這個餐館從廚師到服務員，他們就因此有了工作，甚至還有外地廚師，我今天來的時候還特意問過，這家粵菜館請是就是粵省來的大廚。”

“原來是請的粵省大廚，難怪這家的粵菜這麽正宗，我家有個親戚在粵省，我每隔兩年就要去一趟呢，暑假還要去那旅遊。”高苗苗笑道。

馬光明沖她一笑，繼續說道：“要想留住人，還要把城市建漂亮一點，建設得好一些，必須要有好吃好玩的地方，年輕人嘛，不就喜歡這些？如果沒有這些潮牌店鋪，很多年輕人甯可選擇網吧。”

大明廣場有空餘的位置，當時一般人都覺得開個網吧挺不錯的，而且不缺投資人，但不知道爲什麽，馬光明就是覺得不允許網吧開在這裏，幾個人讨論來讨論去，最終還是沒有允許網吧大戶入駐。

網吧在當時的确很火爆，但是，随着時代的發展，不要說手機取代了一切，就算是筆記本電腦，也會變成大家普遍的用貨，保留着手機，也不會有什麽麻煩。

“沒錯，别人現在去安州，都沒辛巴克，但陽江就有，據我所知，周末經常有安州其他地方的人趕到陽江來，就爲喝辛巴克咖啡。”錢正铎點點頭說道。

“此外，一個地方有個自己的大品牌企業，對一個地方增強吸引力也有很大的臂助，你比如川省綿陽的長虹電視，比如粵省佛山的健力寶，都能提高地方知名度，你看看，我們陽江，安州有個全國知名的企業嗎？所以如果能夠培養出一家全國著名的企業，不僅能極大提升陽江安州的知名度，也能吸引到更多的人才來這裏定居。”馬光明繼續說道。

“對對對，還有佛山無影腳，天津狗不理，北京全聚德……”謝炎一聽這話，來了興緻。

錢正铎笑着打斷他：“是不是還有常山趙子龍？”

馬光明也跟着笑了起來：“常山這地名還在嗎？不是現在的石家莊嗎？所以應該改叫我乃石家莊趙子龍也。”

幾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開始調侃起一些古今變更的地名來。

這一點馬光明知道的不少，類似的什麽駐馬店袁紹，包頭呂布，棗莊王高長恭，明修棧道暗度寶雞，等等，都讓大家笑得前俯後仰。

馬光明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要跟錢正铎他們談談城市發展和經濟建設，隻是想通過錢正铎，把培育本土企業的重要性一點點透露給錢東進就行。

之前雖然讓孫希甯跟他提過，但在錢東進看來，孫希甯此舉未免有自家公司當說客的嫌疑；但如果是通過他身邊人，尤其是錢正铎這樣的涉世未深的學生提到，起到的作用會更大。

人往往就是這樣，同樣的話，不同的人說出來，效果會不同。

一個比較讨厭的人粘着你，你會覺得這是塊狗皮膏藥，甩都甩不掉，煩死了；反之，一個比較喜歡的人粘着你，你會幸福得死過去。

然後一群人就吐槽着改名失敗的地方，說都不如過去的名字有味道。

快吃完的時候，錢正铎卻問了一句：“那你們這裏爲什麽叫大明廣場啊？”

他聽說大明集團跟馬光明有關聯，想到了兩個名字中都有一個“明”字，但爲什麽不叫其他名字，讓他一直有些疑惑。

這會正好聊到地名的事，順便就問了一嘴。

馬光明笑笑：“我名字中最後一個字是‘明’，所以就叫大明廣場，大明集團，當然是希望公司越辦越大，總不能叫小明吧，小明小紅那都是學生。”

“那爲什麽不叫光明呢？”錢正铎問道。

“這個名字容易跟别人重名，不想跟别人重名，僅此而已，隻不過大明這個名字也沒有什麽味道，隻是想着親民一點，讓大家一聽就容易記住，你看現在有些公司有些品牌，明明是純種的國貨，偏偏起個老外的名字，多别扭啊，一點自信都沒有。”馬光明嬉笑着解釋道。

