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前一天,要做很多檢查和準備。
兩個男護士進來給韓今備皮,所謂備皮,就是将他身上的衣服全脫了,然後消毒肌膚,再把身上所有角落的汗毛全部刮除幹淨,整個過程,CC都背對着韓今,主要也是不好意思去看。
接着又來了兩個護士,一個給他抽血,量血壓。另一個将兩袋生理鹽水和甘露醇送過來,讓他在兩個小時内喝完,這是清理腸胃用的。另外,護士還吩咐CC,“從現在開始不要吃不好消化的食物了,盡量吃流食。”
CC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護士道:“今晚十二點之後不能再進食,一直到手術結束。”
CC再次點頭,“好的,護士,請問手術在明天幾點?”
護士看了下手裏的單子,面容親和,“明天早上八點,第一台手術。”
“好的。”
*
清晨七點鍾,護士過來敲門,讓CC準備一下,八點就可以進行手術了。CC點點頭,到洗手間裏打水給韓今擦拭身子。
他微擡眼眸,高燒和腹痛都被藥物鎮定下去了,整個人顯得懶懶的,躺在白色的被褥深處,臉孔蒼白。
CC拿毛巾給他擦了臉,又擦了上身,道:“馬上要手術了,要我通知你家人麽?”
韓今搖搖頭,嗓音低迷,“不用,隻是一個小手術。”
“那好,今天我就不去公司拿東西,反正你也沒法工作的,我就留在這裏陪你吧。”
他淡淡看了她的臉一眼,垂眸,“可以吧。”
過了一會,兩個護士推了架移動病床進來,手術要開始了。CC幫護士将韓今換到移動病床上,然後跟着護士,一路到了手術室的電鍍門外頭,主治刀醫生已經到了,站在手術室門口看病曆單,問道:“患者是叫韓今麽?”
“是。”CC回答。
“好的。”主刀醫生應了一聲,對旁邊兩個身穿綠色手術服的男助手說:“把他推進去。”
兩個男助手點頭,過來推韓今。
CC見狀,低下頭顱,對韓今輕輕道:“加油。”
今天的她沒有穿職業套裝,也沒有纏頭發,白皙勝雪的身子裹了條淺紫色的雪紡裙,款式飄逸甜美,很适合她的氣質。
陽光下,她看着他,眼睛靜靜的,黑黑的,像是蘊着淡淡光澤的黑曜石。
韓今的心髒仿佛被什麽撞擊了一下。
CC還握着他的手,笑容在陽光下明豔如陽春麗雪,“加油,我在這裏等着你。”
她想,動手術一定是很孤獨的事情吧,有個人關心總比冷豔旁邊來得好,隻能說,她真是太太太善良了。
手術室内。
醫生給韓今紮上輸液瓶,沒多久,他就開始犯困了,麻醉藥已經起效……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今的指間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有了一些意識,旁邊的醫生對助手說:“手術已經完成,打電話叫護士進來送韓先生回病房。”
“是。”助手應聲離開。
約莫十分鍾後,兩名身穿藍色護士服的護士進來,将他從手術床上換到移動病床上,推出電鍍門外,長長的走廊上,燈光白寥寥的,韓今眨了下眼睛,恍惚間出現了一絲奇怪的孤獨感,也不知道是怎麽産生的。
護士将他送出手術室。
随着這個動作,頭頂的手術燈也跟着暗下來了。
等候椅子上,CC見到手術燈暗了,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中還拿着一個未吃完的漢堡,她把漢堡放下,急匆匆跑過來,見到韓今完好無損地躺在病床上,咧嘴笑了,“感覺怎麽樣?”
韓今疲憊地擡起眼睛,想說話,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麻醉藥的藥效還沒完全散去,他最後看了她漂亮的臉蛋一眼,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一睡就是兩個小時。
韓今鼻尖上的氧氣管微微動了一下,睜開眼睛,從朦胧中漸漸清晰的眼簾裏,他看到她的睡顔,顯然是累着了,她睡得很沉,漂亮的腦袋壓在手臂上,唇角還有點笑容,看起來十分溫暖可愛。
腦海不覺翻起早上他從手術室剛出來時她等候在那裏的甯靜模樣,原來有個人等着自己,真的挺溫暖。
潔白的手指緩緩擡起,掠過她臉上光滑細緻的肌膚,将她鬓角的亂發,輕輕别到耳後。
她的肌膚暖暖的,滑滑的,令人莫名的覺得有些愛不釋手。
指尖的觸摸慢慢向下,最終停在她绯紅的唇瓣上,輕輕的,緩緩的,摩挲着。
這個笨丫頭,性格其實還是挺可愛的。雖然有時挺煩她的,但更多時候又讓人覺得無可奈何的溫暖,更奇怪的是,這種溫暖其實明明不想要的,但就是會被她所影響和打動,像是什麽呢?大概就像是人沒法抗拒的和煦驕陽吧。
韓今心中的情緒亂了一些。
就在這個時候,CC似乎覺得臉部很癢,伸手揮了一下,揮到了韓今的手,睡夢中的她以爲是打到他了,驚了一跳,睜開長長的睫毛。
來不及轉開視線,兩人的眼眸對上,他眼底蜷着淡淡卻複雜難辨的情緒,CC微怔,他幹嘛要用這麽深沉複雜的眼神看着她?而且……他的手摸在自己唇上是個什麽意思?