當初起這個名字就是純粹亂想的，圖個簡單方便，哪裏想到要賦予什麽深刻的内涵。

“這倒是，現在很多樓盤也是這樣，到處都是什麽塞納河畔、威尼斯、曼哈頓的，好像叫了個洋名就上了一個檔次似的，實際上土鼈得很。”錢正铎有感而發。

“你家老頭子現在分管安州城建這一塊，也要跟他說說，别搞得到處都是這樣，丢份。”馬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到“也”字的時候，分量加重了一些。

錢正铎也沒太在意，點了點頭，想着這大概也是一個不錯的個人意見。

等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

剛進門，就聽見錢東進沉沉的聲音：“考完了就到處撒野去了？”

錢正铎吓得一激靈，看到父親正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上毫無表情，不怒自威。

這裏是當初錢東進租的一個房子，因爲工作調動的緣故，他離開了陽江。但錢正铎不一樣，當初在高一結束的時候把他調到陽江來，就是因爲家裏沒人管着，所以才不得不這樣做。

現在到了高三最爲關鍵的時候，可不能再随意調動學校，所以錢東進不得已請了家裏的一個親戚過來幫忙照顧錢正铎的衣食起居，他自己則有空的時候也會趕過來。

這次高考，他破天荒地還請了三天假，專門來陪考。

要不是明天要帶着錢正铎趕回安州，他這會兒就提前走了――一大堆的工作等着他。

中午的時候，錢正铎就說晚上有同學請客去熱鬧熱鬧，錢東進想着，兒子辛辛苦苦也讀了十幾年的書，早出晚歸的，也着實不容易，高考結束了去放松一下，也可以理解。

但沒有想到的是，錢正铎居然玩到了這麽晚，而且一身的酒氣！

錢東進本人也喝酒，而且在他這個位置上，應酬啊什麽的在所難免，很多工作有時候不喝酒還解決不了，但他并不嗜酒，看到自己兒子還剛滿十八周歲，就開始喝成這樣，頓時氣不打一出來。

“年紀輕輕的，什麽不學，學着花天酒地？”

換坐在平時，錢正铎還不敢多說什麽，這會兒反正高考結束，又有酒壯膽，辯解道：“哪有花天酒地，就是高考結束了，大家比較高興而已，遇到高興的事情，喝點酒怎麽了？”

錢東進見兒子居然還敢還嘴，氣得嗓門也大了起來：“高考結束了，你說要出去玩玩，我說你什麽了？讓你出去玩玩，是放松一下，不是放縱。”

“沒有放縱，我們就是喝喝酒聊聊天。”錢正铎有些煩躁，也有些委屈。

錢東進沒有繼續說什麽，隻是追問了一句：“在哪兒玩的？”

“大明廣場，”錢正铎嘟哝道，“上次你還去給人家剪彩來着。”

“我那是工作。”錢東進說道，随後突然想起什麽事，問道，“大明廣場人氣還行吧？”

錢正铎點點頭：“人很多，要不是提前定了位置，還要等一會兒呢。”

随後他想起馬光明閑聊的時候說的話，忍不住加了一句：“眼巴前人氣還不錯，将來就不行了？”

錢東進一愣，他們父子倆的交流往往都是硬來硬去，有一問有一答的，今天錢正铎居然還說大明廣場将來不行，這是基于什麽因素得出的答案呢？是看到了什麽嗎？

“來，坐過來，說說看，爲什麽将來就不行了呢？”錢東進拍拍沙發，招呼道。

錢正铎給自己和錢東進各倒了一杯茶，然後也坐了過來，理了理思路，說道：“爸，你看陽江，看安州的教育怎麽樣？”