氣氛頓時變得有點不自在。
沒等她開口,韓今已經收回手臂,神情恢複爲一貫的平淡,“你臉上沾了點東西。”
一開口,才發現聲音沙啞得很難聽,手術的時候,他的喉嚨接了呼吸管,嗓子會疼,就是那條呼吸管導緻的。
CC伸手撓耳朵,“這樣啊。”
他疲憊地點了點頭。
“好吧,你剛醒,要平躺六個小時等排氣才能吃東西,幾點了?”她自己說完,便看了下手機熒幕上的時間,“原來已經十一點多啦,你睡了兩個小時了。”
他這才轉過頭,發現左手連着心電和血壓監測儀。
眼睛向下,結實的腹部上貼着四塊膠布,這是腹腔鏡的手術微傷口,一共四個。
CC站起身,“CEO,你先在這躺一會,我去叫醫生過來。”
不稍事,專家帶着幾個護士進來給韓今做檢查,問了一些話,便開始給他開藥。
幾大瓶輸液被送了進來,CC看了一眼,心想這又得輸十幾個小時吧,這兩天天天吊這麽多輸液,對身體肯定很損傷的。
右手手背紮進針頭。
醫生和護士們重新離開了。
CC給他拉了一下被子,“再睡一會吧,要六個小時後才能吃東西呢,還有三個多小時。”
像是想哄他入睡,她把窗簾拉上,輕輕走了回來,無聲無息坐下。
那似水柔情的模樣,讓韓今的心不自覺的變得寂靜。
“我剛醒,現在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天吧,這樣可以轉移一下注意力,肚子就不會那麽餓了。”
他挑眉,好整以暇,“誰說我肚子餓了?”
CC驚訝,“你從早上七點起床,到現在都不餓麽?”
都快五個小時了。
他輕輕搖頭,“飲食不規律習慣了,現在多久都不會感到餓。”
不過她特意要陪自己聊天,倒算是有心的。
“那既然如此,你不介意我叫外賣來這裏吃吧。”先前不點,是怕香味饞到他,所以想等他睡了後去吃。
“沒關系。”說完又想想到什麽似的,轉動烏黑的眼珠,“你該不會是怕我餓,才不點餐的吧?”
一語戳中。
CC拿着手機的手頓了一下,擡頭,發絲淩亂地别在耳後,有絲清靈和性感,“當然。”
“關心我?”
她重重點頭,“能不關心麽?我可是我老闆。”
他颦眉,臉色變得深沉複雜,涼涼開口,“就隻是這樣?”
“不然呢?”
他沒說話,眼神漸漸變得冰冷,“你出去吃飯吧。”
“不可以在這裏吃麽?”
他的神色略顯冷淡,“我想一個人呆一會。”
“好吧,那我先去吃飯了,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會。”說着,拿起自己的手包離開。
門打開又關上。
她離開了。
韓今望着天花闆,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拉上被單,昏昏睡去。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的。
CC提着一袋水果回來,病床上,韓今在蒙頭大睡,CC走過去,把手裏的水果放下,又将他的被子從頭頂拉下來,然後坐在病床邊,拿着一本雜志,靜靜翻着。
三個小時後,韓今悠悠轉醒,并順利排氣,CC将粥遞給他,音色輕柔,“CEO,喝點粥吧。”
睡了幾個小時,韓今的精神氣好多了,強撐着坐起來,就着她喂過來的粥喝下,沒什麽表情。
奇怪了,剛才明明态度很好的呀,現在怎麽就冷着一張臉,是誰得罪他了?
CC心裏覺得疑惑,卻沒有多問,将粥舀到他唇邊。
他弧度狹長的眸子在她面上停留了好一會,深深的,湛湛的,最終,無言。
護士進來尋房,給韓今抽了血,又換了輸液瓶,問一旁的CC,“韓先生排氣了沒有?”
“已經排了,也吃過了。”
護士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如果身體條件可以,要下床來走一走。”
“好的。”
護士走後,CC觀察了下韓今的臉色,比沒動手術之前還要蒼白憔悴,她微微歎了口氣。
韓今不解地凝起眉,“怎麽了?”
“沒,就是覺得你憔悴了很多。”
“手術必然的。”
“我當然知道,就是覺得太損了。”
他深目看了她幾眼。
“護士說,你排氣後要走動一下,要不要我扶你起來走走……”話還沒說完,眼前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臂,CC微怔,握住,稍稍用力,将他從床上拉了起來。
似乎還很虛弱,他走動一下,鼻尖額頭上就全是冷汗,但縱然如此,他還是隐忍地咬住牙關,在病房裏來來回回的走着,哼都沒有哼過一聲。
CC的心情跟着他的動作一起一伏的,有些緊張和擔心。她能感覺到他隐忍得很辛苦,身子緊繃着,手心不斷冒汗。
“是不是很痛?”她時不時擡頭望他。
“還好。”
“要是很痛就先休息一會?”
“無礙。”
CC隻好不說話,但心裏千回百轉的,很是擔憂。
走了大概幾分鍾,他鼻尖上都是細密的汗,CC看不下去了,強硬地把他拉回床上,“你很累了,還是休息吧,别逞強。”
“沒有關系,我能堅持。”
“堅持個屁啊,先休息一下,過會在走。”
韓今定定地望着她,像是不明白她在想什麽,美麗的眼睛微微眯着,泛出幽深的光澤,“你這是在擔心我?”
“嗯。”
“爲什麽?”
“什麽爲什麽?”
見她一臉的迷糊,韓今莫名的感到生氣,因爲他覺得她是在裝傻,“你管我這麽多,就因爲我是你的老闆?”
CC點頭,又覺得奇怪,看向他,“不然呢?”
他挑唇低笑,“你不覺得自己越矩了麽?”
“不是你讓我照顧你的麽?”
韓今的睫毛一顫,沒有再說話。是啊,他讓她照顧他的,也一直都知道她就是那種多事的人,可爲什麽莫名的就是想要去尋找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或許是他病糊塗了吧。