錢東進一愣，心想着不是談大明廣場未來人氣不行嗎，怎麽談到安州陽江的教育了，但還是随口回道：“那還用說，我們安州的教育那在全省也是獨一份的。”

“但是，”錢正铎認真地說道，“安州也好，陽江也好，這樣的教育越好，優質人口就會流失越嚴重，這從長遠來看，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你剛才問我爲什麽說大明廣場将來人氣不行，那就是因爲我們的人口都流向了南都，魔都這樣的大城市，留在本地的人越來越少，而我們這樣的三四線城市，又吸引不了太多的外來人口，所以，從長遠看，大明廣場的人氣還能好嗎？”

錢東進一愣，他從來沒有跟兒子聊過這方面的話題，也不知道他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不由得有些驚喜：“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呢？”

“很難！”錢正铎搖搖頭，“也沒有太好的辦法，但要想努努力也是可以避免問題太嚴重，比如，招引更多的企業，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這樣也能吸引外來人，留住本地人。”

“這也算是一個比較常見的辦法。”錢東進點點頭，兒子能夠思考這些問題，說明他的确沒有隻顧着瞎玩瞎鬧，這是一個不錯的現象，自己給他規劃的職業道路，就需要這樣的思考。

“當然，從長遠來看，還要有能吸引我們年輕人的東西，什麽好玩的，好吃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品牌店，如果都沒有的話，年輕人就不喜歡了。”錢正铎又想到了一點。

這倒是個新奇的見解！錢東進心裏一動，這是年輕人的想法，他之前也沒有太注意到，隻覺得招引大企業大項目落戶本地，創造更多更好的就業崗位，自然就能夠吸引人來，但沒有想到什麽好吃好玩的地方，也能有這樣的吸引力。

“你說的這話有點道理。”

錢正铎難得聽到錢東進肯定的話，一激動，繼續說道：“還有，就是我們安州的名氣很一般，到外面說自己是安州人，大家都不知道，那還怎麽吸引外地人？”

“這就比較難辦了。”錢東進笑笑，氣氛緩和了不少。

要說在安州曆史上出過什麽名人，那也好做個宣傳，可扳着手指頭算來算去，也數不上什麽特别出名的人物，本地地處平原，也不是什麽兵家必争之地，發生的典故也不太出名。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啊，”錢正铎現學現賣，“比如我們安州如果出了一兩家特别大的企業，比如綿陽的長虹電視，比如杭城的阿狸，那對一個地方的知名度，還是有着不錯的宣傳效果的。”

錢東進眉頭一皺，這番話好像在哪兒聽說過一樣，想來想去，一拍大腿，之前大明廣場的孫希甯找過他，是打算在安州拿地的，就說過安州要大力培育本土企業，讓本土企業爲安州争光添彩之類的話。

當時他也覺得很有道理，在東北那家公司落戶安州意願不強、态度一般的情況下，在濟河路北側開一個大明廣場，他也是認可的，隻是覺得，還有些心有不甘。

畢竟大明廣場的名頭，除了陽江安州地區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呢？

沒有足夠響亮的名頭，又怎麽能夠向市民們交代，又怎麽能夠向安州市委交代？

他要考慮的問題很多，遠不止旁外人認爲的那樣，他一句話就可以爲所欲爲。

别的不說，現在聽自己兒子這麽一講，心想連這個小屁孩都知道的道理，自己竟然還猶豫不決。

培育一家本地的企業，讓他做大做強，乃至在全國揚名立萬，的的确确能夠給陽江，乃至安州做一個無形的廣告，那不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嗎？

在他這個位置，自然不會跟任何企業做交易，但是，自己幾乎不用花費什麽成本，隻是将所有的優惠措施集中到培育本土企業中來，目的也是爲了安州考慮，其他人又能說什麽？

這個世界上，也隻有自己這個聰明絕頂的兒子，才會想到這樣的策略嗎？

錢東進帶着一絲疑慮，看了看自己分管的部門領導的電話号碼，撥通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